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亮着。
陈渡抱着设备箱,箱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门上的编号是071,里面有人调试话筒,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陈渡没有立刻走。他把纸箱翻过来,箱底压着一层薄灰,四只泡沫垫块缺了一角。缺角处露出胶合板,边缘起毛。
箱子里装着三台调音台、一只无线话筒、两块功放板。省台后勤处叫他来送设备,没说谁接。他问了三个人,得到的回答都是往里走。
走廊很长,电缆从墙边的插孔里垂下来。有人推着音响车经过,车轮压过门槛,卡了一下。陈渡站到墙边,等车过去。
周隼拿旧手机时,柜台上的收音机正播着一档路况节目。女声报完收费站,前面堵了十一公里,随后是一段广告,音乐响得比人声大。
配电箱旁边蹲着一个人。
她穿灰色工装裤,鞋底沾着灰。头发扎在脑后,几缕落在耳边。她一只手扶着打开的箱门,另一只手举起一支细长的话筒,话筒前端有黑色海绵,指向墙顶的日光灯管。
陈渡把数字写在纸箱侧面:24,60,03391—03416。
「先别过来。」她说。
陈渡没有停。
「盘数不对。」他说。
她按下录音键。日光灯发出一阵稳定的嗡声。
「你们后勤的人?」
周隼抬起头。
「修设备的。」
「那更别过来。」
「箱里二十四盘。」
陈渡把设备箱放到墙边。
她戴上一只耳机,慢慢转动录音机的旋钮。回放声从耳机里漏出一点,像远处有人在磨铁。
「清单五百零九。」
「你听。」
她摘下一边耳机,递给陈渡。
「这是最后一批。」
他蹲下,把耳机戴好。
一段底噪铺在下面。中间有十二赫兹的嗡声,持续、整齐。每次底噪起伏,它都压在下面,不消失。
「以前的呢?」
陈渡把音量转高一格。
嗡声立刻清楚起来。灯管里的镇流器在震动,声音通过空气,再被话筒收进去。
「柜里。」
「十二赫兹。」他说。
「你也听得出?」
「哪一批放进去的?」
「差两赫兹就是二十四。」
她按下停止键。
周隼没有回答。他拉开身后的木柜,玻璃门上的锁扣已经氧化,拧了两下才开。柜里塞着七层旧报纸,报纸日期从两年前到去年不等。最上层放着三只没有标签的空磁带盒。
「这段有十二赫兹的交流声,来源是旁边的日光灯管。」她说,「我录了二十七分钟。」
「做什么用?」
「每一批都报数?」陈渡问。
「存档。」
陈渡又听了一遍,手指搭在耳罩边缘。
「她报。」
「这台机子的底噪偏高。」
「我没问机器。」
「你不记?」
他摘下耳机。
她把耳机和录音机收回箱中。录音机是两轨的,外壳包着黑色胶带。右侧进线口接着那支话筒,线长三米左右,绕在手上。
「柜子记。」
「你是来修这个的?」
「不修这个。」
陈渡把箱盖上的胶带撕开。胶带下面压着三根扎带,其中一根断了。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塑料芯已经发白。
「为什么?」
「它没坏。」
周隼伸手拿过去。
「你怎么知道?」
「能录。声音也稳。」
「她拿来的。」
她把话筒收回来。
「这台日光灯也是。」她说,「它没坏。」
「扎带也在箱里?」
陈渡看了一眼灯架。接线处缠着两圈旧胶布。
「这种灯管会响。」他说,「换掉电源线,或者并一个抑制电容,能小很多。」
「装东西顺手放的。」
「我没说要小。」
「十二赫兹一直压着底噪,后面录什么都叠一层。」
「我以为她只录声音。」
「原声。」
「什么?」
「东西都要捆。」
「这段我要留着。」
她把录音机放回箱子,关上箱门。
周隼把断带扔进墙边铁皮桶。桶里塞满螺丝头和剪下的线头。
陈渡的手还搭在设备箱提手上。提手缠着黑胶布,边缘已经翻起来。
「这种交流声没人要。」她说,「我听过七盘旧带。没人要。」
陈渡看着那只桶。
「那是他们不懂。」
「不是。」
「117的皮带在哪儿?」
她看着陈渡。
「他们不是不懂,是不需要。」
「抽屉。」
陈渡重新抱起设备箱。里面的金属件互相碰着,响了几声。
「十二赫兹能修掉。」他说。
「哪一格?」
「它没坏。」
「修掉不代表坏。」
周隼用螺丝刀柄敲了敲柜门。
「我没说坏。」
