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车 02:隼音器修  

门口开着半扇卷帘门,门卡在里头,推不动。

街对面三家店关着门,转让的告示卷了边。剩下半条街开着一家手机贴膜的,一个卖水果的,水果摊上蒙着纱。街尾奶茶店的招牌掉了一个字,只剩「茶」。

招牌钉在门楣上方,手写三个字:隼音器修。底下画了一只隼的简笔,翅膀是两道弧线。

陈渡抱着木箱站在门外。

里面一个人正把电阻搭在电容两极上,手按着,没松。大电容拆下来不放电,手碰上去要出事。

「从边上侧进来。门轴锈了。」

陈渡侧身进去。

铺子没开大灯。头顶那盏 40 瓦吊在风扇边上,灯罩落灰。风扇转到一半,罩子跟着晃,光跟着晃。

一整墙小抽屉从地板摞到房梁,每个抽屉贴着标签,油性笔的笔画压得很深。柜台后码着旧音箱和航空箱,墙角立着一台少了两个旋钮的功放。

「放台上。」

周隼没回头,正给一把吉他换弦。

陈渡把木箱放到绿胶皮工作台上。箱身缠着报纸,外面绕着几道发黄的胶带。

周隼这才转身。四十七岁,肩膀宽,手背筋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他看了一眼箱子,没往里看。

「凳子在那儿。」

「不用。」

陈渡站着,一只手按在箱盖上。

「你有 220 伏的电解电容吗。」

「有。干什么用的。」

「换电源板上的。主板。」

周隼走向抽屉墙,从齐胸那排开始逐个拉开,看标签。

「220 微法,250 伏。三种。」

他把三只电容摆在绿胶皮上。第一只矮而粗,商标只剩半边;第二只小一圈;第三只只有火柴盒粗,罐身印着一行小字。

「十二块。八个钱。二十五。」

「三种价不一样。」陈渡说。

「容量、牌子、体积不一样。塞得进去的只有最小的那个。」

陈渡打开箱盖,一层层揭掉报纸。底下是一台灰绿色铁壳机器,铭牌掉了,只剩四个螺丝孔,编号末尾是 117。

他抽出电源板,翻到背面。一只圆形电容的顶已经鼓起,底座渗出一圈油。

周隼的改锥停了半秒,又转下去。

「鼓了。」

「鼓了。」

「什么时候鼓的。」

「不知道。」

周隼没再问,把手上的弦拧完。

「借把小尺。」

陈渡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钢尺,一头只剩半截。他量了量空位,十三毫米;旁边的固定电容占了三毫米。

