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发打完,电子计分屏上跳出一行数:平均 9.8。
林野在评分卡上写的不是 9.8。
他写的是 7。
「9.8 是均分。」他说,「7 是你今天会失败的次数。」
赵砚青把枪放回架子,摘下护目镜,看了一眼那张卡。
「7 是什么意思。」
「你打十发,有七发会偏。」
三号靶位。射击馆最里头的一间,隔音墙上钉着吸音棉,吸音棉的边角被人摸得发亮。靶道 25 米,风门关着,地上弹壳回收槽里有二十几枚旧壳。计时器挂在门边,红色的数字停在 14:32。
林野没有看靶纸。刚才那十发,他一直在看赵砚青的胸口——看那块随呼吸起伏的防盐背心。
「你昨天在这个大厅举过手。」赵砚青说。
「举过。」
「今天你拿着我的卡。」
「今天我不拿你的卡。」林野把评分卡放在器材台上,「今天我拿基地的计时器。这是你自己同意的:外部诊断,两个小时,三号靶位。计时器归基地,我不动。」
他手里另有一张卡,是自己的。巴掌大,横格,从第一行到第四行填满了铅笔字:第几次、屏息秒数、偏的方向、偏了多少厘米。
「从哪儿拿到的通行许可。」赵砚青问。
「三家一起出的委托函。签章那一栏盖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所以你是来替人看我的。」
「我是来看你的。」林野说,「委托方是谁,跟我要记的东西没关系。」
赵砚青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枪,站到 25 米线上。
「打你最熟练的那个动作。」林野说,「十发。」
「侧身,25 米,七发。」赵砚青说,「不用你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林野把计时器归零,「我说的是别的那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秒表,挂在赵砚青的枪带上,屏幕朝外。
「这是干什么。」
「记你屏息多久。」林野说,「我不看你的手,也不看你的枪。我看你的胸口,看那块背心什么时候不动了。不动的那一秒,就是你扣扳机的那一秒。秒表不用你管,你照你平时的样子打。」
「平时什么样。」
「你平时打的时候,脑子里数什么。」
赵砚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举起枪,吸了一口气。
十发打完,靶纸从机器里出来,赵砚青自己走过去揭下来,抖了两下,摊在器材台上。弹着点集中在靶心偏左下的位置。
林野走过去,没有看靶心。他看的是那一小片散布。
「三发干净。」他说,「第七发、第八发、第九发。」
「然后呢。」
「然后你打十发里有七发会偏。全部偏右下。」他用铅笔尖顺着弹着点画了一道,「0.4,0.6,0.5,0.9,1.1,0.8,1.2 厘米。我记的时候量过靶纸的格线,一格一厘米。」
赵砚青看着那道线。
「七发平均偏 0.87 厘米,在 25 米上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林野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手画的坐标纸:横轴是屏息秒数,纵轴是偏差厘米数。七个点,一条斜线。「那你看这个。」
他把坐标纸推过去。
「偏差分布。」他说,「这个词是你们的。你们教练的词。」
「什么意思。」
「一组动作做十次,哪几次会偏、偏多少,按一个条件排开,画出来就是它。看起来是一堆散点,其实是一条线。基地的记录仪也画,印在纸上,一张一张发下去。你们发的时候没人看。」
赵砚青的嘴动了一下。「记录仪上就有。」
「记录仪上有。」林野说,「它不写这几发是几号。它只给你一条线。你拿到一条线,不知道线上哪一点是哪一发。」
「把十发按屏息时间排一遍,偏差量是一条直线。每多屏息一秒,偏差多 0.3 厘米。」
赵砚青看了很久。
「斜率 0.3。」
「0.3。你刚才那七发,屏息都超过 4 秒。干净的那三发,屏息都没到 2 秒。」
「屏息长是为了稳。」
「稳的是靶心偏出去那三发。」林野说,「你练了十二年稳的那部分,练到不用想。你不练的是会偏的那部分。」
「你的意思是我练的是没用的部分。」
「你练的是没用的部分。」林野说,「不是全无用处——是它不产生新的东西。它只会把你已经会的事情,重复得越来越熟。」
赵砚青的手停在靶纸上,指腹压着一个弹孔。
