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货架第三层,从左数第七格,空的。
陶砚用卷尺量了一下,长边二十六厘米,短边十八厘米。隔板是松木的,边缘包过铁皮,卷尺的钩子卡在缝里,翘起一小片木刺。他把木刺按回去,弹了两下指甲,弹不掉。
格子四周积着灰,中间没有。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四个角都在,是长年压着东西留下的。
陶砚是九点二十到的。他在门房登记本上写下姓名和单位。单位那一栏他写了「教练」,没写基地。门房的人让他写清楚一点,他把「教练」两个字又描了一遍,笔画压得重了。
「找什么。」
「旧训练日志。」
「后面左手第一间。」门房的人说,「老周在里头。」
「这一格空了二十三年。」
老周的声音从他背后过来。老周端着一只掉了漆的暖水瓶,水汽从瓶口冒出来,在货架那层灯管底下散成一片白。
「您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二十六乘十八。」陶砚把卷尺收回去,「本子就在这个尺寸里。」
「在过。」老周拧开暖水瓶的盖,先给陶砚那只搪瓷缸倒了半缸,「2002 年年底,队里来了两拨人,说是清旧库。第一趟拉器材,第二趟只拿本子。」
「来了几个人。」
「一个。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说话客气。说是队里的存档,要走二十来本旧日志。」
「姓什么。」
「邱。」老周说,「签字的时候签得很草,我以为是邱什么。」
「他拿了多少本。」
「二十三。我记了数。」
「怎么运走的。」
「自己扛。」老周说,「队里清旧库,麻袋是现成的,装一袋扛一袋。」
「第一趟拉器材,第二趟才来拿本子?」
「第一趟是十一月,队里说要清旧库。」老周说,「第二趟是年底,二十六号。」
「那二十三本怎么运走的。」
「装了二十二本袋。」老周说,「蓝的那一本没装袋,两手托着,从头到尾没放下。」
陶砚没有说话。
老周从暖水瓶旁边提起一只铁皮盒,里面一串钥匙,十几把,牌子是铁皮的,字都磨平了,只剩一枚还认得出「库」字的下半截。他从这串里挑出一把,开了门卫室里的抽屉,抽屉拉出来的时候铁轨响了一声。
登记本是硬壳的,横格,钢笔字,第一页是一九九六年的冬储。陶砚翻到 2002 年,手指顺着日期栏往下走。
十二月二十六日。字迹工整,是队里文书的手笔:
出库——旧训练日志二十三本(射击队);用途——队内存档;经手人——邱。
签名后面拖出一道墨痕,像是签完就走了。下一行是老周自己的字,库管员一栏签的是他的名字。
再往下半行,有一条补充,墨色比上面浅,笔尖顿过几次:
另:蓝封一册,单存,未入册。
陶砚把这半行看了两遍。
二十三本入了册。另有一本蓝皮的,没入册。
「这一行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加的。」老周说,「出库单上写二十三本(射击队),我照着数签的字。蓝封那一册跟队里的货不放在一处,是单存的,所以我另起一行写清楚。写在同一行里,不是多一本。」
「为什么另记。」
「因为它不归我管。」老周说,「封面上没有字。年份写在里面的第一页,我没有翻开过。队里的本子我不看内容。」
「它现在在谁手里。」
「登记上写的是队里的存档。」老周说,「队里的存档就是档案室。」
他掏出手机,把那一页拍下来。
「拍吧。」老周说,「拍完给我看一眼,别把我名字拍进去。」
陶砚把照片翻给他看。老周凑近了,眯着眼,点了两下头,退回椅子上。
「二十三本里有一本是蓝的。」老周说,「硬壳,边角磨白。你翻得太勤,右下角都卷了,跟你口袋里那本一样。」
陶砚的手停在口袋上。黑色硬壳本子,封面磨得发白,右下角卷起来,他每天都带着。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老周忽然问。
「教练。」
「在哪个队。」
「岚城突破训练基地。首席教练。」
老周把暖水瓶盖拧上,拧了两圈才拧紧。「那你一年带多少小时。」
「10,340。」
老周等着下文。陶砚没有下文。
「十二岁那年,」老周说,「你来库房领铅丸,一盒二十四发,铜壳的,一盒六公斤。你自己数,数完在单子上画钩。数错了重来,一盒一盒地数,不多不少。」
「那是规定。」
「规定是四十发一盒。」老周说,「你自己改成二十四。」
陶砚没有答。他把登记本翻回 2002 年 12 月那两页,又看了一遍「单存,未入册」那半行。
「有别的能证明那本日志在哪儿的东西吗。」
「有。」老周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封面是牛皮纸,边上起了毛。「借阅记录。谁借走了什么,哪天借的,哪天还的,都在上头。原本不归我管——2005 年档案室搬到旧馆地下室,库房这边留了一套抄的,我这是抄的。」
「2002 年 12 月。」
老周翻到那一段。手指停住。
「12 月 20 号,档案室。借的东西写的是『射击队训练日志 1998—2002』。名字:陶砚。」
「这一行后面还有一栏。」老周用指甲点在那行字底下的横线上。「还。」
「还了吗。」
「你翻过去看。」
陶砚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还」那一栏是空的。下一行是 2003 年 1 月 14 日,借的是射击队的护具,经手人写着另一个名字。
「空的。」
「空的。」老周说,「这套本子是 2005 年抄的。抄到那天为止,这一栏一直是空的。」
陶砚的手压在册子上,没有翻页。
「我 19 号晚上走的。」
「那就不是你。」
「是我走之后的第二天。」陶砚说,「20 号,有人用我的名字,把这本日志从档案室借走了。」
「你那天走了以后,档案室谁管。」
「我不知道。」
院里有人按喇叭,铁皮屋顶把那声音压得发闷。陶砚低头看那一行:陶砚,两个字,笔画是他自己的,写得比他现在好看。
「档案室在哪儿。」
「旧馆地下室,一层到底,得下坡。钥匙在馆长身上,你要看,得让他开条子。」老周说,「我给你作证,证明这个字是我写的。」
「作证怎么算。」
「你要我写个东西,得写我的名字,写了就得有人来核实。」老周把铁皮盒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严,「我在这儿二十六年,明年二月退。」
「那您还写吗。」