她提起录音箱,站起身,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你自己找。」
日光灯又嗡了一声。
陈渡没有走。
陈渡拉开最下面一格。里面放着六只旧皮带,长度不一。最上面那只包着一层透明塑料,塑料上贴着一小片白纸,写着:117,备用,2019。
她也没有立刻走。
「你刚才说十二赫兹。」
他捏住白纸角,没有揭。
「嗯。」
「你怎么判断的?」
「还是原来的?」
「耳朵。」
「用什么耳朵?」
「她送来的。」
「两只。」
她点了一下头,像在记录某个参数。
「什么时候?」
「那只能做初判。」
陈渡看见她胸前口袋里的记录本。本子露出半截,边角磨白,内页夹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去年。」
「你不是后勤的人。」
「也不是。」
「她说为什么留?」
「哪个部门?」
「不归哪个部门。」
周隼拿万用表去够音箱背面的接线柱,线不够长,他蹲下去换了个位置。
她拉开箱子侧袋,掏出一张工作证。
「外聘。田野录音。」
「她没说什么。」
陈渡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很小,头发比现在长。工作单位那一栏印着省广播台,下面没有部门名,只有栏目组。
「栏目组一年播几期?」
陈渡把皮带放回原处。塑料袋被压在两只电容下面,他只抽出一点,底下露出一张折过的收据。日期是2019年11月3日。品名:原配传动带,数量一根。收款人一栏空着。
「四期。」
「每期多久?」
「她买这个做什么?」
「七分钟。」
「你剪吗?」
「她说是你让留的。」
「剪。」
「会改声音吗?」
「我没让。」
「不改。」
「留瑕疵?」
周隼用表笔碰了一下接线柱。
「留。」
她收起工作证。
「那就不是我说的。」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抱着一只泡沫箱。那人看见她,停下脚步。
「林老师,东西放哪儿?」
「东西有来的地方。」
「三号库。」
「临时用那批也送过去?」
周隼手里的表笔停了一下。他把数值记在纸角,写得很慢。
「送。」
那人抬脚就走,泡沫箱挡住了半边走廊。
「一百八十赫兹……一百八十七……」
林岫没有马上走。她蹲下去,重新打开录音箱。
陈渡提起自己的箱子。
陈渡把收据放回塑料袋底下,压平折痕。
「十二赫兹可以做个参考。」她说,「但不能凭耳朵写报告。」
「没人让你写报告。」
「她还说别的了吗?」
「你刚才说能修。」
「能。」
「说你是来拿的。」
「为什么修?」
「因为它影响后面的声音。」
「什么时候?」
「后面的声音本来就有。」
陈渡看着她。
「送东西的时候。」
她把话筒插回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你修过很多东西?」
「你怎么说?」
「够用。」
「修完呢?」
「我问你什么时候来。」
「给别人用。」
「你不听?」
「你怎么答?」
「有时听。」
「听完呢?」
周隼把表笔从接线柱上拿开。屏幕上的数值停在183。
「没坏就行。」
她把拉链拉好。
「我说不知道。」
走廊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秒针掠过十二的位置,响得比刚才清楚。
「你叫什么?」她问。
走廊的收音机换了节目。男声念完一串电话号码,背景里有一辆车按喇叭,按了三次,每次长短一样。
「陈渡。」
「做什么的?」
陈渡把设备箱的扣锁重新按紧。扣锁有一颗歪了,他用指甲扳了一下,没扳动,便从口袋里摸出刀片,沿缝刮下一层黑漆。
「修设备。」
「修什么?」
「这个要换。」周隼说。
「录音机、功放、调音台。」
「磁带机?」
「能用就行。」
「也修。」
「老式的?」
「卡壳会掉零件。」
「苏式的较多。」
「编号最后三位是117?」
「先通电。」
陈渡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那台?」
「通了再修?」
「不知道那台。」她说,「我知道编号。」
「什么意思?」
「现在修。」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慢。陈渡听过有人修不好东西,也这么说。话一出来,事情就不归追问的人管了。