「偏差 0.87 厘米。」他说,「我这一组平均 9.8。」
「对。」
「12,400 小时,」他停了一下,「三十万发。」
「三十万发里,屏息超过 4 秒的,有多少发。」
「我不知道。我没记屏息时间。」
「你记了环数。」
「我记环数。」赵砚青说,「我记了十二年环数。」
「那这一栏是什么。」林野用铅笔点自己卡片上的第四行。
那一行写着:有效训练时长 41 秒。
「在场时长,从基地的计时器读。今天上午 7 点到 10 点 40 分,3 小时 40 分。有效训练时长,是这 3 小时 40 分里真正会产生变化的那部分。」
他抬手指那十发。「十发用了 14 分 32 秒。扣掉靶纸回收和等待,击发本身 1 分 48 秒。这 1 分 48 秒里,会偏的那一段——扣扳机前那 0.8 秒——十次一共 41 秒。」
「41 秒。」
「你今天练了 3 小时 40 分。」
赵砚青没有说话。他把护目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
「我练的那些小时里,有多少落在这 41 秒上。」
「我不知道。」林野说,「你的表里只有一栏。」
他抽出一张空白卡片,是自己的,横格已经用掉了大半。翻到后面,还剩一页没写过。
「你在等什么。」赵砚青问。
「记录。」林野说,「记一次。」
他从器材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橡皮筋箍着,鼓起来一块。里面全是卡片,按日期排着。他抽出最底下的一张,边角已经磨圆,日期是 2022 年 9 月。
「这是我的一张失败样本。」他把卡片摊在器材台上,「日期、动作、第几次、当时的条件、偏了多少。这张不是我的——这张是别人的。我的袋子里全是别人的。」
赵砚青看那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轻:第 62 次,手腕偏 0.2 度。
「失败样本。」林野说,「不是没打中。是你已经会失败的那一次。把它记下来,你就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你才知道该练哪一段。」
赵砚青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三秒。
「我的失败在屏息超过 4 秒那几发。」
「对。」
「我练了十二年屏息两秒。」
「对。」
「那我再练两千小时屏息两秒,能到 10 环。」
「能。」林野说,「两千小时之后,你还是在这七个位置上偏。」
靶位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隔壁靶位的一声枪响,隔着两堵墙,听着像有人在拍桌子。
赵砚青慢慢坐下,坐在弹药箱上,把枪架在膝盖上。
「我今天还能打多少发。」
「你要打多少。」
「两万发。今天晚上。」
「两万发打在屏息两秒上,还是七发会偏。」林野把坐标纸收起来,「你想过没有,你那 12,400 小时里,可能有一半是在练你本来就会的东西。」
「你刚才说七分之一。」
「我刚才说的是偏差。」
赵砚青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枪身护木上一下一下地蹭,那块木头被他磨得发亮。
「你记了谁。」他忽然问。
「什么意思。」
「你那个袋子。」赵砚青说,「里面那些卡,是谁的。」
林野把牛皮纸袋的橡皮筋重新箍好。箍了两遍,第一遍松了。
「我的。」他说。
「你今天早上进靶位的时候,我看了你的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全部是别人的。」
林野没有立刻说话。
「你记了几百个人,」赵砚青说,「一次都没有记过你自己。」
「记自己的没用。」林野说,「记下来也没人看。」
「那你为什么记。」
「因为别的人会失败。」林野把袋子塞回器材台下,「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林野没答。他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笔尖朝下。
「再来一次。」他说。
「什么。」
「屏息两秒。你自己说的,练了十二年的那一段。」林野从器材台上拿起计时器,「打十发。」
赵砚青站起来,拿起枪,走到 25 米线上。这一次他没有看靶纸,也没有看林野。他把枪举起来,吸一口气,屏住,两秒,扣扳机。打完一发,退壳,举枪,再来。
