「对不起。」
这句话陶砚二十年没在课上说过。
5 月 16 日下午三点,射击馆三号靶位区,那个二十三岁的学员右手腕肿起来,护腕挂在台面边角。陶砚站在他左手边,说了那三个字。学员没有回答,抬起头问:「下周的课,还加吗。」
陶砚说:「不加。」
5 月 13 日早上七点十分,陶砚把移动硬盘插进办公室那台笔记本。
前一晚的录像他已经导出过,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20260512_多功能厅_公开课_示范,时长 2 小时 4 分 31 秒。他没有看第二遍。
第二遍他看的是另一样东西。上衣内袋里那一页纸,他早上取出来,压在键盘底下。
纸的背面是空的。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写了三条:
一、每组加一个必然失败的条件。
二、条件固定,不许换。
三、只记失败的那几次。
写完他停了一下。笔尖按在纸上,纸背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没有把笔放下。
他把移动硬盘上那一段倒回去,从 20:52 开始看。那是林野说「条件固定,不许换」的地方。他记得是那一句。
他看了三遍。三遍他都在数同一件事:林野在四十三个人面前只做了三个动作,捡纸,写字,把粉笔字留在白板上。没有一个人被单独示范过。
他新建了一个表格,第一列写时间码,第二列写原话。录像没有字幕,时间码要靠倒带的位置估。
20:52,条件固定,不许换。
20:58,条件加到什么程度就停,不能加到人受伤。
21:01,只记失败的那几次。
第三条他抄了两遍。第二遍他把「停」这个字圈起来。
21:04 那一行他留了空白。那十九秒林野站在讲台上,没有说话,只有粉笔灰从板擦上落下来。
三遍看完,他把硬盘拔下来,插回包里。
他把笔帽扣上,纸折成四折,放回内袋。
六点四十,射击馆开灯。七个组,二十九个教练站在靶位区中间。陶砚把打印好的计划表发下去,一人一张,A4 横着,表头四行。
第一行的表头写着:训练日。第二行:组别。第三行:条件(加难度变量:每组一个人为加上的、做不成的条件)。第四行:失败位置(第几次开始失败)。
「今天起,每组加一个条件。」他说,「做不成的条件。固定下来,不许换。只记失败的那几次,记在第几次。」
力量组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右手虎口有一块旧伤。他在表上写了一行。
「加到哪儿为止。」他问。
「加到失败为止。」
力量组的条件是:深蹲十个一组,组末接一次落地跳,接不上的算失败,记第几个落地开始站不稳。
短跑组是上坡,最后二百米配速固定,坡度三度。
射击组是举枪到击发限时三秒,抢到时间算过,抢不到算失败,记第几枪开始抢。
「表贴在组里的训练计划上。」陶砚说,「明早我看。」
七点十分,第一组开始。
力量组十四个人做完第一组就有六个人没接上跳。组长报数:「第一次失败在第三个落地。」十四个人里,十二个人的失败落在第二到第四个落地之间。陶砚在表上记:力量组,失败位置 2–4。
射击组十一发,四个人在第五枪开始抢时间,两个在第七枪。短跑组八个人,七个人在最后二百米的第一百五十米上下崩。
当天晚上,三组把表交上来。二十九个教练,二十九张表,收到二十六张。剩下三张是休组的。
5 月 14 日早上八点零五分,前台把投诉单送上来,三条。
第一条是力量组一个二十四岁的学员,进来八个月,写的是膝盖疼了两天。第二条是短跑组的,写的是配速上不去。第三条是射击组那个二十三岁学员写的:手腕有点酸。
陶砚把三条抄在计划表背面,按日期编号。
然后他问前台:「昨天射击组那张表,谁交的。」
「组长。」前台说,「他填了一份组平均。」
「从今天起,」陶砚说,「力量组十二个一组,落地跳六次。坡度四度。限时两秒半。」
「投诉怎么解释。」前台问。
「不是条件太难,是你们没记全。」陶砚说,「记全了才知道难在哪儿。」
他回到办公室,把内袋里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第一行底下是三十二条他刚添的:条件固定,不许换。
他用笔把「不许换」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位置不变。