陈渡蹲下,拆开扣锁底部的盖板。里面两枚螺钉,一枚十字,一枚一字。他把刀片压在螺丝头上刮了三次。
林岫提起箱子。
「你耳朵不错。」她说,「但你只听见需要修的部分。」
周隼放下万用表,走过来看了一眼。
「能修就行。」
「原声。别的别加。」
「你父亲教你的?」
她往走廊另一头走。
陈渡站在原地。设备箱垂在腿边,里面那台旧录音机的皮带松了,晃一下就响。
「账本上这么写。」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的设备还没交。」陈渡说。
「他还记什么?」
「我知道。」
她没有回头。
「修设备。」
「三号库往左。」
「门上有编号。」
陈渡刮到第五下,螺丝槽露出亮色。
「071。」
陈渡看了一眼刚才差点撞上的那扇门。
「哪台机器?」
门牌确实是071。
她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记。」
陈渡提起箱子,向右转了十几步,看见一扇写着072的门。门旁贴着一张褪色的纸。
纸上写着:三号库,左转,直走,第二个路口。
「机器还记名字?」
他把纸揭下来,折成两折,塞进裤袋。
三号库在第二个路口。门开着,里面堆着旧调音台和黑色设备箱。负责收货的人核对清单,又打开箱子看了一遍。
「不记。」
「坏了两个。」那人指着一块功放板。
「这个烧了。」陈渡说,「那个只是接插件松了。」
「不记名字怎么找?」
「你先说能不能用。」
「能用就行。」
「按日期。」
「到底能不能用?」
「通电能响。接上输入再看。」
周隼伸手,把工作灯往陈渡那边推了十厘米。灯杆底座压住一张旧电路图,只露出一个线圈符号。
收货的人把清单推过来。
陈渡签了字。日期写到八月十七日。
「他修东西不问你为什么坏。」周隼说。
他把设备箱放回车后座,关门时看见副驾驶脚垫上放着一只防风毛衣罩。黑色的,套在话筒外面,只露出前端一小截。
他看了两秒。
「问了也不能修。」
那东西不是他的。
车开回县城用了四个小时。陈渡把货款放进副驾驶储物格,又去城南找了间便宜的旅馆。房间窗户正对后巷。隔壁有人打电话,反复说今晚不能过去。
「你也不问。」
他洗完脸,坐在床边修那台皮带松的录音机。机壳是深灰色,按键磨白。拆开后盖,里面少了原配的压带轮。
他拿出零件盒,找到一只直径相近的换上。皮带没有换,先调了一下张紧。
陈渡把螺丝拧下来。扣锁里的弹簧弹到地上,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电烙铁插头旁。
通电。
一百二十赫兹……二百……
他用刀尖把弹簧拨进零件盒。
磁带转起来。底噪从喇叭里出来,断断续续。
陈渡把音量拧小,取出磁带。
「问不问都一样。」
标签空白。他拿记号笔在角上写:0817-01。
第二天他没接活。
「那台117怎么坏的?」
旅馆前台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对方说省台那边有东西要送回县城,姓林。
「什么东西?」
「没人坏。」
「一箱磁带。」
「坏了?」
「那你为什么换电容?」
「没坏。」
「那让我送什么?」
「鼓包了。」
「你送到周隼那儿。」
陈渡握着听筒。
周隼点了一下头。他拿起那根断了的扎带,用剪钳剪掉坏结,剩下的一段留在手里。
「周隼?」
「隼音器修。步行街那家。」
「三个电容鼓包,还是六个?」
「谁让你们送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换过三个。」
「林岫说的。」
「她认识周隼?」
「还剩三个?」
「你认识吗?」
陈渡看着窗台上的磁带机。
「还剩三个。」
「认识。」
「那就送过去。」
「鼓了没有?」
挂断电话后,他先退了旅馆房间。
租的车一天一百八十,押金另算。他把设备箱搬上车,又去城北买了一只新的压带轮。
「没鼓。」
「四十五。」
「三十五。」
「那你换什么?」
「你要旧的?」
「新的。」
陈渡把新扣锁的螺丝穿回去。
「四十二。」
「四十。包邮。」
「到年限了。」
老板把零钱塞进抽屉。陈渡多拿了两个五孔插座。
下午五点二十,他进了步行街。
周隼把剪钳放回桌面。
