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车 01:十一小时  

列车员把车门合上,陈渡的木箱撞在车厢连接处的铁链上。

咚。闷的。箱子外面裹着旧报纸,胶带横着缠了七八道,边角都翘起来了。

他一手托底,一手扶住门框,等两节车接稳了才往里走。

硬座车厢的靠背布是深绿的,有几处磨白,露着里面的线头。头顶行李架的横杆上堆着编织袋和蛇皮袋。

「K7 的往里走,七号车厢。」列车员在他背后喊。

「七。」

他数着连接处走。到第九个停下,把木箱举上行李架,卡在两个编织袋中间。脚踩了踩,稳。

车厢里还剩两个空位。他把布包挪到脚边,坐下。

对面是位五十上下的男人,手背上一层洗不掉的裂口,指甲剪得极短,指甲缝是黑的。脚边一只帆布工具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包顶压着一顶安全帽,帽沿磕掉一块漆。

「师傅,去哪儿啊。」

「清河。」

「清河下车?」

「清河下车。K7 是快速的快,K 字头,全程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男人咂了下嘴,「那我比你远。我到白水,白水在清河后头两站。」

「修东西。」陈渡说。

「啥都修。」

男人把安全帽往包上挪了挪,挪到不会掉下来的位置。

「我姓曹,矿上的。工友都叫我老曹。」

「陈渡。」

「哪个渡?」

「渡河的渡。」

老曹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烟,捏着,没点。

「师傅你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就一个人出来了?」

「十七岁跟车。」陈渡说,「先跑婚庆的场子,一场三百二,管一顿盒饭。后来跑设备,一晚上四百。」

「现在呢?」

「看活儿。」

老曹把那支烟放回烟盒上,拍了拍,又拿起来,还是没点。

「你这箱子里头装的是啥?」

「机器。」

「啥机器?」

「录音机。」

老曹朝他膝盖上的木箱看了一眼。报纸裹得严实,只在箱角露出一点米黄色的塑料壳。

「我们矿上有个人有一台一样的。绿色箱子,说是七十年代部队下来的。」

陈渡没接话。

老曹旁边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孩子,九十岁的样子,鞋带断了,用白胶布缠在鞋帮上,胶布发黄。

孩子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一张报纸的背面画。画的全是方块,一格一格,挨着排下去,排到纸边就翻过来接着排。