「我写。」老周说,「我签字的字我认。我不写我认不出来的。」
他把手插进袖口,站在原地没动。
「陶教练,我多一句嘴。」
「您说。」
「那本蓝的,我当年就没敢销号。」老周说,「没销号的东西,还在库里的账上。二十年不销,是我的失职。您要是去查,先查这个。」
「好。」
陶砚把两本册子都拍完,起身要走,又站住。
「你这些年回来看过吗。」
「看过两次。」老周说,「一次是取子弹箱,一次是问人。」
「问谁。」
「问队里的事。」老周拧开暖水瓶又给陶砚续了一点,「你 2002 年走的时候,教练办公室门口扔了一本本子,摔在门框上,散了。我去扫的时候看见的。第二天队里就传,说你跟陈老师吵了一架走的。」
陶砚没有说话。
「传的不算准。」老周说,「我听见的是你在走廊上跟陈老师说了三句话,声音不大,我没凑近。第三句完了,本子就摔了。」
「哪三句。」
「不知道。」老周把暖水瓶放进柜子,「我在库房门口,隔着三十米。」
出了西院门,他坐在车里没发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仪表盘的光从底下照上来。
苏芮的电话先来。
「委员会的通知今天到了。」她说,「黄金级教练每人一份,三栏:体系名称,首次成型年份,签字人。4 月 30 号截止。」
「不交会怎么样。」
「4 月 30 号之后,黄金认证转『待复核』。待复核的牌从墙上摘下来,下一年的时数包卖不动。」
「签字人要什么条件。」
「签字的人得能证明你这套东西是谁教的。不是你带出来的学员,他们只能证明你教过他们。签字的人得在体系里头待过,能说出你最早那几年在哪儿、跟谁练。」
「谁拟的名单。」
「没有名单。」苏芮说,「是你去证明。你证明不了,这条就一直挂着。如果能挂到年底,委员会的复核函会点名到基地,抄送卢总。」
「我知道了。」
「待复核的教练,今年还能带课吗。」
「能。」苏芮说,「时数照记。但牌摘下来之前那几个月,招生页面上不能写黄金级。」
「写什么。」
「写教练。」苏芮说,「写您的名字,不写等级。」
「学员会问。」
「会问他们交的钱买到了什么。」苏芮说,「退的时候他们会问一句。」
「问什么。」
「问这 10,340 小时是不是真的。」苏芮说,「到那天您得有一份能拿出来给人看的。」
「卢总今天问过一次今年挂几块牌。」
「三块。」
「他说他记得是五块。」
「差的那两块,年初就在他名单上。」苏芮说,「时数够了,材料没交。」
「材料交不上去,牌就挂不上。」
「牌挂不上,他今年还是五块。」苏芮说,「挂三块还是挂五块,他都要一份数字贴在背景板上。」
「他要的是数。」
「他每年都要一个数。」苏芮说,「他拿这个数贴在会场的背景板上。」
电话挂了。陶砚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知道能签这个字的人有几个。当年教练队十一个人,退役的退役,去世的去世,还在这个圈子里做事的只有两个:一个在南边,去年退了;另一个在邻省,做认证标准。
姓邱。
导航里输了地址:邻省突破标准认证中心,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十四层。
他拨的是总机。
「您好,突破标准认证中心。」
「找技术负责人,邱岸。」
「邱工今天上午有评审会,四点以后。您是……」
「岚城突破训练基地,陶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记一下号码,让邱工回您。」
「不用。」陶砚说,「我四点打过来。」
「好的。」
挂了。车里安静下来。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 14:26。挡风玻璃上那层灰被斜进来的太阳照出一片白。
他在基地的学员系统里翻了一遍。系统能查到 2005 年之后所有在册学员的累计时数,最早的一条是 2005 年 9 月,第一批学员,十六个人,合计 1,240 小时。
2002 年不在系统里。基地三年前才办起来。2002 年的时数只存在于两个地方:一本蓝封的日志,和体校当年报上去的年度时数登记单。登记单在旧馆地下室的档案室,钥匙在馆长身上。
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把登记本那一页放大。12 月 26 日,出库,二十三本,经手人邱。往回翻一页,12 月 20 日,借出,射击队训练日志 1998—2002,名字陶砚,还书栏空着。
中间隔六天。十九号晚上他在教练办公室门口摔了本子。二十号,有人用他的名字从档案室把日志借走。二十六号,有人从库房往外搬东西。
他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先打了「12·26」,又删掉,改成「旧库」。改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又翻回来。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拿着 812 这个数,那这个人手里只有纸。
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不是总机回拨的那个。
短信只有一行:
812 我也记着。
陶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号码拨回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他挂断,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812 这个数,他自己只写过两遍:2002 年那本日志最后一页的备注栏,和体校那年的年度时数登记单。两处都在纸上留着——一份留在了档案室,一份在一个姓邱的人手里。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屏幕上那行字还在。
他翻开那本黑色硬壳本子,翻到今天的日期,把那条短信一字不改抄在日期下面,抄完,在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面,他写了一个数: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