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咖柜台后的鼠标垫裂了一道口子,黑色胶皮翻起来,压在键盘边缘。
网管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陈渡把身份证递过去。
「还续吗?」
「成年机,二十。」
陈渡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网管扫了一眼屏幕:「押金二十。」
「还有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加十块。」
「充二十。」
网管拿起扫码枪,视线落在他插着线的手机上。
他扫码,桌面的弹窗还没关,先把播放器拖到中间。屏幕右上角显示着直播回放,日期是三个月前。
「你那个是旧型号吧。充电慢。」
县城网吧一共二十四台机器。大半座位空着,靠墙那排有人戴着耳机打游戏。陈渡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电源线绕过桌角,不妨碍走路。
「线接触不良,不是机子。」
他把手机连上数据线,又打开电脑里的录音软件。
「我们新换的线五块一根。」
耳机插头只剩一只。左边单元有底噪,每隔三秒响一下。
「不用。」
他把右耳那只会话用的耳机摘下来,塞进外套口袋。
扫码枪响了一声。到账提示在柜台的小音箱里播了两遍。
屏幕上的主播还没开始。画面正对着空椅,背后挂着一条横幅:
网管没走。他从冰柜旁拿出一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放在陈渡桌角。
「原创歌手,原创作品,全天直播。」
「续费送水。」
陈渡把进度条往回拉。
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印,正好压住鼠标垫裂口翻起的胶皮。
「晚上好,家人们。」
陈渡把杯子挪开。水印留在原处,边缘慢慢变浅。
郑霖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比真人清楚。语速快,尾音往上抬。
「这鼠标垫有胶水吗?」
「今天带来一首新歌,《慢车》。很多老铁说,这首歌像不像他们坐绿皮火车的时候?」
「什么?」
陈渡的手停在鼠标上。
「这个口。粘一下。」
歌的前奏响了。吉他是双轨叠的,电贝斯从下面托着,鼓点用了压缩,峰值顶到刻度线。
网管弯腰看了看。
他听出那把吉他。
「不用了,都这样。坏了换新的。」
琴颈第二品有一道磕漆。右手弦钮换过,型号和原来的不一样。
「换新的要多少?」
那是他的琴。
「十块。」
郑霖开口唱:
「能用就行。」
「慢车不问终点,座位留给远方的人……」
陈渡没再问。他把手机充电线换到桌下另一个插孔。线头插进去,蓝牙标志只闪了一次。
陈渡把这句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开,标上时间:02:17。
屏幕亮度自动降了一档。
唱到第二段,郑霖说:「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可能有点糙啊。」
回放停在九个月前。郑霖唱《修理铺》,唱到第三句时换了一把琴。琴箱后面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
陈渡往下找弹幕。
陈渡放大画面。
屏幕右侧很快铺满文字。有人刷「主播牛」,有人刷「hook洗脑」,有人送礼物。
白纸右下角露出半枚黑色印章。印文只剩两个字。
他按年份往前翻。
「器修」
回放只有三个月。网站最早的一条是一年前。
是隼音器修的旧收据章。
他把鼠标停在一年前那条录像上,点进去。
他把画面往左拖,避开郑霖的肩。墙上那张「回声壁」海报只露出一角,红色印字下面盖着一个圆章。
进度条显示六小时十四分。播放器右侧有弹幕记录,只有两页。
圆章中间空了一行。
「主播晚上好。」
陈渡截了图,打开图片信息。
「新歌来啦?」
文件只有日期,没有拍摄地点。