「师傅你那是啥箱子。」

陈渡扭头。「修东西的箱子。」

孩子没抬头。「里头是机器?」

「嗯。」

铅笔尖断了。孩子把铅笔在报纸边上的空白处蹭了两下,笔尖又出来一点,接着画。

「师傅。」

「嗯。」

「你修东西收费不?」

「看是什么东西。」

「我们老师让修个录音笔,说是线坏了。」

「线坏了换线,四块。」

孩子嗯了一声,把头靠到窗框上。铅笔还捏在手里,没松。

车厢晃了一下。对面的老曹把安全帽扶住。

陈渡伸手,把行李架上那个漏了口的编织袋往上推了推。袋口张着,里面露出一只橙子。

「师傅。」老曹开口了。

「嗯。」

「我这个机子,你给看看行不行。」

他从工具包底下摸出一台收音机。巴掌大,塑料壳,壳上一圈一圈的划痕,天线是一根可以抽出来的伸缩杆,缩回去只剩一节。

「播到晚上就没声了。」

「白天有?」

「白天有。播到十一点多,就哑了。」

「换过什么?」

「喇叭。」老曹把烟盒往兜里塞,「修了三回,三回都说是喇叭坏了。」

「多少钱?」

「头一回八十。第二回一百二。第三回说不用换了,给弄了一下,还是哑。」

陈渡把收音机接过来,先掂了掂。

「有螺丝刀没有。」

「有。」老曹从包里翻出一把十字螺丝刀递过来。

陈渡没接。

他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片单刃刀片,在一字螺丝头上刮了两下,刮出一道亮痕。

「这种螺丝不用换,改一下刀口就行。」

老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能修好?」

「能修好。」陈渡说,「你说的那个台,白天有声音,晚上到点就没了,是不是。」

「是。修了三回。」

「三回换的都是喇叭。」

「那我这喇叭是真坏了?」

「喇叭没坏。」

老曹往回收了一下身子。「那你说这……」

「翻过来。」

陈渡把收音机翻过来,背面朝上。四颗螺丝,三颗是十字,一颗是一字。他用刀片把那一字螺丝的槽口刮出亮口,拧了三下,螺丝松了。

第二颗十字他用老曹那把螺丝刀。

三下,松了。

第三颗,两下。

第四颗他拧到底的时候用指甲抠了两秒,抠出来了。

后盖掀开。里面是一块板子,绿的,上面的元件摆得挤,有几处元件腿弯着。板子上有五颗焊点,颜色发黑。

「这是啥?」老曹凑过来。

「板子。元件都焊在上面。」陈渡用镊子点了点其中一颗发黑的,「焊点是元件的脚跟板子接在一块儿的地方,一颗锡疙瘩。锡发黑是氧化了,氧化了就不吃锡,粘不牢。」

「那跟喇叭有啥关系。」

「没关系。」

陈渡把烙铁从布袋里拿出来。两眼的老式插头,线是用胶布缠过的,前头一个细铜头。他把插头插进座位边上的方插座,等着。

「还有……」他看了一眼那个烙铁,「得等十几秒。」

老曹等着。

「十几秒到二十秒,锡在尖头上会化开,化开以后锡是亮的,会往下淌一点。淌下去停住的那颗,就是给它加的锡。」

「你这一套,跟我们矿上的机电工一个样。」老曹说,「他们也这样讲。」

「不一样。他们不修这个。」

「你会修这个。」

「我会修。」

烙铁热了。陈渡用镊子夹起一根细铜丝,在烙铁的铜头上停了两秒。锡化开,落在第三颗焊点上。

「这儿虚焊了。」他说。

「虚焊是啥。」

「看着焊上了,里头没吃住。手一碰就开。」他把烙铁挪开,锡面上还在冒一点白气,「不是喇叭坏了,是焊点松了。」

「我找人修,他说是喇叭。」

「修喇叭的不看板子。」

陈渡把烙铁搁在窗台上,用镊子把第三颗焊点上多余的锡拨掉。剩下四颗他一颗一颗按了按,有一颗又开了口,他补了一点。

老曹一直看着。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你那喇叭别再换小号的。」陈渡把后盖对回去,「换 8 欧的纸盆。4 欧的太小,低音出不来,声音发闷。」

「记住了。」

四颗螺丝拧回去。第三颗还是用刀片刮过的那个槽口。

陈渡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一个人唱歌的声音,很远,像是从一个很小的洞里出来的。声音底下压着一层沙沙的底噪,是收音机自己的。

老曹侧过头。「这是……那个台?」

「嗯。」

陈渡把手从机器上拿开,停在半空。他跟着哼了两个字,然后停住了。

「你也会唱。」老曹说。

「我修东西。」

「哪个调子。」

「不知道。本地的。」

「我们矿上也有这个调子。井下歇工的时候有人坐在工具房门口唱,一唱一宿。」老曹把安全帽抱到膝盖上,「有一年冬天,一个后生唱这个调子,唱到第三个月,人上去了,底下的煤一直没上来。」

陈渡把收音机放到小桌板上,音量旋钮拧到最小。

「他调子准不准。」

「准。」老曹说,「准得很。我们都记得。」

「记得 tune 也没用。」

「什么 tune。」

「没事。」

陈渡说,「咔。」

「你说什么?」

「没事。」

老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烟盒拿出来,这回点上了。烟抽了半根,他弹烟灰,灰落在鞋面上。

「师傅,我这个机子,还能用几年。」

「线圈没烧,能用。」陈渡说,「焊点松了会越来越松。下回再哑,你不用找人换喇叭,找人拿烙铁看焊点。」

「那不是一样花钱。」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换喇叭治不了根。」

陈渡说完,把视线移到窗外。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袖子擦开一块,外头是灰白的天,两排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擦开的那块很快就又蒙上了。