他把 220 微法那只捏在指间比了比,又换 470 比。

「470 的差一点。」

「差多少。」

「两毫米。磨罐子受压容易漏。」

「十二块那个也能用。」

「装不进去。」

周隼拿起小电容,在灯下转了一圈,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引脚。

「新的。」

「去年买的。」

「电容有正负。引脚短的……」

他停了一下。

「短的是负极。」陈渡说。

周隼又看了一次。「装反,电源板会烧。」

「所以先确认。」

陈渡把电源板推过去。背面焊点有新旧两层,旧锡发乌,新锡发亮。鼓包电容的负极脚周围有一圈硬黑胶。

周隼用改锥碰了碰电容。

「它顶着你。」

「拆下来才能看。引脚可能也烂了。」

「先通电,看有没有短路。」

周隼从抽屉里拿出电烙铁。铜头发黑。插上电后,烙铁没有立刻发热。

陈渡盯着锡。

「一百二十赫兹……二百……」

「你报什么。」

「热。二十六伏,交流。」

「我问这个做什么。」

「等它到温度。三百五十左右。」

周隼没再问,用小钳夹住鼓包电容。陈渡把烙铁贴上焊点。锡先发暗,再发亮,线脚旁冒出一缕细烟。

「负极。」周隼说。

「等焊锡化开。」

「化了。」

「再等一秒。」

电容轻晃,底座黑胶裂开一道缝。周隼扶住板子。

「你慢。」

「焊点里面有锡。」

陈渡把电容往下压,烙铁重新贴上去。三秒后,他提起罐体。两根引脚仍连在焊点里,外层锡已经熔了,细的一根还连着。

周隼递来镊子。

「先断这边。」

细脚脱离板面。电容被放在绿胶皮上,顶部鼓包塌了一块,底下的油拖出一道黑痕。

周隼用指甲刮焊点。

「两个孔都通。孔壁烂了。」

「补锡就行。不补孔,下一次焊不住。」

周隼把板子推回来。

「你熟。」

陈渡从工具袋取出一截细铜丝,绕成小圈,套进两个孔,用烙铁把露出的部分和旧焊点连起来。锡漫过板面,填住黑缝。

「你修东西,嘴也停不了。」

「数温度。」

「它有表?」

「没表。熟了会粘。」

周隼看了他一眼,把拆下的电容放进零件盒。

「你这台机子,改过。」

「电源板换过。」

「我问整台。」

「换过线。」

「我问整台。」

「磁头能用。」

周隼拿起机器,按下播放键。机芯没有转,磁带仓里只响了一声机械声。

「皮带断了。」陈渡说。

「我说这个。」

「线也换过。七年前。」

「谁换的。」

「我。」

周隼的手停在机壳上。

陈渡拿起 220 微法电容,对准圆形空位。

「正极多一毫米。」

「磨引脚。」

「不磨。」

「换位置。旁边放不下。」

周隼拿出一片薄铜箔。

「垫一下。」

「垫高了,罐子顶铁壳。振动时会磨。」

「你这台机子天天带着走。」

陈渡接过铜箔,剪下一条,随即放下。

「不用这个。」

他掐住电容正极引脚根部,把引脚往上扳了一点,再放回空位。两脚都能进去。

「装得上。正极还差一点。」

陈渡把板子放平,用烙铁熔开正极脚周围的旧锡,把引脚压回去。焊点表面凹出一个小坑。

「有锡就行。」

「先不装。」

「为什么不装。」

「要测极性。还要看板上有没有改动。」

周隼摸出放大镜,把板子挪到灯下。

「这里割过。」

电源板边缘有一道斜线,铜箔被割开,露出绝缘层。切口平整。

「改装留的。谁改的。」

「我。」

「你改的电路,还是别人。」

「我改。」

周隼放下放大镜。

「先装。测完再说。」

陈渡把电容插到底,先焊负极,再焊正极。板子放凉后插进机器。按下开关,风扇转了两圈,停了。

「变压器。」周隼说。

「接触不良。」

陈渡拆开侧板,找到电源线附近的接插件。塑料裂了一道缝,里面的铜片被插拔磨得发白。他用改锥压住铜片,重新插紧。

再按开关,风扇转起来。底噪先出来,接着是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周隼俯身听了片刻。

「它不响,是我不响。」

陈渡看了他一眼。

周隼直起身,去拿改锥。

「换磁头要多少钱。」

「先测。一盘带要六十分钟。」

「那就测。」

陈渡取出一盘空白磁带。塑料盒边角裂开,盒盖里有一层白粉。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灯下。

