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队宿舍的柜子最下面一格,压着一只纸箱。
陶砚把箱盖掀开。里面是录像带,VHS,十几盘,盒子用胶带封着,标签是队里统一的写法。最上面那盘贴着纸条:射击队训练记录 1998.9.14,编号 03。
带壳侧面有一扇小窗,窗里露出计数器:0412。
箱盖内侧还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都录。
这箱带子在三队的柜子里放了四年。陶砚把它拖出来,是因为柜子腾出来一半,剩下的一半要放他自己的东西。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四日。他进省体校射击队的第一天。
那天他十六岁,提着一只帆布包站在训练馆门口。馆里十条靶道,十个靶位,靶纸用图钉钉在木架上,最靠里那张打穿了三个洞,洞边的纸毛翻着。
陈守拙站在三号位,手里捏一叠记录纸,脖子上一只秒表,表带断了用胶布缠着两圈。
「陶砚。」
「在。」
「十六。」
「十六。」
「记下来。」
陈守拙从记录纸底下抽出一本硬壳本,蓝封皮,比巴掌大一号。
「第二页。」
陶砚翻到第二页。表头印好了,横平竖直:日期、时数、动作、偏差、备注。
「写下来。」陈守拙说,「一样都不许瞒。」
「时数怎么记。」
「今天练了多少小时,写多少。攒起来的也写上。」
「攒到多少算够。」
「没有够的时候。」
「动作。」
「站、跪、卧、半跪,写清楚。」
「偏差。」
「偏了多少,往哪边偏。」
「备注。」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
「写你想忘的事。」
陶砚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你以前在哪儿练的。」
「县体校。两年。」
「一天几小时。」
「早上一个半,下午三个。」
「几点到几点。」
「两点到六点。」
「记上。」
第一组十发,记分员用粉笔在记分板上写:八点七。
陶砚站在四号位没动。
「再来。」
第二组,八点九。
「再来。」
第三组,九点一。
手心的汗把枪托的木纹浸出一层深色。收枪的时候,他右手腕往外带了一下,枪口跟着偏。
「手腕。」
陈守拙站在他侧后。
「多转了。」
陶砚看自己的手。
「两度。」
「两度打不出环差。」
「今天打不出。」陈守拙说,「十发打不出,一千发打得出。」
陶砚没吭声。
「还有。」
「什么。」
「你举枪以后停了一下。」
「没有。」
「零点二。」陈守拙把秒表按下去,又松开,「我掐的。」
「等枪稳。」
「枪没动。」
陶砚重新举枪,这次不停。
「再来。」
同一批进队的邱岸比他小一岁,站在三号位看他打完,把枪放回架子,用袖口擦了一下枪托。
晚上他回宿舍写第一行。舍里八个人,四张上铺空着,钥匙挂在门后。
记分员把当天各组的环数抄在黑板上。他抄了一遍,抄完在本子上写:
1998.9.14 0.5 立射十发 偏右 0.2
写完他翻到备注那一栏,笔尖停在纸上。
「写错了什么。」
陈守拙在门口。他进来收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到哪一页就把那页按平。
「一次。右手腕外转两度。」
「记上。」
「记在哪儿。」
「备注。」
陶砚把笔尖挪回偏差那一栏。
「那一栏写的是偏了多少。」陈守拙说。
「所以它空着。」
陈守拙看了他两秒,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
陶砚坐在铺上没动。走廊的灯熄了一半。
一九九九年十月,全队测试。二十六个人按名单顺序上,一个一个打。记分板上的粉笔字擦了一轮又一轮。
赛前陈守拙让所有人把枪架上的枪托擦一遍,擦完摆正,枪口朝前。二十六支枪摆在一条直线上,像用尺子量过。陶砚擦完他那支,把擦膛布搭在托架上。
第七发之前,陶砚停了一下。那一发打了十环。
「你为什么停。」
「找位置。」
「十环不用找。」
「停了才打得出来。」
陈守拙没再问。邱岸那一组排在前面,十发里打出两个十环,一次也没有停。他打完把枪放回架子,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坐回长凳。
那天晚上陶砚在本子上写:
1999.10.8 286 立射十发 偏右 0.1
二〇〇〇年冬天,训练馆换灯管。第一盏灯亮到一半会闪,他就站在闪的那一盏底下练,说这样练出来的稳。
他买了第一副皮护腕。虎口磨出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接着磨。护腕皮面上起了一道折痕,他用剪刀把折痕那一段剪断,再穿带子。
每天练完,他把秒表上的时间抄到挂历背面,一格一格加起来。加到一百的那一格,他用红笔涂掉,从下一格重新数。
冬训计划表贴在训练馆门厅,一张 A4 纸,表格印着日期和小时数。他那一行从九月填到十二月。
「到多少了。」陈守拙问。
「452。」
「写上。」
二〇〇一年九月,他站在训练馆门口,问邱岸:「你今年多少小时。」
邱岸没答,把水壶盖拧上。
省运会他打了九点三,差一点进决赛。第十发打完,记分板上他那一栏是 9.3,前面那个人是 9.5。差 0.2。
他在等成绩的地方坐了四十分钟,看前面那个人的靶纸被钉到墙上。弹孔集中在靶心偏右,边缘有一发偏出去半厘米。他数了数,一共十一发散布,其中九发挤在两厘米的圈里。
「九点三。」陈守拙在他身后说,「第十发你停了零点六。」
「停了。」
「停了没找回来。」
「靶纸没找回来。」陶砚说。
「靶纸不会找。」陈守拙说,「你下一枪找。」
那张靶纸被他折成四折,夹进本子。折到第三折,纸上的两个弹孔对上了。
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三分钟,只说时数。
「这个月一百三十一个半小时。」
那头说了一句什么。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又把那个数重复了一遍。