「师傅吃泡面不。」老曹说,「我这儿有。」

「不用。」

「那喝水。刚才那车过去卖东西的,我买了一瓶。」

他从工具包侧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陈渡看了一眼瓶身,接了。

「谢谢。」

「不用谢。你给我修了机子。」

「这不算修。」

「怎么不算修。」老曹把烟按在鞋底上摁灭,「哑了,修响了,不就算修。」

陈渡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

车厢过道那头有个推车的轮子响起来,咕噜咕噜,越来越近。

「瓜子花生矿泉水,火腿肠,方便面,茶叶蛋——」

售货员推着小车从过道中间过来,车身一侧的轮子比另一侧小,每过一道轨缝就要跳一下,桶里的瓜子跟着哗啦响一声。

「老曹。」老曹说,「烟。」

「红塔山。」

「十七。」

老曹掏钱。「有零的吗。」

「找您三块。」

「瓜子。」

「两块五一包。」

「一包。」

老曹把瓜子接过来,捏了捏,分了一半推到陈渡这边。

「不要。」

「拿着。修机子的钱。」

「我说过了,不要钱。」

「那算我给的。」老曹说,「你给矿上修过东西没有?」

「没有。」

「你给婚庆的乐队修过没有?」

「修过。」

「多少钱一台。」

「看是什么。混音台两百,鼓机一百五,话筒按芯子算,五十到八十。」

「那你现在不接婚庆的活儿?」

「接。」

「我看你这箱子挺旧。」

「它不旧。」陈渡说,「它慢。」

「慢?」

「它转得比新的慢百分之三。」

老曹嗑开一颗瓜子。「那不是坏了。」

「不是坏了,是慢。」

「慢不是坏?」

「慢就是慢。」

小推车往下一节车厢去了。轮子的咕噜声穿过两节连接处才没。

「师傅你留个号吧。」老曹说,「往后我要修东西,找你。」

「我没号。」

「你有手机吧。」

「手机丢了。」

「那你怎么找我。」

「你到隼音器修门口等着。」

「隼音器修?」老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清河老街那家?」

「嗯。」

「招牌上写隼音器修,底下写着修乐器配零件那个?」

「嗯。」

「那不是个老师傅吗。姓周。」

「嗯。」

「你认识。」

「我修东西。」

老曹笑了一声,没笑开,就哼了一下。

过道那头厕所门口排了三个人。头一个抱孩子,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上。前面一个穿工装的男的看表看得勤,一分钟看一次。

陈渡等队伍动了才过去。门一开,一股味出来,混着洗手池的碱味。他洗手,池子是铁的,水管也是铁的,出来的水带一点锈色。

「下一位。」里面有人喊。

他把手上的水甩掉。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小桌板上那台收音机还在响,唱歌的人早唱完,换了一段说书的,语速快,听不清词。

头顶的喇叭「嘶」了一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列车由……出发,……」

声音断了一下。再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层哨音,很尖,尖完又塌下去。

「下一站,白水。」

「到了。」老曹把安全帽拿起来,往头上扣了扣,又拿下来。

「白水还有两站。」陈渡说。

「我是在白水下的。」老曹说,「你在清河。」

「嗯。」

「白水完了是清河。」

「嗯。」

「师傅,修东西还得往外跑啊。」

「活儿在哪就在哪。」

「你一年跑多少个地方。」

「没数过。」

「那你怎么知道钱。」

「每场多少钱,写在单子上。」

老曹没再问。他把收音机拿过去,贴耳朵听了一会儿,把音量拧大了一格,又拧回去。

九点半,灯灭了一半,只留顶上几盏应急灯,蓝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有人打呼,有人在磨牙。窗外是黑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应急灯,一格一格地往后滑。

陈渡把木箱搬到膝盖上。他一圈一圈把胶带剥开,报纸的折痕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一台苏式磁带机。米黄色的塑料壳,边角磕掉了漆,壳子侧边喷着一行红漆编号,最后三位是 117。六十年代的式样,两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塑料盘,中间一条磁带,绕过磁头,压在一只压带轮上。磁头是圆的,磨得发亮。