「副歌绝了。」
他又切到直播回放列表。
「郑霖加油!」
同一天有三段文件。第一段标题是「凌晨场」。第二段写着「新歌测试」。第三段只有一串数字:117。
陈渡拉回放,把倍速调到两倍。
他点开第三段。
看完整场需要三小时零七分。他把进度条拖到中段,每隔二十分钟找一次。
进度条显示零。
一条写「原创歌词牛逼」。
文件总时长六十小时。
一条写「主播吉他指法可以」。
创建日期在五年前。
一条问:「这个低音用什么效果器?」
格式是 avi。
他继续拖。
他试了一下播放。
09:41:18。
画面先出来。地点还是郑霖那间办公室。镜头架在门边,比现在低十几厘米。墙角没有那面演出海报,只堆着几卷音箱线和一只拆开的鼓架。
一条白色弹幕停在那里。
郑霖坐在地上调音。
「这歌谁写的?」
他面前摆着一台磁带机。
陈渡把倍速降回一倍。
陈渡把进度条拖到一小时处。
屏幕里的郑霖正在喝水。瓶盖拧到一半,他看了一眼镜头。
画面没动。
「听习惯了是不是?第二段更上头。」
他看了一眼文件属性。
没有人再问。
视频流是空的。
陈渡点开弹幕记录。那条问题下面只有三条回复。
音频流有数据。
「这歌不是你的吗?」
点播放后,音箱里传出底噪。
「主播原创啊。」
先是一段很轻的电流声。接着有人拖动椅子。金属脚划过水泥地。远处有车喇叭。
「肯定是他写的啊。」
陈渡把音量调低。
他把页面往下拉。那条弹幕后面没有更多内容。
音频持续了十一秒。
陈渡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屏幕。
一个男声从右边声道传来。
一张截图。
「先录这个。」
画面里,「这歌谁写的?」停在右上角,字体很小。
不是郑霖。
他又截了一次,把日期带进去。
周隼说话慢,每句话之间隔着停顿。背景里有拆螺丝的声音。
手机右上角跳出电量提醒。
「你听这个。」
百分之十二。
陈渡把耳机重新戴上。左边单元仍有底噪,每隔三秒响一下。他把左声道音量降到零。
陈渡把充电线接上。线头插进桌面的插孔,接触不良,蓝牙标志闪了两次才显示连接。
右声道里,周隼又说:
他继续翻那场直播。
「不是我做的。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一小时后,郑霖下了直播。画面切成音乐播放器,自动播放下一首。
接着是纸袋摩擦声。
录制没有停。
郑霖问:「那原来那个呢?」
郑霖在屏幕里抽烟,喝水,偶尔跟弹幕聊天。凌晨一点,他把摄像头转过去,对着一面贴满演出海报的墙。
「送人了。」
「这些歌都是我原创,唱了这么多年,还是自己最踏实。」
「送给谁?」
陈渡看着那面墙。
周隼没回答。
最右边贴着一张旧演出海报。
录音里响起磁带机按键弹下的声音。咔。
黑色底,红色字。
一声。咔。
「回声壁」三个字被撕掉一半,只剩「壁」字下半截。
连续七下。
底下印着乐队名单。鼓手那一栏是郑霖。词曲那一栏,只剩陈渡两个字,前面的字被一张白纸盖住。
最后一下比前面重。
陈渡把画面截下来。
陈渡看了时间轴。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这一段只有二十六秒。
他按日期排列直播文件。三年回放混在几个文件夹里,命名格式不一样,有的带平台编号,有的只有日期和时长。
他往回拖五秒,再听。
他用关键词筛。
周隼刚才说了三句。
「原创歌手」有四百多条。
第二句和第三句之间,夹着半秒底噪。底噪里混着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塑料外壳。
「这歌谁写的」有十七条。
陈渡把音频循环打开。
「歌词谁写的」有六条。
第一遍,他把右声道提高两格。
「词是谁」有两条。
第二遍,他把播放速度降到零点七五倍。
十七条里,十二条问的是某场翻唱,两条问的是广告歌,一条是观众写错字。
那个轻响被拉长。
剩下两条,一条在四个月前。
不是纸。
另一条在一年前。
是塑料薄片被拨动。
他把一年前那条重新拖到十一点二十八分。
设备外壳里的电路板。
白色弹幕只有六个字。
他的磁带机里就有一块这样的薄片。唱针压住磁带时,磁头支架会发出同样的轻响。
「这歌谁写的?」