十发打完了。他走过去揭靶纸,抖开,摊在器材台上。
林野拿铅笔量了一遍。
「三发偏。0.2,0.3,0.2。」
赵砚青看着那三个点。
「环数。」
「平均 9.6。」
「比刚才低。」
「低了 0.2。」林野说,「你屏息两秒的时候,没有时间让那 0.3 厘米的斜率长出来。你练了十二年的那一段,确实有效——它把偏差压住了。它同时也把环数压住了。」
赵砚青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我练的都对。」
「我的意思是,」林野说,「你练的都对,所以它不管用。你练习的对象是一直成功的那一段。成功不会教你怎么失败。真正会失败的是屏息超过 4 秒那七发里的最后一发——它现在还是 1.2 厘米。你练了三十万发,没有一发是在那儿练的。」
「那一发我要怎么练。」
「你每天都要去撞它。」林野说,「撞到它偏到 1.2 厘米的那一次,然后把那一发记下来。」
赵砚青沉默了很久。靶位的换靶提示灯亮着,红点一下一下。
「我今天可以试。」他说。
「今天试十次不够。」
「今天试一百次。」
「一百次里会撞出十次 1.2 厘米的。」林野把坐标纸重新摊开,「记下来。」
「那张卡给我。」他说。
「哪张。」
「今天这张。写 7 的那张。」
林野从器材台上拿起评分卡,推过去。赵砚青从口袋里摸出笔,在评分卡右下角签了名。签完他把卡推回来。
「这张归基地。」他说,「你的那张归我。」
林野把那张卡也推回去。「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
「你今天签了名,上面有 7。」林野把铅笔收进胸前口袋,「这张卡从今天起是记录,不是评分。你十二年里第一次把一个失败写进能被查到的地方。」
赵砚青捏着那张卡,捏了一会儿,放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到底。
器材室在西侧走廊尽头。里面堆着没拆封的器材箱,墙边一排铁柜,柜门贴着标签:护具、瞄具、备用靶纸、旧录像带。中间一台主机,散热风扇一直在转,接的是馆内所有靶位的监控。
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车靶纸经过,轮子在地砖缝里颠了一下。林野侧身让开,车上是回收来的旧靶纸,卷成筒,最上面那张的靶心被弹得起了毛。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管理员正在给一只护腕换内衬。
「昨天的录像。」他说,「三号靶位。」
「昨天的要导出,48 小时。」管理员说,「你要哪一段。」
「今天上午 9 点到 10 点 40 分,赵砚青。」
「今天的可以看。」管理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起来,画面是三号靶位的过道,「录像归基地管,陶教练的个人训练段有单独的目录,要他自己授权。」
「个人训练段。」
「嗯。三号靶位每天早上 6 点到 7 点是他的,不进教学记录。」
「每天?」
「每天。三年了。」管理员把一只护腕套上,拉了两次拉链,「我们不对外说,摄像头也不装在靶位里面,就装在过道。他打他的,我们看我们打卡的。」
林野看着屏幕。赵砚青在画面里走回器材台,弯腰看自己的枪,手指在枪管上抹了一下。画面右上角的时间码跳了一格。
他把这句在心里记下来:每天早上 6 点到 7 点。
「目录里有多少段。」
「六十多段吧。」管理员说,「按日期排的,最早的能翻到 2019 年。」
林野没有再问。他站在屏幕前,看着那行跳动的数字。
门开了。
陶砚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先看管理员,再看屏幕,最后看林野。
「结果。」
「十发,七次会偏。」林野说,「偏差 0.4 到 1.2 厘米,全部右下。把十发按屏息时间排一遍,偏差量是一条直线,斜率每多屏息一秒偏 0.3 厘米。」
「他练了多少小时。」
「今天在场 3 小时 40 分。有效训练时长 41 秒。」
陶砚没有说话。
「41 秒。」他说。
「41 秒。」
陶砚把外套搭到旁边的器材箱上。
「数据不会骗人。」
「数据不会说话。」林野说。
管理员识趣地低头换护腕内衬,散热风扇转得很响。
「陶教练。」林野说,「我还想看一样东西。」
「说。」
「我想看您自己的训练录像。不是教学录像,是您自己练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