隼音器修的门半开着。周隼坐在门口换吉他弦。桌上摊着一把旧吉他,琴颈伸到街上。弦轴旁放着一只小磁铁。
陈渡抱着纸箱下车。
「那就到了。」
周隼没抬头。
「你听这个。」
街口有人推着铁皮车经过,车上压着成捆的纸箱。轮子卡进地砖缝里,倾斜了十几度。骑车的人用脚撑住地面,弯腰扶车。纸箱最上面一只开了封,里面露出一排白瓷碗。
他捏住最细的弦,轻轻拨了一下。弦音发闷,底部带着一点抖。
「哪一根?」陈渡问。
周隼走到门口,把半块卷帘门往上抬了半尺,又放下。
「三弦。」
「卷弦器偏了。」
「今天晚了。」他说。
周隼抬起眼。
「你听得出来。」
「箱放哪儿?」
「偏不到多少。」
「三赫兹。」
」里面。「
陈渡把纸箱放到工作台边。
「省台有东西。」他说,「一箱磁带。林岫让我送过来。」
」磁带怕挤。「
周隼的手停了。
「她跟你说了?」
」木柜有地方。「
「说了名字。」
「别的呢?」
陈渡把纸箱搬到木柜前。周隼挪开两卷旧报纸,腾出一层空格。二十九盘不到了,柜顶只够放十八盘。他量了一遍宽窄,把箱子平放在下层,又将二十四盘分成两叠。
「没别的。」
周隼放下卷弦器,擦了一下掌心的锈。
「三排在里,两排在外。」他说。
「东西呢?」
「箱子。」
「别横放。」
「打开。」
陈渡拆开胶带。箱里平码着二十四盘磁带,每盘都用白标签标了编号。最上面一盘是03391。
「竖放带边会磨。」
「她以前送过?」
「送过。」
「她不让你横放?」
「多久一次?」
「看录到什么。」
」她贴的签。「
周隼从箱底抽出一盘。标签上的数字是02908,日期写着两年前。
「这盘在我这里放过三年。」
周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裁好的报纸,铺在两叠之间。
「她知道吗?」
「知道。」
」03291到03308。「
陈渡又看了看箱里的编号。
「一共多少?」
」外面是前面八盘。「
「她有多少?」
「我不问这个。」
」剩下十六盘在里。「
「箱底有单子。」
陈渡拆开夹层,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三行。
陈渡将编号念了一遍,按数字顺序摆好。最上面那盘03391的标签边缘翘起,他用指腹压了一遍,压不平,便从纸箱里撕下一小段胶带,贴在标签背面。
编号范围:02908—03416。
本批数量:509。
周隼看着那道胶带。
备用编号:03417。
陈渡看着最后一行。
「她不让贴。」
「备用?」
周隼把吉他挪到墙边。
「怕掉就撕掉。」
「她一直这么写。」
「留一盘空号?」
」那你还贴?「
「不是留。是下一个还没录到。」
陈渡翻到03416。磁带外壳磨损,卷轴上有指甲划出的白痕。
」标签掉了就找错。「
「03417呢?」
「空的。」
」她有单子。「
「什么时候空?」
「从上个月开始。」
」单子也会掉。「
「为什么?」
周隼拿起桌上的小磁铁,在指间翻了一下。
周隼从柜底抽出一本硬壳登记簿。封皮上写着」隼音器修「,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一行:磁带借用。
「她去录什么了?」
「你问她。」
第一页夹着几张车票。最上面一张是去湛江的长途汽车票,日期1990年8月16日。
「你碰见她了。」
「她来拿东西。」
周隼翻到后面。每一行只有日期、编号、取走和归还。
周隼看着他。
「她让你送来的。」
「要登记?」陈渡问。
「嗯。」
「没说别的?」
「要。」
「没有。」
陈渡把清单折回去。纸角在手里发出脆响。
「她签不签?」
周隼伸出手。
「给我。」
「她不签。」
陈渡把清单递过去。
周隼没有接纸。他先拿起最上面的03391,对着光看了看带边。
「那你替她签?」
「你最近还在改那台117。」
「还能用。」
周隼把笔递给他。
「电容换了几个?」
「三个。」
「你送来的。你签。」
「还有几个?」
「三个。」
陈渡翻到最后一页。登记簿上最近一行停在四月十二日,编号03277。后面六个空格都空着。
周隼点了一下头,把磁带放进柜子。
「那三个是什么规格?」
他写下日期:八月十七日。
「一万微法。」
「耐压?」
然后在」取走「一栏停住。
「五十伏。」
「别用二十五伏的。」
「写谁?」
「我知道。」
陈渡站在工作台前,手还搭在纸箱边缘。