「还能用。」

磁带装进去,按下录音键。磁头压到带面,走带轮开始转。

周隼把机器抱起来。

「你想录什么。」

「不录人。先测偏压。」

「你试。」

「那是你的声音。」

周隼看着他。

陈渡把机器放回台面,接上指针式电平表。磁带走到一半,表针摆了一下,幅度很小。

「偏压低。先测磁头。」

周隼放入测试磁带。信号从左声道开始,底噪逐层增加。指针偏了两格,又回到中线。

「磁头偏压不够。」

「先换磁头。」

周隼把机器放到台角。

「你这台机子,原来不是这样。」

「原来能录。」

「谁说的。」

「我录过。录的是别人的声音。」

周隼把放大镜收进抽屉。抽屉卡住,他用膝盖顶了一下。

「你听过自己的声音吗。」

「听过。」

「在机器里。」

「不在。在外面。」

陈渡拿螺丝刀拧紧侧板上的四颗螺丝。第一颗滑了,他换了一把缠胶布的改锥。

「先别拧死。铁壳受热会胀。」

陈渡把螺丝退过半圈。

门口传来三轮车铃声。一个男人抱着台收录机进来,外壳包着黑色仿皮,提手缠过胶带。

「老周,收旧卡座不收。」

「看东西。」

周隼先掂了掂收录机。

「六斤二两。」

「有称。」

铺子角落立着台秤,铁盘锈了,秤砣拴着铁链。周隼把收录机放上铁盘,推动秤砣。秤杆碰到一处锈点,又落下去。

「六斤二两。」

「卖多少钱。」

「看东西。」

周隼拧开电池盖。仓底积着白色粉末。

「漏液了。多久。」

「半年吧。」

「里面线可能锈了。你打开看看。」

底壳四颗螺丝有两颗槽口发亮。打开后,电池触片结着绿白硬壳。

「不收。」

「擦擦不就行。外壳好好的。我买的时候三百二。」

「外壳不值钱。触片烂了,里面的线也烂了。」

男人把收录机抱紧一点。

「便宜点。五十。四十。二十。」

周隼拿起一把小扫帚。

「卖旧铁皮,按斤。」

「里面变压器有八斤。」

「有八斤,是八斤。铜线是铜线。磁头能单独卖吗。」

「我不收单独的,只收整机。」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男人把收录机往门框上一靠,转身推车。车轮碾过门槛,几卷旧磁带在车斗里滚了一下。