陈渡把速度恢复。
后面没有回复。
音频继续。
陈渡点进用户信息。
周隼问:「原样能录?」
头像是一张黑白的侧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衣领。昵称是「小林」。
「能。」
注册时间两年前。
「他自己呢?」
发布弹幕七次。
「也能。」
另外六条分别是:
「那为什么换这个?」
「主播今天嗓子不错。」
周隼那边停了很久。
「这段副歌循环了十二遍。」
磁带转动的底噪持续着。
「求歌单。」
「先录着看。」
「凌晨两点了。」
陈渡的右手离开鼠标,伸向口袋里的螺丝刀。他没有拿出来,只用拇指顶住刀柄。
「音箱低音是不是过载了?」
「行了。」郑霖说,「就这台。」
「那天唱错词了。」
咔。
陈渡看着「最后一条」。
录音断了。
他记得那场直播。
陈渡把进度条拖到末尾。文件总进度显示六十小时,实际音频只有二十六秒。
那是郑霖离开乐队后的第二个月,在城中村租的房间里开播。陈渡当天去送修好的鼓组监听音箱。郑霖让他帮忙调增益,说耳机里差两赫兹。
属性里的创建时间也可以改。
那晚唱错了一句词。
他把鼠标停在文件名「117」上。
陈渡记得,因为郑霖把整首歌重唱了一遍。
文件名下方还有一串灰色小字。
弹幕里有人打「那天唱错词了」。
「原始文件已移除。」
他当时正扶着监听架,没看屏幕。
陈渡打开下载记录。
陈渡把「小林」的主页记下来。
三个月前,他在城中村替郑霖修监听音箱。郑霖让他等一会儿,说有一批旧录像要转码。
退出直播网站,他打开搜索引擎。
陈渡当时坐在门边。
输入: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压缩包。
「小林 周隼 抽屉」
文件名也是「117」。
搜索结果先跳出几个游戏账号和论坛帖子。
他没问。
周隼的店名排在第七行。
现在压缩包还在郑霖办公室的旧电脑里。
「隼音器修 周隼 抽屉」
陈渡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搜索页最下面有一行自动保存的链接,域名是省广播台内部网盘。
下面只有一家本地店铺页面。页面没有介绍,只有地址和一张门头照片。
文件名:
图片拍得很旧。
「小林_20161029.wav」
玻璃门关着,玻璃上贴「修理、调音、换件」。门框旁边挂着一串磁带,有些已经泛黄。
林岫的账号头像仍挂在旁边。那支指向型话筒立在铁架上,话筒上套着防风毛衣罩。
陈渡点进店铺页面。
陈渡点进网盘。
没有评论区。
登录框要求输入栏目组账号和密码。
他又输入:
他输入自己的手机号。
「隼音器修 小林」
页面返回无权限。
这一次,搜索结果底部多出一条旧帖。
他又输入郑霖直播办公室的常用邮箱。
论坛已经打不开。页面只剩标题和缓存摘要。
仍是无权限。
标题是:「隼音器修还收磁带吗?」
屏幕弹出剩余次数:两次。
摘要停在半句话上:
陈渡停住手。
「上次落在那里的东西,不知道老板放哪……」
网管在柜台后拆冰柜的胶带。透明胶带被拉出一段,粘在冰柜侧面的漆上。他扯了两次,胶带断了。
陈渡点进去。
「你们这网速多少兆?」
页面提示「该内容可能已失效」。
「二百兆。」
他换了关键词。
「实际能到多少?」
「小林 录音机 抽屉」
「周隼 抽屉 磁带」
「隼音 抽屉 小林」
「看人。」
都没有结果。
「下载呢?」
陈渡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载限速五十。」
网吧还剩一小时四十分钟。
陈渡打开测速页面。
他把站外搜索页面最小化,重新打开直播回放。
上传值跳到零点三兆。下载值在七点八和十二点四之间来回变。
搜索框里只输入了「小林」。
他没有关页面。
系统提示需要至少两个字。
倒计时还在。
他输入「林岫」。
第一次输错,会锁三十秒。
页面跳出一串同名账号。性别、地区、年龄、声音偏好。
陈渡看向网管。
陈渡一个一个看。
「能借一个账号吗?」
第三个账号资料写着,女,三十一岁,省级广播台栏目组,独立声音工作者。头像是一支话筒立在铁架上,背景有一面贴满手写标签的墙。
「什么账号?」
名字后面有平台认证标记。