「师傅你还弄这个。」老曹没睡,睁着眼睛看他。

「嗯。」

「这机器能修吗。」

「能修。」

「多少钱。」

「不修。」

「那你拿它干啥。」

「试一下。」

他把机器搬到小桌板上,从布袋里拿出一盘磁带。60 分钟盘,一盘能录一小时,塑料盘芯是白的,一侧有豁口。

他把带子从卡扣里退出来,绕过磁头,压上压带轮,两边的盘心扣好。

老曹伸长脖子看。「这录音机现在没人使了吧。」

「有人使。」

「使的人呢。」

「在别的地方。」

陈渡从机器后面引出一根话筒线。线的末端是一只小的金属话筒,圆头,被胶布缠了三圈。他把话筒塞在衣领里,用一截胶带从领子外面横着贴住,贴紧了,再拉一下,看它掉不掉。

「你这是干什么。」

「录一下。」

「录什么。」

「录车厢。」

老曹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录谁说话。」

「不录人。」

「那你录它干什么。」

陈渡没答。他把机器上的录音键按下去。键是方的,红的,按下去有「嗒」一声。

磁带转起来。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声里听不见。

计数器是四位的窗,前两位分,后两位秒。00 00 跳成 00 01。

老曹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它自己在走。」

「嗯。」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说什么。」

「你说了个什么。」

「试一下磁头。」

「磁头?」

「磁头是磁带压着的那块,读写都在它上面。」陈渡说,「我刚才碰了碰线。」

老曹「哦」了一声。

04 12。

陈渡按下停止键。键弹回来的时候带出一声轻响。

他把话筒从领子上撕下来,胶带粘下来一层绒。他把话筒放在小桌板上,把磁带倒回去,倒带的声音在车厢里有点刺耳。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底噪先出来。一层沙沙,像雨落在铁皮上。然后是车轮,轮轨接缝一节一节地敲,每一下之间隔一个很稳的间隔。再然后是呼吸。

呼吸是他的。很近,比车轮响,节奏有点乱。

他听了一遍,把带子倒回去,再听一遍。

「念叨什么。」老曹说。

「数呼吸。」

「数它干什么。」

「它准不准。」

「准不准能说明什么。」

「说明磁头没糊。」陈渡说。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到一边。

第一遍他数到六十一口。第二遍他数到一半就停了。

「六十一。」

「什么六十一。」

「没什么。」

陈渡把磁带从机器里退出来,摊在膝盖上。他看了看计数器停的位置——第二分零六秒。

前半段是他刚把话筒别好那会儿,他的呼吸还不匀,两口之间长短不一。后半段的呼吸是稳的,四秒一口,跟车轮的节奏错开。

他把那截前半段卷起来,塞回木箱的报纸层里。剩下那半截他捏在手里。

「你剪它干什么。」老曹问。

「留一段短的。」

「短的哪儿好。」

「能反复放。」

陈渡从木箱侧袋里摸出剪刀。剪刀是修钟表用的那种,刃短,尖。他把带子拉直,抵在膝盖上,一手按住一头,一手捏住剪刀。

剪刀压在磁带上,两片刃口夹住磁带中段那一层。他没有一下子剪断,先把剪刀往下压了压,让刃口陷进带子里,压出一道白痕,再横着一拉。

咔。

断了。断口的纤维翻着。

前半段他卷成一卷,塞进报纸层。后半段那截他留在手里,翻过来看切口那一头。

他把那截带子对着应急灯举起来。切口不齐,白的那一道从带子上缘压到下缘,宽一毫米,长跟剪刀刃口一样。

他用指甲在白痕上刮了一下。

没掉。

「师傅。」老曹忽然说,「你这机器,真有人用?」

陈渡把磁带放回木箱。手指顺着白痕又摸了一遍。

「有人用。」

「在哪儿用?」

「在别的地方。」

「远不遠?」

「不远。」

老曹伸手指了指车厢顶。「那你这机器,算随身带着?」

「嗯。」

「它比手机还占地方。」

「它慢。」

「你还说它慢。」老曹摸了摸收音机外壳,指腹在那圈划痕上蹭了两下,「手机丢了,真找不着了?」

「嗯。」

「卡里有电话号吧。」

「卡和手机一起丢的。」

「那你现在打不了电话。」

「打不了。」

「你师傅在清河,总能找着你吧。」

「他修东西。」

「你也能找着他。」

「嗯。」

老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安全帽。帽沿那块掉漆在应急灯下是白的,他用拇指刮了刮,没把漆抠下来。

「我那收音机,修好以后再哑,你还在清河吗?」

「不一定。」

「那我怎么找你?」

「隼音器修。」

「你就认这个?」

「认这个。」

老曹点点头,把安全帽放到工具包上,帽口朝下,又怕里面的汗印沾到工具,拿起来换了方向。帽口朝上,包上那块旧布正好压住边沿。

「行。」他说,「我到清河,先去老街。」

「嗯。」

「门口有个秤不准,我上回买电线称多了两斤。」

「跟卖货的说。」

「说了,让我退半斤。」

「那就拿半斤。」

老曹又点头。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截铅笔,在安全帽内侧写下两个字。白水。笔画很重,第二个字最后一竖歪出去一截。