」写她的。「
街上的卷帘门一家接一家拉下。修鞋摊收了摊,卖旧书的卷帘门卡在半截。周隼抬手,把店里的灯打开。
「她录到过灯管吗?」陈渡问。
「她没来。」
「录过。」
「十二赫兹?」
」东西到了就算取走。「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陈渡写下」林岫「。笔画不重。写完,他又在」归还「栏画了一道横线。
周隼把磁带一盘盘放进木柜。每盘之间隔着两层旧报纸。
「她说给省台,没人要。」
周隼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她跟我说没人要。」
「她对谁都说。」
「你不写自己?」
「她还要了?」
「她一直要。」
」送的不算拿。「
陈渡看向木柜。03417的位置空着,柜底露出一块深色木板。
「为什么要编号?」
」你也没问她。「
「好找。」
「只是为了好找?」
」她没问。「
周隼没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万用表,表笔夹在指间,转身去测一只落地的旧音箱。
「频率稳定吗?」陈渡问。
周隼把登记簿合上,压在磁带柜的钥匙下面。
「哪一段?」
「她录的。」
柜台收音机里的路况节目结束了。主持人报时:下午六点十二分。接着是一首老歌,吉他扫弦从喇叭左边过来。
「十二赫兹一直有。」
「别的呢?」
陈渡只听到前奏。唱声进来时,他把扣锁装回设备箱,按了两次,扣住。
「现场都有。」
「她不修?」
周隼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卷黑色绝缘胶带。
「她说不加东西。」
陈渡摸出记号笔,在清单背面写下一行:灯管,12Hz。
」这个给你。「
周隼看了他一眼。
「你要改?」
陈渡看了看胶带。外圈已经被剪得只剩半卷,边缘沾着细灰。
「先测。」
「她不会用。」
「剩多少?」
「她说什么时候用?」
「她没说。」
「十二米左右。」
「那就还是可能用。」
周隼把万用表夹在腋下,手没有停。
」够用。「
「你怕它坏。」
「东西会坏。」
」你拿回去。「
「她怕它原样。」
陈渡抬起头。
陈渡没有接。
周隼已经在测第二只喇叭。他把表笔换到另一个孔,嘴里念着数字。
「一百二十赫兹……二百……一百八十……」
「先通电。」
外面一辆送餐车按了两声喇叭。磁带柜的玻璃门跟着震了一下。
陈渡把记号笔盖上。
」线头要包。「
「03417录什么?」他问。
周隼没有停手。
」我有。「
「你问她。」
「她什么时候来拿?」
他拉开设备箱侧袋,里面有一卷灰色胶带。边角受潮翘起,摸上去发黏。
「你问她。」
「她留了电话吗?」
周隼把那卷黑色胶带放到工具台上。
周隼从工作台边拿起一只旧手机。屏幕右上角缺了一角,按键磨得发亮。
他翻了两次,递过来。
「117也缺胶带?」
「省台栏目组。这个号打不通,就发短信。」
陈渡没有接。
」磁带机不用这个。「
「你存一下。」周隼说,「她不是每次都带东西来。」
「我送到了。」
「那你要多少?」
「送到不算。」
「什么才算?」
「十二米太多。」
周隼把万用表收回来,卷好表笔。
「她问你叫什么。」
陈渡抽出自己的胶带,撕下二十厘米。胶带粘在指腹上,他用牙咬住一端,撕开。
陈渡想起走廊里那个问题。
「她问了。」
周隼看着他把露出的线头缠了三圈,再用刀片割断。
「你怎么答的?」
「陈渡。」
「不是没坏么?」陈渡问。
周隼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记不记,跟你说不说,不一样。」
「电容快到年限了。」
陈渡拿过手机,在通讯录里输入林岫的号码。
他只输入了号码,没有姓名。
周隼说。
周隼看着他按完最后一个数字。
「你会打?」
「鼓过几个?」
「东西坏了会打。」
「她那里没有坏东西。」
「还在箱子里。」
陈渡收起手机。
「那就等她先打。」
周隼低头继续量电阻。数值从表屏上跳出来,一个一个变过去。
陈渡把纸箱折好。箱盖内侧粘着一张便签,是林岫的字迹。
上面只有一行:
03417,空号。不要让任何人占用。
陈渡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