到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他的时数累计到八百一十二小时。训练馆门厅有一张榜,贴着一队、二队的名单和时数,陶砚在二队第一行,全队第二。
「第二。」陈守拙说。
「812。」
「第一是谁。」
「一队那个老队员。」
「他明年退不退。」
「退。」
「那我第一。」
陈守拙把秒表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抽屉。
「练。」
十二月十二日,考核前一周。晚上七点,训练馆。
全队站成两排,围着队里唯一一台十四寸电视。屏幕右边缺一个角,图像压在那一边。
「看陶砚。」
陈守拙把带子塞进录像机,倒回去,按暂停,再按逐帧。面板上那个「+」键他按得很慢,一帧一帧往前推。画面上是训练馆,四个机位,陶砚在三号位。
「停。」
陈守拙走到屏幕前面,手指按在画面上陶砚的右手腕上。
「这里。」
全队没人说话。
「收枪。两度。」
他退开半步。
「再来一遍。」
他把带子倒回去,从头放,自己掐秒表。放完一次,他报:零点四。
「停。」
「这一发之前,零点四。」
「这里收枪,两度。」
「下一发举枪之前,又停零点四。」
「找位置。」
「一枪找一次位置。」
陈守拙从器材柜里拿出一张新靶纸,钉到木架上,指了指四号位。
「打一发。」
陶砚打了一发。收枪的时候,右手腕往外带了一下。
「弹孔在哪儿。」
陶砚走过去看。弹孔落在靶心右边,偏出去两厘米。
「两度。」陈守拙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洞,「你每收一次枪,枪口往右走两度。下一发你得重新找。」
「找得回来。」
「找了几千次了。」
他把带子倒回去,按到第十九发。那一发弹孔正中靶心,记分板上写着十环。
「这一发之前,他停了零点四。」
「停了。」
「所以你每打一发,先停一次,再找一个已经歪掉两度的准星。」
「十环是我停出来的。」陶砚说。
「十环是枪给的。零点四秒是你自己的。」
他把秒表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你练了 800 小时。」
「它是错的。」
「你练得越久,错得越深。」
陶砚站在原地。
「教练。」
「说。」
「812。」
「我说的是 800。」
「812。」
「改不改。」
「不改。」
「说。」
「不改。」
陈守拙把带子退出来,换了一盘。
「再来。」
「忘掉。」
他转过来,对着二十六个人。
「日志上那五栏,前四栏写清楚了。第五栏空的,不是没错,是没写。」
全队没人接话。
「错在哪儿,自己知道。写下来。写不出来,就是还没想清楚。」
陶砚回四号位又打了十发。他停了七次。陈守拙在旁边掐表,一次一次报:零点四。零点五。零点四。
陶砚把靶纸取下来,卷起来,塞进包里。
队伍散了。有人从走廊那头喊他的名字,让他去签字。他没回头,把包背上,往门口走。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八点。
陈守拙收日志,一本一本翻,翻到谁的就按住谁的那一页。
「记。」
「动作栏写清楚没有。」
「写了。」
「偏差呢。」
「写了。」
陶砚把本子递上去。陈守拙用手指压住那一行时数,看了两秒,把本子推回来。
陶砚把本子塞进包里,站进队列。
九点整考核。二十六个人按名单顺序上。陶砚站四号位。
记分板挂在墙上,黑板上用白笔写名字和环数。前面三个:9.6、10.2、9.8。
「九点八。九点六。十。九点二。九点五。」
第六发之前他又停了一下。零点四。他在心里数完那四秒,才把扳机扣下去。
「九点三。」
「九点四。八点九。九点一。九点二。」
记分员把十发加起来,在黑板上写:陶砚 9.4。
「邱岸多少。」
「还没轮。」
陶砚把枪放回架子,护腕摘下来塞进裤袋,站在四号位外面等。
记分员报:10.2。
邱岸把枪放回架子,拧开水壶。
中午,名单贴在训练馆门口的木板上,三列:一队、二队、三队。图钉钉着,陶砚的名字从二队那一列挪到三队那一列的第一个。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三个字,指腹上沾了一点墨。
下午他搬进三队宿舍。柜子腾出一半给他,最下面那格压着一只纸箱,箱盖上没有字。刚才他已经打开过一次,看完推了回去。
晚上九点四十,他打完最后一组。收枪的时候,手腕还是多转两度。
训练馆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剩三号位头顶那一盏。他把枪擦过,擦膛布顺着枪管擦到枪口,再折成四折塞进柜子。弹匣里的子弹压在托架上,他数了一遍,四十一发。
他回宿舍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
2002.12.19 812 21:40 立射十发 偏右 0.3
备注空着。
教练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射击队」,门缝里透出灯光。
陶砚捏住本子的书脊,往前一送。
本子在水泥地上滑出去半米,翻过来,摊平。封面上的灰蹭掉一块。
他转身走了三步。
身后的门开了。
陈守拙从门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他走到本子跟前,蹲下。
邱岸从楼梯口过来,先一步弯腰把本子捡起来,两只手托着,用手背抹掉封面上的一半灰。
「师父的。」
陈守拙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压住那一行时数,压了很久。
2002.12.19 812 21:40 立射十发 偏右 0.3
他把本子合上,翻开扉页,在空着的那一面写字。日期写在上面,底下是那个数。
2002.12.19
812
铅笔尖又落下去,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记。」
他把本子转过来,正对着陶砚。
陶砚低头。
「你差的不是八千小时,是会失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