「能下载文件的。」
他点进去。
「没有。」
最新动态只有三条。
网管把断掉的胶带绕在手指上。
第一条是一段音频,标题:「县城客运站,06:12,卷帘门开启。保留。」
「你下载什么?」
第二条是设备清单:「指向型话筒一支,两轨录音机一台,防风毛衣罩一只。」
「一个录音。」
第三条发布于两个月前。
「会员空间能下。」
「这段我要留着。未经允许,不转。」
「多少钱一天?」
陈渡点开第一条。
「开过会员不用。」
车站广播响了三次。
「现在开要多少?」
卷帘门升起时,链条和地面摩擦。有人咳嗽。有人拖行李箱。远处一辆车报站。
「十五。」
林岫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陈渡看了眼剩余时长。
陈渡把进度条拖到结尾。
一小时二十六分钟。
文件时长四分十九秒。
会员按自然日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够。
不是唱歌。
他把测速页面最小化,切回网盘登录框。密码框里已经填了一半。
「这段先留着,别加东西。」
他继续输。
背景里有车轮压过接缝的声音。
第二个字符落下时,网管在柜台后面说:
陈渡摘下耳机。
「你那个手机快没电了。」
他记得那天。
陈渡回头。
那是两年前,县城汽车站改建。广播台的人说旧站的声音没有价值,不如拆掉。林岫问他们要不要录一下。
网管手里拿着一只白色充电器。
他当时在候车室修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Type-C,借你。」
她录完以后,问他有没有空磁带。
「不用,我带了线。」
他说有一盘。
「你那条充不进去。」
她拿走了。
陈渡拔下数据线。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充电图标时有时无。
后来那台收音机被扔进废品箱。她可能从箱子里捡了出来。
他接过充电器。
陈渡重新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接口插上,屏幕上的电量从百分之八跳到百分之九。
没有别的声音。
「这个能充满。」网管说,「手机不要边充边用,会降。」
他把网页关掉,继续找。
陈渡没回头。
「小林」这个名字出现在十七个直播回放里。其中十一条是同一个人。
密码输完。
剩余六条分散在两年内。
页面跳转。
第一条日期显示为两年前。
文件夹只有两个文件。
第二条,一年半前。
一个叫「20161029_原声.wav」。
第三条,九个月前。
另一个叫「20161029_磁带.wav」。
第四条,五个月前。
大小分别是八十六兆和一百零三兆。修改时间相隔四分十一秒。
第五条,三个月前。
陈渡把鼠标停在第二个文件上。
最后一条在十二天前。
文件名下方有备注。
陈渡先看最后一条。
「林岫留。未经允许,不转。」
郑霖的直播标题是「深夜写歌,三首连唱」。
他点开。
弹幕问:
浏览器没有播放,而是弹出下载按钮。
「副歌词怎么这么怪?」
陈渡按下去。
小林回复:「像以前听过的。」
进度条走了两格,又停住。
「哪里听过?」
网速从十二点四降到零点六。
小林没有再发。
网管把冰柜里的饮料一瓶瓶往前摆。玻璃瓶碰在一起,响了三下。
陈渡往前翻。
「下载要多久?」
五个月前那场,郑霖唱《空站台》。
「不知道。」
唱到第四句,小林发了一句:
「会员呢?」
「以前周隼那儿有盘磁带。」
「会员也限速。」
没人接。
陈渡把进度条拖回去。
三个月前那场,郑霖唱《修理铺》。
重新下载。
小林问:
零。
「副歌里的‘三颗螺丝’是实拍吗?」
停。
九个月前那场,小林发过一句:
跳到百分之三,又归零。
「老板抽屉里应该还有。」
他把浏览器切到后台,下载仍在继续。窗口右上角的小箭头一闪一闪。
陈渡把这条截了图。
手机屏幕暗了一次。
日期在九个月前。
陈渡点亮它。电量百分之十。
他继续往前。
浏览器里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一年半前,郑霖唱《回声壁》。
「检测到多开占用带宽,已为你分配备用线路。」