周隼站在秤边,没有送。

陈渡重新拿起电源板。

「那个 47 纳法用在哪。」

「高频耦合。」

「唱片机线路里没有。这台磁带机,47 纳法不在原电路里。」

周隼掀开底板。下面贴着一张发硬的折叠电路图,蓝线是后加的,从录音头引出,绕过空插孔,接到音量电位器。

「它以前是电唱机改的。」

「不是。」

「这是电唱机的拾音线路。原来接唱头。」

「原来接的是这个。」

陈渡从木箱夹层取出一只黑色圆柱形零件,尾部引出两根线。

「电容式唱头。变压器降压。它不是给这个用的,是给人声轨供电。」

周隼把零件对着灯看。圆柱侧面商标磨掉,只剩一个字母。

「环境声从哪儿进。」

「接这个。它能收振动。」

周隼用指节敲了敲零件,里面是一声发闷的响。

「你拿它对过嗓子。」

「对过。」

「录进去没有。」

「录进去了。听见房间。」

周隼把电路图折回去,纸从中间裂开,掉出一点黑色碎屑。

「以前调过线路。」陈渡说。

「调它做什么。」

「让它录清楚。录别人。」

「为什么只录别人。」

「那台线路就这样。」

周隼抬起眼。

「你改过。」

「改过。」

「那就不是原来就这样。」

陈渡把唱头收进木箱夹层。拉链缺一颗齿,他用手压住一头,夹了两次才合上。

「能用就行。」

周隼拿出黑胶皮包边的眼镜,不戴,只用镜腿剔桌上的锡珠。

「你爸修的。」

「我修的。」

「他给你时什么样。」

「能录。录你自己?」

陈渡没回答。他打开万用表电池盖,换掉一节发软的电池。

「先通电。」

「你不回我。」

「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的声音。」

周隼放下眼镜腿。

「那就够了。」

「不够。再试。」

卖水果的女人端着搪瓷盘进来,纸包上写着「35伏」。

「老周,这袋电容还要不要。」

周隼拆开纸包,倒出一只电容。

「这个鼓了。」

「没鼓。」

「顶平了,边上漏了。」

「还能用。我修一台旧收音机。」

「鼓包也能换,不换也能开机,声音小一点。」

「你这批多少。」

「三十六只。不知道多少只鼓,我刚数过。」

「能用的挑出来,十只八块。」

「我这是正经牌子的。」

「牌子不管鼓不鼓。」

女人把搪瓷盘往回收。

「不卖了。」

「你放我这儿,我替你挑。」

「我自己会挑。」

「你刚才说不知道。」

「我回去再看。」

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

「上回那批十二伏的,你还没给钱。」

「多少。」

「六十。」

周隼从零钱里数出六十,推过去。女人拿钱时点了两遍。

「鼓包的给你留着。」

「漏了会烧。」

「烧了再换。」

女人没接,把纸包重新拢好,转身出去。

陈渡看着周隼抽屉里的零钱。捆钱的橡皮筋剪口发白。

「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修什么。」

「卖磁带呢。」

「看进多少。有些能录十次。十次以后,受潮,发霉,卡带。」

「还能用吗。」

「能用就行。」

周隼打开柜后抽屉。十二格磁带按长度摆开,一格全是 C60,另一格装的是 C90,盒角磨圆,带轴有裂纹。

「这批有四盘受潮。」

「你听得出来。」

「摸带面。」

周隼拿出一盘 C60,标签只剩厂名后两个字。

「这台机子配套用。」

「它绕两轨。原配磁头是单轨。」

「你怎么知道。」

「线路上的。改线时看过。」

「谁拆的。」

周隼把磁带盒转了一圈,让标签朝上。

「坐。」

陈渡站着没动。周隼也没再劝,把磁带放回去。

铺子里只剩风扇轴承缺油的响声。挂钟走到九点二十,秒针跳过两格。

周隼拿起机器,在绿胶皮上转了个方向。

「我不问东西的来处。你也别问。」

「不问。」

陈渡看着机器。

「你改的。」

周隼的手压在外壳上。

「你听这个。」

「我听见了。」

「不是问我。」

门外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声音从卷帘门下钻进来,很快被街上的车声压住。周隼走到门边,把卷帘门往上抬了两指宽,门轴涩响。

「你爸那台机子,录不进自己声音。」

陈渡撕开木箱胶带一角。

「我修过。」

「我说的不是现在这台。十二伏机,部队下来的,编号 117。」

「嗯。」

「你见过?」

周隼从门下够出一块垫木,顶面被压出凹坑,把门沿垫高。

「见过。」

「什么时候。」

「你二十二岁。」

「你来拿东西?」

「我给你装的。装什么。」

「电源。」

陈渡把胶带全部撕开,灰绿色铁壳露出来。靠近后盖的位置有一道黑色补漆。

「你爸拿来时,不是这个电源。是低压直流,车上接电用的。」

「我换成 220 伏了。」

「你换不了。这个壳,变压器放不进去。」

「拆后盖就知道。」

周隼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钥匙串挂着十几个空线轴,最下面那只挂着磁带机固定螺帽。他没拿,只把串放到台边。

