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车 28:网吧  

网咖柜台后的鼠标垫裂了一道口子,黑色胶皮翻起来,压在键盘边缘。

网管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陈渡把身份证递过去。

「还续吗?」

「成年机,二十。」

陈渡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网管扫了一眼屏幕:「押金二十。」

「还有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加十块。」

「充二十。」

网管拿起扫码枪,视线落在他插着线的手机上。

他扫码,桌面的弹窗还没关,先把播放器拖到中间。屏幕右上角显示着直播回放,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那个是旧型号吧。充电慢。」

县城网吧一共二十四台机器。大半座位空着,靠墙那排有人戴着耳机打游戏。陈渡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电源线绕过桌角,不妨碍走路。

「线接触不良,不是机子。」

他把手机连上数据线,又打开电脑里的录音软件。

「我们新换的线五块一根。」

耳机插头只剩一只。左边单元有底噪,每隔三秒响一下。

「不用。」

他把右耳那只会话用的耳机摘下来,塞进外套口袋。

扫码枪响了一声。到账提示在柜台的小音箱里播了两遍。

屏幕上的主播还没开始。画面正对着空椅,背后挂着一条横幅:

网管没走。他从冰柜旁拿出一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放在陈渡桌角。

「原创歌手,原创作品,全天直播。」

「续费送水。」

陈渡把进度条往回拉。

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印,正好压住鼠标垫裂口翻起的胶皮。

「晚上好,家人们。」

陈渡把杯子挪开。水印留在原处,边缘慢慢变浅。

郑霖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比真人清楚。语速快,尾音往上抬。

「这鼠标垫有胶水吗?」

「今天带来一首新歌,《慢车》。很多老铁说,这首歌像不像他们坐绿皮火车的时候?」

「什么?」

陈渡的手停在鼠标上。

「这个口。粘一下。」

歌的前奏响了。吉他是双轨叠的,电贝斯从下面托着,鼓点用了压缩,峰值顶到刻度线。

网管弯腰看了看。

他听出那把吉他。

「不用了,都这样。坏了换新的。」

琴颈第二品有一道磕漆。右手弦钮换过,型号和原来的不一样。

「换新的要多少?」

那是他的琴。

「十块。」

郑霖开口唱:

「能用就行。」

「慢车不问终点,座位留给远方的人……」

陈渡没再问。他把手机充电线换到桌下另一个插孔。线头插进去,蓝牙标志只闪了一次。

陈渡把这句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开,标上时间:02:17。

屏幕亮度自动降了一档。

唱到第二段,郑霖说:「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可能有点糙啊。」

回放停在九个月前。郑霖唱《修理铺》,唱到第三句时换了一把琴。琴箱后面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