直播地点换过一次。背景还是那面贴海报的墙。
下载跳到百分之七。
直播中途,有个ID为「南门」的人问:
陈渡点开文件详情。
「周隼还开店吗?」
创建者:周隼。
小林回答:
创建地点:隼音器修。
「开。隼音器修。」
创建时间:2016年10月29日,22点46分。
「我去过。去年说东西还在他抽屉里。」
下载到百分之十一时,网管拿走了陈渡桌角那杯水。
陈渡把进度条倒退三十秒。
「续费送一杯。」
弹幕重新出现。
「满了。」
「开。隼音器修。」
他指了指桌面。
「前年还修过一台磁带机。」
杯里的水只剩一半,杯壁上那圈水印已经干了。
「谁的东西?」
「那就续。」
小林没有回答。
网管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压住了那道裂口。
陈渡继续拖。
陈渡看了一眼倒计时。
一年零三个月前。
一小时十九分钟。
一段翻唱。
下载停在百分之十二。
小林只发了一句:
「还是录不进自己。」
再往前,十四个月前。
「有些磁带不能倒带。」
一年零两个月前。
「后台还有一盘。」
每条时间间隔几天或几个月。
像有人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那间铺子。
陈渡把浏览器里的历史记录清空,换了一台机器。
他先关掉账号登录,再删除网页缓存。系统要求重新启动浏览器。
进度条走到一半,他按了取消。
陈渡把屏幕关掉,拔下耳机。
重新打开后,他没有登录直播账号。
他直接在地址栏输入年份。
「2016 小林 周隼」
搜索页翻到第三屏,出现一条微博。
内容只有一句:
「周隼的抽屉里还有没有我的东西。」
发布时间:2016年11月3日,21点17分。
账号没有昵称,头像是一张拍糊了的磁带。
陈渡点进主页。
主页显示:暂无更多微博。
他返回搜索结果。
关键词换过几次,都指向同一个账号。系统自动生成「相关用户」,那串账号名排在右边。
陈渡又换了一台机器。
这一回,搜索结果里没有微博。
只剩一个博客平台的缓存页面。
标题:
「20161103」
日期下面有一张照片。
一只抽屉半开着。里面横着几盘磁带、一把螺丝刀、两个旧电容。最上面放着一张折过的纸。
照片拍得很模糊。
只能看见纸上的横线。
陈渡把图片放大。
百分之二百。
百分之四百。
浏览器把边缘磨成了方格。
纸上是一行手写字,日期倒还能认出来。
「2016.10.29」
后面几个字被折痕压住。
只能看见「磁」的一半。
陈渡又打开那张脸。
头像放大后,下巴下面有一道浅疤。衣领是医院常见的蓝白条纹。
他想起殡仪馆的制服。
沈未的衣领也是这个颜色。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八。
陈渡打开通讯录。
沈未的名字排在第二页。
他按下去。
听筒响了六声。
第七声接通。
「在哪?」
沈未问。
陈渡看着屏幕上的微博。
「县城。」
「哪个网吧?」
「南门往里,第二个。」
那边停了一下。
「你看到什么了?」
陈渡把图片放大,又缩小。
「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抽屉。」
沈未的呼吸声贴着话筒。背景有推车轮子的声音,轮子每转一圈,轴承响一下。
「2016 年的?」
「是。」
电话那头有人叫沈未。
她回了句「等一下」,推车轮声远了。
「小林是谁?」陈渡问。
沈未没有立刻回答。
「你先说那张照片里有什么。」
「一盘磁带。电容。螺丝刀。还有纸。」
「纸呢?」
「看不清。」
「发我。」
陈渡截了微博页面,又截了那张照片。
发送时,屏幕转了十几秒。
「收到了。」沈未说。
「你认识小林?」
轴承声又转回来。
「不认识。」
「那照片里——」
「陈渡。」
她打断了他。
「你先别修那台机器。」
电话挂断。
陈渡把手机放回桌面。
屏幕上的微博已经自动刷新。
图片缩回原尺寸。
下面多出一行新回复。
发布时间:刚刚。
头像是一张黑白的侧脸。
昵称:周隼。
回复只有六个字:
「东西都有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