「先换电容。后盖也能拆。」

「电容不换,开了也白开。」

「那你说电压在哪儿。」

「电源线进壳,先过保险,再进变压器。后面还有整流桥。」

「你看过?」

「看过。」

周隼点头。

「那你先换电容。」

陈渡刮去正极脚边的旧胶。周隼把电容拿过去,核对引脚长短。

「这个先不装。量底座。」

他把电容按在旧电容留下的圆形印子上。

「孔偏了,不到一毫米。线拆掉就没有了。」

「拆线要多久。」

「十分钟。」

「你今天做不完。一颗螺丝要换,M3.5 的十字。」

周隼去拿螺丝时,手机在旧音箱旁响了。默认电子音来回两遍,没人接。

陈渡拿起手机。

「你电话。不认识。」

周隼接起。

「在。不用。我不接这种活。钱不够。你找别人。我说过,不接。」

他挂断,把手机放回音箱上。

「婚庆?」

「三百,一晚上。」

「不去。」

「你今晚有事。」

「拆线。」

「拆完做什么。」

「看后面。」

「后面有什么。」

「后面有线。」

周隼问起线头记号。陈渡答:「红的接正极,黑的接地。剥五毫米,用六平方压线鼻子。」

周隼拿出一只小铜环。

「接地用这个。」

「我不用。直接压板。」

「随你。」

陈渡的手机收到短信。明晚七点,城东,缺贝斯手。

他合上手机。周隼把旧吉他夹进虎钳,刮着指板。

「你那把琴,弦轴滑了。」

「上回修过。」

「琴颈装弦轴的位置松了。」

「能弹就行。」

「现在怎么不弹了。」

陈渡把电容装进电源板,用镊子往下压了半毫米。

「它在路上。没琴。」

「那把琴呢。」

「寄存了。」

「寄存在哪。」

「一个地方。」

「谁给你存。」

「别人。寄存费一年一百二。」

周隼没再问,用刀片将弦枕槽多刮一点,槽深多了半毫米。

「你改完这台机子,还走?」

「走。看活。婚庆,酒吧,开房间。」

「婚庆要唱。」

「乐队唱。」

「你弹?」

「弹。」

「唱不唱。」

「不唱。嗓子累。」

周隼把木屑拢到虎钳边。

「你不是嗓子累。」

「嗓子没毛病。」

「我没说毛病。」

陈渡拿起万用表,测线路。表针在两百多赫兹的位置轻轻抖。

「这个表多少赫兹。」

「电阻档没有赫兹。」

「表盘上印着。」

「这个型号没有。」

「那你还问。」

「你看得太快。」

周隼把吉他从虎钳上取下,用细砂纸磨弦枕弧面。

「二十赫兹。你刮的是人声频段。」

「我在配弦枕。」

「弧面低了。」

「低了会打弦。」

「高了会打品。」

「你说哪一种。」

周隼把弦枕放回琴颈。

「低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

「你量过。」

周隼没有回答。

一个夹克男人抱着红壳鼓机进来。设备下垫着两片毛巾,插头缠了两层银色胶带。

「上周那台鼓机。主动触发还是模拟触发?」

「都有。带耳返。接音箱以后踩不响。」

「什么音箱,多少瓦,阻抗呢。」

男人看向陈渡。

「他懂吗。」

周隼手里的砂纸没停。「他比我在行。」

男人把鼓机放上台角。

陈渡挑开胶带。

「这根是耳返,这根是触发输出。电源接哪了。」

「那个圆的。」

插上电源,灯闪了一下,熄灭。

「电池还有吗。充电器呢。适配器规格呢。」

男人从包里摸出两节九伏电池。陈渡量了电压,一节九点一伏,一节七点八伏。

「电池没电。充电器没带,原装适配器丢了。」

周隼拉下插线板。

男人接上适配器,鼓机亮了。陈渡按下测试键,底鼓、军鼓、踩镲依次响起。

「接音箱才不响。你接哪一路。」

「L、MONO。」

「接对了。响多久。」

「十几秒。然后就哑了。」

「保护了。」

「线好好的。」

「线好好的,音箱也可能没坏。接负载,从一拧到十,量功放输出。」

周隼找出两米音箱线。男人接好,功放拨到 ON。

「一。」鼓声出来。

「二。」声音更大。

「三。」表针接近红线。

「四。」表针偏了一下。

「五。」鼓机屏幕闪了一次。

「六。」没声。

「保护了。功率不够。四百瓦是最大功率,这是额定一百二十。音箱标的是峰值。」