下午三点,射击组的教练来他办公室,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戴护腕那个说手腕酸了两天。」
「酸和伤是两回事。」陶砚说,「继续。」
5 月 15 日,前台报上来五条投诉。有人要求退五月的时数包。
「退。」陶砚说,「把投诉单按日期编号给我,我一张一张过。」
「教练,」前台说,「力量组那边问,为什么他们的落地跳从六次改成十二个。」
「因为他们的失败在第二个到第四个落地之间。」
「他们说,改完了记不住失败位置了。」
「让他们记。」陶砚说,「记不住就是没记。」
退款要走结算那边。陶砚在退款单上签了字,签完把笔交给前台。五条投诉里有两条写的是膝盖,一条写的是肩,一条写的是配速,还有一条没有写名字。
那天夜里在黑色硬壳本上写了三行字:
5 月 15 日。加难度变量第三天。剂量上调。投诉五条。
5 月 15 日。交表 26 张。
5 月 16 日。力量组十二个一组,坡度四度,限时两秒半。
5 月 16 日上午八点五十分,事故发生在射击组。
限时两秒半。射击组用的是电子计时器,红色的数字扣在枪架上,冲着靶位那一面。那天上午射击组已经打了三十八枪。组长报过数,报到三十八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第三十九枪,那个学员为了抢时间,用左手压住右手虎口往下压枪。腕关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个学员的动作很快。他前三十八枪都在抢,抢到的不多,抢到的那几枪也没多一个环。计时器从 2.5 跳到 0.0 的那一下,靶位里没有人喊停。
他坐在地上,右手托着左手腕。陶砚从三号靶位走过去,蹲下,按了墙上的红色呼叫按钮。
「医务室。」他说,「再要一个冰袋。」
片子结果是韧带拉伤,没有骨裂。120 来的时候学员已经能站起来,走的时候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陶砚在医务室门口的走廊上把黑色硬壳本翻开,写:08:50,第三十九枪,限时两秒半。
写完他看了一遍,在「三十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一个组一天打多少枪是有数的。
他给组长打了内部电话,让上午剩下的课停掉,靶位封起来。组长问封到什么时候。
「先封到医务室出结果。」
打完电话他回到射击馆,把当天七个组的表都收了回来。二十六张。他一张一张翻,翻到射击组那一张,停住。
表上只有一行:组,11 人,平均首次抢时间,第 6 枪。
「他本人的呢。」陶砚问。
组长站在他背后:「他 14 号之后就不交了。」
「为什么不交。」
「说手腕酸。」
「酸了几天。」
「三天。」
「为什么没人报。」
组长没说话。
陶砚去前台要了投诉单。编号 3,5 月 14 日,手腕酸。他把投诉单摊在组长那张组平均表旁边,两张纸并排放在台面上。
一张写着一个人说的,一张写着十一个人平均。
下午三点,射击馆三号靶位区,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台面上摊着陶砚那本黑色硬壳本,翻在 5 月 13 日那一页。
陶砚把本子转过来,让第一排能看见。
「5 月 13 日,07:40。加难度变量,每组一个条件。依据:5 月 12 日那堂课,34 分钟。」
他念完一行,往下念一行。
「5 月 14 日,08:05。剂量上调:力量组十二个一组,坡度四度,限时两秒半。依据:投诉三条,交表二十六张。」
「5 月 16 日,08:50。事故。射击组,二十三岁,右手腕。」
他把本子放平。
「我漏了一条。」他说。
前排有人抬头。
「12 号那堂课,他说过一句:条件加到什么程度就停,不能加到人受伤。我把那句话记成了『加到失败为止』。」
他停了两秒。
「第二处。表是组长代填的组平均。受伤那位 14 号起就没交表,交上来那张写的是十一个人的平均。我看了平均。」
「第三处。投诉三条,我算成了执行不到位,所以加了剂量。投诉不是执行不到位。投诉是剂量到头了。」
有人在前排问了一句:「那表还算不算数。」