陈渡看了一眼。

「写错一个。」

「哪个?」

「水。」

「咋错了?」

「右边那竖出头了。」

老曹把帽子翻过来,用拇指蹭了蹭铅笔字。纸面已经被汗浸软,蹭不掉。他又在「水」字上面添了一笔,炭粉粘在指腹上。

「这样行不?」

「行了。」

陈渡把剪刀合拢。剪刀刃合不严,靠近轴心的位置留着一道细缝。他用拇指推了两下,又把螺丝卸下来,在小桌板边沿磕了一下。轴心出来一点,剪刀能合紧了。

老曹听见了那声轻响。

「剪磁带也能修?」

「顺手。」

「磁带还能接上?」

「能。」

「接上还能放?」

「看断口。」

「断成这样呢?」老曹比了比刚才剪断的位置,「这么窄。」

「先接,再试。」

「接坏了呢?」

「换一盘。」

老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看,又塞回去。「我们矿上有人拿胶带接矿灯线。亮是亮,就是烤得慌。」

「磁带不能那么接。」

「为啥?」

「胶带厚。压带轮过不去。」

「剪薄点呢?」

「剪薄了,带子容易拉断。」

「那用啥接?」

陈渡从木箱侧袋里抽出一小卷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卷芯上落了一层木屑。

「先看断口。」他说,「齐的能接。毛的先剪齐。」

「你这一套还得看啊。」

「不看不能接。」

老曹往后靠了靠,后背碰到椅背上的铁管。他伸手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小截电线,线皮已经发硬。

「你看这个能用不。」

陈渡接过来,用指甲掐了一下线皮。指甲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铜芯没断。」

「那能用不?」

「接灯不能用。」

「电从煤线上下来的,有时候晃两天就不亮了。大家都这么接。」

「火线零线不能碰一块儿。」

「我知道。」

「知道还用。」

老曹把电线拿回去,在膝盖上绕了两圈。「矿上能不用吗。灯要亮,线断了就接。别的管不了。」

「里面的脚踩到线皮破了,会麻。」

「老张踩过一回。他穿胶鞋,站在水里麻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把鞋扔了,光脚回宿舍。」

「线换了?」

「没换。找电工查了,说接头没事。」

「接头没事,人有事。」

老曹笑了一声,把那截电线塞回包底。工具包的夹层已经开线,露出一小片发黄的帆布。

陈渡把胶带卷放回侧袋。卷芯转了半圈,边缘磕在木箱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傅,你这一路都带着它?」

「嗯。」

「睡觉也带着?」

「嗯。」

「不怕压坏?」

「箱子没压过。」

「那你怎么放。」

「放上面。」

「压过什么?」

「衣服。」

老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具包。包上的安全帽压着拉链,拉链头缺了一角,被布条缠住。

「你箱子上那几道胶带,也是怕压坏?」

「报纸怕散。」

「里头的机器不怕?」

「机器不怕。」

「你说过它慢。」

「慢不等于坏。」

老曹没接。过道另一头有人把行李架上的蛇皮袋往上提,袋底碰到横杆,咚的一声。斜对面靠窗的女人睁开眼,往上看了一眼,又合上。

陈渡把箱盖合上。盖子没有锁,搭扣右边缺了一截,闭不严,胶带从缺口处露出半寸。他用手压了压,胶带表面已经起泡,指腹一按就粘住。

他撕开一小段,换了个方向贴。胶带压过旧胶带,两层叠在一起,边缘厚了一截。

老曹看着他的动作。

「贴这么厚,还是漏。」

「先防灰。」

「这也要贴?」

「嗯。」

「你出门带的东西真细。」

「少一样,够不着。」

「那我再给你添个东西。」老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小桌板上,「这个你拿着。」

「不用。」

「不是钱。矿上发的饭票,押在饭盒里能换半个白面馒头。」

「我不要馒头。」

「那你要啥?」

「我有钱。」

「你手机丢了。」

「我有钱。」

老曹把硬币收回去,在桌面上转了半圈。硬币转到边缘,晃了两下,停在一条擦痕上。

「到了白水,我去找人修个灯。」

「找周隼。」

「那个姓周的?」

「嗯。」

「他还在老街?」

「在。」

「你跟他说了我的事?」

「不说。」

「那我怎么找他?」

「隼音器修。」

老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台收音机。收音机里的说书已经停了,主持人在报电话号码,最后一个数字断了一下,换成一段频率不高的音乐。

「行。」老曹说,「隼音器修。」

陈渡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线从中间有一处发硬,绕过指节时卡住。他把那一段捋直,又放开。

计数器停在 00 00。

窗玻璃上的应急灯往后退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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