男人摸着音箱网罩上的灰。

「我买的时候说是四百。店里说四百,体育馆对面,卖的是二手。」

周隼把功放铭牌转过来。

「能不能修鼓机。」

「鼓机没坏,它保护自己。接小音箱,监听也行,三十瓦。或者换功率够的箱子。」

男人把鼓机装进包,走到门口又问:「换箱子在哪买。」

周隼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贴膜那家隔壁,有家卖二手的。」

男人走后,陈渡绕好万用表的表线。

「十六分贝是多少瓦。」

「不知道。」

「你算过。」

「没算过。把表接上去,量到多少伏,再看音箱额定阻抗。四欧,一百二十瓦,电压等于功率乘阻抗的平方根。」

陈渡拿起周隼桌上只剩半截的铅笔,在纸上写下「17.3」。

「鼓机能接大箱子,小音量能。」

「它的输出也不够。」

「接四欧负载,保护了。」

「所以鼓机要换。」

「也可以换箱子。能不能修是一回事,能用是另一回事。」

周隼把纸抽回去,折好放进抽屉。

门外有人喊:「老周!开门。」

周隼挪开垫木,接过一个装磁带的黑色塑料袋。

「什么东西。」

「二手卡带,四盘。」

男人把袋子放上柜台。四盘磁带装在透明盒里,标签写着不同歌曲名。

周隼按播放键。盒盖合不严,带轮卡住,只能转半圈。

「你听这个。」

他把磁带递给陈渡。

「这盘我没修过。」

「你以前修的。」

「我不记得。」

「你后面那个。以前来拿。」

「谁。」

「你。」

陈渡把磁带放回柜台。

「我不拿二手带。」

「这是你的。有型号。」

男人翻过其中一盘,背面用蓝笔写着「TDK D60」,字迹被擦过。

「两轨,四轨,四轨,四轨。你以前要四轨。」

「我以前收四轨。现在不收。没机器。」

周隼拿起一盘,对着灯看带芯。带芯一侧有白点。

「这盘录过。」

「当然录过。」

「空白带也能过轴。有声音就有波形。」

「多少钱。」

「不收。新的六十,十块。」

「不收。」

男人看了看陈渡,又看周隼。

「你们两个一个脾气。」

周隼把磁带装回塑料袋。

「他会换。」

「我不换。」

「你听这个。」

陈渡站在工作台边,手压着机器外壳。

「两轨能录,三十赫兹到一万六。四轨呢。」

「十五、六千。」

「你以前不是说四轨低频好。」

「那台机器好。现在这台还在修。」

男人把袋子放上柜台。

「你修好了叫我。」

「不收。」

「东西放这儿。」

周隼把袋子推回去。「拿走。」

男人拎起袋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上回你拿走的两个空插孔,我给你留着。」

周隼的手从抽屉里出来。

「什么东西。」

「一对插孔,黑的。新的。」

「不用了。」

男人把袋子挂上车把,骑车走了。

挂钟敲了十下,每一下都拖着金属尾音。

周隼从木箱里取出机器。

「你拆后盖。」

陈渡把胶带全部剥掉,报纸折回箱角。

「你走。」

「我不走。挡光。」

「我不挡。」

陈渡把机器侧转九十度,后盖朝上。灯从左边斜过来。

他用改锥拧第一颗螺丝。螺丝很紧,改锥滑了两次。

「起子。扭矩别开大。」

周隼取来一把电起子,线缠在把手上,一圈松,一圈紧。

「多少。」

「低档。你用手拧都行。」

陈渡拨到一档。起子嗡嗡地贴着台面转。他把螺丝一颗颗卸下,排在绿胶皮上。

「一颗一颗放。这台上次换过,四颗都不是原装的。」

「看螺丝。知道。」

后盖卸下。机器底部积着灰,灰里有几根细铜丝。靠变压器的一侧,布线被发黄的尼龙扎带扎着,锁扣已经断了。

陈渡用镊子夹出铜丝。

「十七根。」

「数它做什么。」

「有的是焊锡,有的是铜丝。铜丝多了会短路。」

周隼夹起一根。

「这个也是铜丝。」

「这根是焊锡。锡软。」

陈渡把焊锡弯了一下,弯处留下白印,铜丝则弹回去。

「铜丝能修接点,锡只能焊。你留着干什么。」

「你修接点用。」

周隼用放大镜看底板线路。灰被擦掉一块,露出一枚黑色芯片,旁边的焊点很整齐。