「算。」陶砚说,「二十六张表里有五张写的是组平均。我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五张。等我知道是谁交的,我一张一张退回去重填。」
「重填要多久。」
「明天晚上九点。」
「那这几天算什么。」另一个声音问,「课时照算吗。」
「算。」陶砚说,「停的是变量,不是课。表空着的课,表算没上。」
「那上报的时候怎么写。」
「照实写。」陶砚说,「写训练日、写时长、写填表人数。空着的按空着报。」
没有人再问。冰袋机在墙角响。
陶砚走到那个学员面前。护腕还挂在台面边角,他把它拿起来,放回学员手里。
「对不起。」他说,「剂量是我定的。表是我收的。你 14 号说手腕酸,我在投诉单上看见了,我把它归到执行那一栏。」
学员抬起头。
「下周的课,还加吗。」
「不加。」
「那加什么。」
「教你们填表。」
台下有人把枪放回架子上,金属碰木头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把本子摊在办公桌上,写:
5 月 16 日。事故复盘——加难度变量,第三天,出事故一次,伤一人,右手腕韧带拉伤。停全部变量,三天。所有人自己填表,不许代填。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事故复盘」四个字圈起来。这四个字是前台的人下午说的,说的时候带着一点讽意:陶教练,你们是不是要开个事故复盘。陶教练的意思是,人伤了,得坐下来把当天每一件事按时间排一遍,哪一件是谁定的、哪一件没人报。陶砚当时没答。
他四十七分钟后写完了复盘记录。
十点十分,门口有人敲了两下。苏芮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事故要进五月的结算附件。」她说,「如果进附件,我需要签字版本。」
「写好了。」陶砚把本子推过去。
苏芮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停住。
「投诉三条。」她说,「如果投诉是剂量到头了,那 5 月 14 号调剂量这一条是谁签的字。」
「我签的。」
「签字版本上,」她说,「这一栏要填签字人的名字,不填岗位。如果填岗位,这张纸三个月以后就查不到人。」
她把本子还回来的时候,纸页上多了一枚便签,上面写着三个日期:5 月 13 日、5 月 14 日、5 月 16 日。
「如果以后还有第二次,」她说,「第一次的记录要能在第二次之前拿到。」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制度里没有『教练自己加难度』这一栏。」她说,「所以这一次,我只能按『学员受伤』记。」
门合上。陶砚看着那枚便签,把它夹进本子里。
5 月 16 日晚上十点四十分,三楼办公室。顶灯没开,只有台灯那一盏。
桌上多了一张纸,横着对折过两次。
陶砚在门口站了一下。他十点二十离开的时候桌子是空的,门锁过。
他把纸打开。
是一张对照表,三栏。左边一栏,右边一栏,中间一栏是灰字。
左边标题:教学录像 2023.05—2026.05,913 节。
右边标题:林野,5 月 12 日,34 分钟。
中间三行灰字:条件固定。只记失败。加到人受伤为止。
表格列了十一行。第一列日期,第二列组名,第三列动作,第四列写「有」或「无」。
2023 年 9 月 2 日,射击组,卧位举枪,有。
2023 年 11 月 14 日,短跑组,二百米,有。
2024 年 4 月 6 日,力量组,深蹲,有。
陶砚把纸转过来,从上往下看第一行。2023 年 9 月 2 日那一行,是他给新教练上的第一节课。限时两秒是他自己加的,加完只跟教练说了一句「先这么试」。教学计划上那一栏是空的,课后他没提。
十一行里,十行的第四列写着「有」。
表格最下面一行是赵砚青的字:
913 节课,11 节里有固定失败条件。这 11 节课没有一次写进教学计划,也没有一次在课后讲过。剩下 902 节,同一个动作重复,平均 41 分钟。
下面一行小字:
上一次有是 2016 年 7 月 19 日,体能房,杠铃落地。记为「意外」。
纸的最下面没有别的字,只有一行手写的:
师父,您这些年同时在用两套方法。而且您没告诉我哪一套才是您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