陈渡往下找弹幕。

陈渡放大画面。

屏幕右侧很快铺满文字。有人刷「主播牛」,有人刷「hook洗脑」,有人送礼物。

白纸右下角露出半枚黑色印章。印文只剩两个字。

他按年份往前翻。

「器修」

回放只有三个月。网站最早的一条是一年前。

是隼音器修的旧收据章。

他把鼠标停在一年前那条录像上,点进去。

他把画面往左拖,避开郑霖的肩。墙上那张「回声壁」海报只露出一角,红色印字下面盖着一个圆章。

进度条显示六小时十四分。播放器右侧有弹幕记录,只有两页。

圆章中间空了一行。

「主播晚上好。」

陈渡截了图,打开图片信息。

「新歌来啦?」

文件只有日期,没有拍摄地点。

「副歌绝了。」

他又切到直播回放列表。

「郑霖加油!」

同一天有三段文件。第一段标题是「凌晨场」。第二段写着「新歌测试」。第三段只有一串数字:117。

陈渡拉回放,把倍速调到两倍。

他点开第三段。

看完整场需要三小时零七分。他把进度条拖到中段,每隔二十分钟找一次。

进度条显示零。

一条写「原创歌词牛逼」。

文件总时长六十小时。

一条写「主播吉他指法可以」。

创建日期在五年前。

一条问:「这个低音用什么效果器?」

格式是 avi。

他继续拖。

他试了一下播放。

09:41:18。

画面先出来。地点还是郑霖那间办公室。镜头架在门边,比现在低十几厘米。墙角没有那面演出海报,只堆着几卷音箱线和一只拆开的鼓架。

一条白色弹幕停在那里。

郑霖坐在地上调音。

「这歌谁写的?」

他面前摆着一台磁带机。

陈渡把倍速降回一倍。

陈渡把进度条拖到一小时处。

屏幕里的郑霖正在喝水。瓶盖拧到一半,他看了一眼镜头。

画面没动。

「听习惯了是不是?第二段更上头。」

他看了一眼文件属性。

没有人再问。

视频流是空的。

陈渡点开弹幕记录。那条问题下面只有三条回复。

音频流有数据。

「这歌不是你的吗?」

点播放后,音箱里传出底噪。

「主播原创啊。」

先是一段很轻的电流声。接着有人拖动椅子。金属脚划过水泥地。远处有车喇叭。

「肯定是他写的啊。」

陈渡把音量调低。

他把页面往下拉。那条弹幕后面没有更多内容。

音频持续了十一秒。

陈渡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屏幕。

一个男声从右边声道传来。

一张截图。

「先录这个。」

画面里,「这歌谁写的?」停在右上角,字体很小。

不是郑霖。

他又截了一次,把日期带进去。

周隼说话慢,每句话之间隔着停顿。背景里有拆螺丝的声音。

手机右上角跳出电量提醒。

「你听这个。」

百分之十二。

陈渡把耳机重新戴上。左边单元仍有底噪,每隔三秒响一下。他把左声道音量降到零。

陈渡把充电线接上。线头插进桌面的插孔,接触不良,蓝牙标志闪了两次才显示连接。

右声道里,周隼又说:

他继续翻那场直播。

「不是我做的。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一小时后,郑霖下了直播。画面切成音乐播放器,自动播放下一首。

接着是纸袋摩擦声。

录制没有停。

郑霖问:「那原来那个呢?」

郑霖在屏幕里抽烟,喝水,偶尔跟弹幕聊天。凌晨一点,他把摄像头转过去,对着一面贴满演出海报的墙。

「送人了。」

「这些歌都是我原创,唱了这么多年,还是自己最踏实。」

「送给谁?」

陈渡看着那面墙。

周隼没回答。

最右边贴着一张旧演出海报。

录音里响起磁带机按键弹下的声音。咔。

黑色底,红色字。

一声。咔。

「回声壁」三个字被撕掉一半,只剩「壁」字下半截。

连续七下。

底下印着乐队名单。鼓手那一栏是郑霖。词曲那一栏,只剩陈渡两个字,前面的字被一张白纸盖住。

最后一下比前面重。

陈渡把画面截下来。

陈渡看了时间轴。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这一段只有二十六秒。

他按日期排列直播文件。三年回放混在几个文件夹里,命名格式不一样,有的带平台编号,有的只有日期和时长。

他往回拖五秒,再听。

他用关键词筛。

周隼刚才说了三句。

「原创歌手」有四百多条。

第二句和第三句之间,夹着半秒底噪。底噪里混着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塑料外壳。

「这歌谁写的」有十七条。

陈渡把音频循环打开。

「歌词谁写的」有六条。

第一遍,他把右声道提高两格。

「词是谁」有两条。

第二遍,他把播放速度降到零点七五倍。

十七条里,十二条问的是某场翻唱,两条问的是广告歌,一条是观众写错字。

那个轻响被拉长。

剩下两条,一条在四个月前。

不是纸。

另一条在一年前。

是塑料薄片被拨动。

他把一年前那条重新拖到十一点二十八分。

设备外壳里的电路板。

白色弹幕只有六个字。

他的磁带机里就有一块这样的薄片。唱针压住磁带时,磁头支架会发出同样的轻响。

「这歌谁写的?」

陈渡把速度恢复。

后面没有回复。

音频继续。

陈渡点进用户信息。

周隼问:「原样能录?」

头像是一张黑白的侧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衣领。昵称是「小林」。

「能。」

注册时间两年前。

「他自己呢?」

发布弹幕七次。

「也能。」

另外六条分别是:

「那为什么换这个?」

「主播今天嗓子不错。」

周隼那边停了很久。

「这段副歌循环了十二遍。」

磁带转动的底噪持续着。

「求歌单。」

「先录着看。」

「凌晨两点了。」

陈渡的右手离开鼠标,伸向口袋里的螺丝刀。他没有拿出来,只用拇指顶住刀柄。

「音箱低音是不是过载了?」

「行了。」郑霖说,「就这台。」

「那天唱错词了。」

咔。

陈渡看着「最后一条」。

录音断了。

他记得那场直播。

陈渡把进度条拖到末尾。文件总进度显示六十小时,实际音频只有二十六秒。

那是郑霖离开乐队后的第二个月,在城中村租的房间里开播。陈渡当天去送修好的鼓组监听音箱。郑霖让他帮忙调增益,说耳机里差两赫兹。

属性里的创建时间也可以改。

那晚唱错了一句词。

他把鼠标停在文件名「117」上。

陈渡记得,因为郑霖把整首歌重唱了一遍。

文件名下方还有一串灰色小字。

弹幕里有人打「那天唱错词了」。

「原始文件已移除。」

他当时正扶着监听架,没看屏幕。

陈渡打开下载记录。

陈渡把「小林」的主页记下来。

三个月前,他在城中村替郑霖修监听音箱。郑霖让他等一会儿,说有一批旧录像要转码。

退出直播网站,他打开搜索引擎。

陈渡当时坐在门边。

输入: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压缩包。

「小林 周隼 抽屉」

文件名也是「117」。

搜索结果先跳出几个游戏账号和论坛帖子。

他没问。

周隼的店名排在第七行。

现在压缩包还在郑霖办公室的旧电脑里。

「隼音器修 周隼 抽屉」

陈渡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搜索页最下面有一行自动保存的链接,域名是省广播台内部网盘。

下面只有一家本地店铺页面。页面没有介绍,只有地址和一张门头照片。

文件名:

图片拍得很旧。

「小林_20161029.wav」

玻璃门关着,玻璃上贴「修理、调音、换件」。门框旁边挂着一串磁带,有些已经泛黄。

林岫的账号头像仍挂在旁边。那支指向型话筒立在铁架上,话筒上套着防风毛衣罩。

陈渡点进店铺页面。

陈渡点进网盘。

没有评论区。

登录框要求输入栏目组账号和密码。

他又输入:

他输入自己的手机号。

「隼音器修 小林」

页面返回无权限。

这一次,搜索结果底部多出一条旧帖。

他又输入郑霖直播办公室的常用邮箱。

论坛已经打不开。页面只剩标题和缓存摘要。

仍是无权限。

标题是:「隼音器修还收磁带吗?」

屏幕弹出剩余次数:两次。

摘要停在半句话上:

陈渡停住手。

「上次落在那里的东西,不知道老板放哪……」

网管在柜台后拆冰柜的胶带。透明胶带被拉出一段,粘在冰柜侧面的漆上。他扯了两次,胶带断了。

陈渡点进去。

「你们这网速多少兆?」

页面提示「该内容可能已失效」。

「二百兆。」

他换了关键词。

「实际能到多少?」

「小林 录音机 抽屉」
「周隼 抽屉 磁带」
「隼音 抽屉 小林」

「看人。」

都没有结果。

「下载呢?」

陈渡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载限速五十。」

网吧还剩一小时四十分钟。

陈渡打开测速页面。

他把站外搜索页面最小化,重新打开直播回放。

上传值跳到零点三兆。下载值在七点八和十二点四之间来回变。

搜索框里只输入了「小林」。

他没有关页面。

系统提示需要至少两个字。

倒计时还在。

他输入「林岫」。

第一次输错,会锁三十秒。

页面跳出一串同名账号。性别、地区、年龄、声音偏好。

陈渡看向网管。

陈渡一个一个看。

「能借一个账号吗?」

第三个账号资料写着,女,三十一岁,省级广播台栏目组,独立声音工作者。头像是一支话筒立在铁架上,背景有一面贴满手写标签的墙。

「什么账号?」

名字后面有平台认证标记。

「能下载文件的。」

他点进去。

「没有。」

最新动态只有三条。

网管把断掉的胶带绕在手指上。

第一条是一段音频,标题:「县城客运站,06:12,卷帘门开启。保留。」

「你下载什么?」

第二条是设备清单:「指向型话筒一支,两轨录音机一台,防风毛衣罩一只。」

「一个录音。」

第三条发布于两个月前。

「会员空间能下。」

「这段我要留着。未经允许,不转。」

「多少钱一天?」

陈渡点开第一条。

「开过会员不用。」

车站广播响了三次。

「现在开要多少?」

卷帘门升起时,链条和地面摩擦。有人咳嗽。有人拖行李箱。远处一辆车报站。

「十五。」

林岫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陈渡看了眼剩余时长。

陈渡把进度条拖到结尾。

一小时二十六分钟。

文件时长四分十九秒。

会员按自然日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够。

不是唱歌。

他把测速页面最小化,切回网盘登录框。密码框里已经填了一半。

「这段先留着,别加东西。」

他继续输。

背景里有车轮压过接缝的声音。

第二个字符落下时,网管在柜台后面说:

陈渡摘下耳机。

「你那个手机快没电了。」

他记得那天。

陈渡回头。

那是两年前,县城汽车站改建。广播台的人说旧站的声音没有价值,不如拆掉。林岫问他们要不要录一下。

网管手里拿着一只白色充电器。

他当时在候车室修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Type-C,借你。」

她录完以后,问他有没有空磁带。

「不用,我带了线。」

他说有一盘。

「你那条充不进去。」

她拿走了。

陈渡拔下数据线。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充电图标时有时无。

后来那台收音机被扔进废品箱。她可能从箱子里捡了出来。

他接过充电器。

陈渡重新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接口插上,屏幕上的电量从百分之八跳到百分之九。

没有别的声音。

「这个能充满。」网管说,「手机不要边充边用,会降。」

他把网页关掉,继续找。

陈渡没回头。

「小林」这个名字出现在十七个直播回放里。其中十一条是同一个人。

密码输完。

剩余六条分散在两年内。

页面跳转。

第一条日期显示为两年前。

文件夹只有两个文件。

第二条,一年半前。

一个叫「20161029_原声.wav」。

第三条,九个月前。

另一个叫「20161029_磁带.wav」。

第四条,五个月前。

大小分别是八十六兆和一百零三兆。修改时间相隔四分十一秒。

第五条,三个月前。

陈渡把鼠标停在第二个文件上。

最后一条在十二天前。

文件名下方有备注。

陈渡先看最后一条。

「林岫留。未经允许,不转。」

郑霖的直播标题是「深夜写歌,三首连唱」。

他点开。

弹幕问:

浏览器没有播放,而是弹出下载按钮。

「副歌词怎么这么怪?」

陈渡按下去。

小林回复:「像以前听过的。」

进度条走了两格,又停住。

「哪里听过?」

网速从十二点四降到零点六。

小林没有再发。

网管把冰柜里的饮料一瓶瓶往前摆。玻璃瓶碰在一起,响了三下。

陈渡往前翻。

「下载要多久?」

五个月前那场,郑霖唱《空站台》。

「不知道。」

唱到第四句,小林发了一句:

「会员呢?」

「以前周隼那儿有盘磁带。」

「会员也限速。」

没人接。

陈渡把进度条拖回去。

三个月前那场,郑霖唱《修理铺》。

重新下载。

小林问:

零。

「副歌里的‘三颗螺丝’是实拍吗?」

停。

九个月前那场,小林发过一句:

跳到百分之三,又归零。

「老板抽屉里应该还有。」

他把浏览器切到后台,下载仍在继续。窗口右上角的小箭头一闪一闪。

陈渡把这条截了图。

手机屏幕暗了一次。

日期在九个月前。

陈渡点亮它。电量百分之十。

他继续往前。

浏览器里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一年半前,郑霖唱《回声壁》。

「检测到多开占用带宽,已为你分配备用线路。」

直播地点换过一次。背景还是那面贴海报的墙。

下载跳到百分之七。

直播中途,有个ID为「南门」的人问:

陈渡点开文件详情。

「周隼还开店吗?」

创建者:周隼。

小林回答:

创建地点:隼音器修。

「开。隼音器修。」

创建时间:2016年10月29日,22点46分。

「我去过。去年说东西还在他抽屉里。」

下载到百分之十一时,网管拿走了陈渡桌角那杯水。

陈渡把进度条倒退三十秒。

「续费送一杯。」

弹幕重新出现。

「满了。」

「开。隼音器修。」

他指了指桌面。

「前年还修过一台磁带机。」

杯里的水只剩一半,杯壁上那圈水印已经干了。

「谁的东西?」

「那就续。」

小林没有回答。

网管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压住了那道裂口。

陈渡继续拖。

陈渡看了一眼倒计时。

一年零三个月前。

一小时十九分钟。

一段翻唱。

下载停在百分之十二。

小林只发了一句:

「还是录不进自己。」

再往前,十四个月前。

「有些磁带不能倒带。」

一年零两个月前。

「后台还有一盘。」

每条时间间隔几天或几个月。

像有人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那间铺子。

陈渡把浏览器里的历史记录清空,换了一台机器。

他先关掉账号登录,再删除网页缓存。系统要求重新启动浏览器。

进度条走到一半,他按了取消。

陈渡把屏幕关掉,拔下耳机。

重新打开后,他没有登录直播账号。

他直接在地址栏输入年份。

「2016 小林 周隼」

搜索页翻到第三屏,出现一条微博。

内容只有一句:

「周隼的抽屉里还有没有我的东西。」

发布时间:2016年11月3日,21点17分。

账号没有昵称,头像是一张拍糊了的磁带。

陈渡点进主页。

主页显示:暂无更多微博。

他返回搜索结果。

关键词换过几次,都指向同一个账号。系统自动生成「相关用户」,那串账号名排在右边。

陈渡又换了一台机器。

这一回,搜索结果里没有微博。

只剩一个博客平台的缓存页面。

标题:

「20161103」

日期下面有一张照片。

一只抽屉半开着。里面横着几盘磁带、一把螺丝刀、两个旧电容。最上面放着一张折过的纸。

照片拍得很模糊。

只能看见纸上的横线。

陈渡把图片放大。

百分之二百。

百分之四百。

浏览器把边缘磨成了方格。

纸上是一行手写字,日期倒还能认出来。

「2016.10.29」

后面几个字被折痕压住。

只能看见「磁」的一半。

陈渡又打开那张脸。

头像放大后,下巴下面有一道浅疤。衣领是医院常见的蓝白条纹。

他想起殡仪馆的制服。

沈未的衣领也是这个颜色。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八。

陈渡打开通讯录。

沈未的名字排在第二页。

他按下去。

听筒响了六声。

第七声接通。

「在哪?」

沈未问。

陈渡看着屏幕上的微博。

「县城。」

「哪个网吧?」

「南门往里,第二个。」

那边停了一下。

「你看到什么了?」

陈渡把图片放大,又缩小。

「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抽屉。」

沈未的呼吸声贴着话筒。背景有推车轮子的声音,轮子每转一圈,轴承响一下。

「2016 年的?」

「是。」

电话那头有人叫沈未。

她回了句「等一下」,推车轮声远了。

「小林是谁?」陈渡问。

沈未没有立刻回答。

「你先说那张照片里有什么。」

「一盘磁带。电容。螺丝刀。还有纸。」

「纸呢?」

「看不清。」

「发我。」

陈渡截了微博页面,又截了那张照片。

发送时,屏幕转了十几秒。

「收到了。」沈未说。

「你认识小林?」

轴承声又转回来。

「不认识。」

「那照片里——」

「陈渡。」

她打断了他。

「你先别修那台机器。」

电话挂断。

陈渡把手机放回桌面。

屏幕上的微博已经自动刷新。

图片缩回原尺寸。

下面多出一行新回复。

发布时间:刚刚。

头像是一张黑白的侧脸。

昵称:周隼。

回复只有六个字:

「东西都有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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