「这不像你焊的。助焊剂多,手法不一样。」

「我用的锡。」

「你看过别人焊?」

「看过。」

「谁。」

周隼用镜腿敲了敲桌面。

「人多了。」

陈渡用小刀刮芯片旁的绝缘胶。胶很硬,刀刃走两下就卷了。他换尖镊子,沿着胶边慢慢分离。

一颗螺帽松开,陈渡用磁铁吸住。

「有磁铁。」

「抽屉里有。要一块?」

「吸螺丝。掉进机芯里会卡住。」

周隼拿出一块包红纸的圆柱磁铁。陈渡把螺帽吸上去,将磁铁放到台角。

「那个空插孔。做什么。」

「接唱头。」

「唱头不能接录音机。」

「改了电压。你改的?」

「改了。谁教你的。」

周隼拿起机器。底板凹处焊着一只微型变压器,漆面磨掉一块。线圈引脚穿过铁板,接到电容式唱头专用线路。

「你这台机子,原来的电源不是 220 伏,你还换过。」

「换过。」

「壳放不下变压器。」

「所以我没换。」

周隼的手停了。

「那你换的是什么。」

陈渡指向电源板。

「电源板。板子上的东西不是原装。整流桥是我加的。变压器从婚庆队一套旧功放上拆的,二十四伏。先升到 220 伏,再降。」

「体积呢。」

「挪了磁头支架。磁头偏了,重新调。」

「你调过多少。」

陈渡停了一下。

「今天不调。」

周隼把机器放下。

「今天也不装电容。」

「已经装了。电容装上不等于修完。」

「你多久调一次。」

「换磁头以后。多久换磁头,看磨损。录音放大的声音会散,低音还在,高音毛。有频响曲线。」

「你看我的。」

「什么问题。」

「唱头线路有五十赫兹交流声。旁边有日光灯。」

「我这台也有。先测。」

「你总得有个不修的时候。」

陈渡刮掉电容引脚上多余的锡。

「它不响,是我不响。」

周隼看了他一眼。

「这句是你爸说的。」

陈渡手里的刀停了半秒。

周隼拿起放大镜,擦镜片上的灰。

「你爸修机器,也这么说。他修一台录音机,录不进自己的声音。」

「他说过。他说的是磁带受潮。那是第一次,后来换过三次。」

「结果呢。」

「结果还是磁带受潮。」

周隼取出旧皮带。皮带断成两截,断口发白。他拿在手里比了比长度。

「你信吗。」

「每次都能修。」

「我没问你磁带。」

陈渡把皮带放进木箱侧袋。

「我信能修。」

周隼没再说话。他取下墙上的卷尺,量机器底板。

「十八点六。」

「机器宽度。」

「二十二。」

「那我量错了。」

「你量的是纸箱。」

陈渡把木箱翻过来。箱底标签写着「117,22×18×9」,字迹被胶带盖住一半。

周隼看了一眼。

「二十二厘米宽。你记得。」

「拆过。」

「什么时候拆的。」

「修电源的时候。」

周隼收回卷尺,尺带啪地缩进壳里。

门外有人把塑料凳放在台阶上,凳脚刮过地面。一个年轻女人拿着电子琴说明书站在门边。

「老周,能看看这个吗。朋友的车,车停在后面,你去看也行。」

「拿琴来。」

「这个接触不良,是哪里。」

「哪款琴。」

「61 键,旧款。」

「按键下的橡胶垫老化,触点氧化。琴没坏。」

「你怎么知道橡胶垫老化。」

「说明书上写了。」

女人把说明书合上。

「我拿琴去。收费吗。」

「不收费。修呢。」

「看了再说。」

她走后,陈渡把拆下的四颗螺丝装进透明小袋,拉了两次才封好。

「这个电容放我这里。」

「放抽屉。」

「哪个抽屉。」

「47 纳法那格。」

「你这里也有。」

「有旧的。」

「新的。」

「你拿回去试试。」

「新的也不行。拆开看过。」

周隼从抽屉深处取出两个小纸包,推到陈渡手边。

「拿去。你的机子缺这两个。」

陈渡没接。

纸包发黄,折痕起了毛。上面用蓝黑墨水手写着两行字:

「电容 220μF」

「电容 47nF」

一只 220 微法,一只 47 纳法。47 纳法是瓷片的,不分极性,高频那一路用。

陈渡看着那两个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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