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刀在第三颗螺丝上打了两次滑。
陈渡把刀柄倒过来,用拇指压住刀杆。螺丝滑丝了,槽口只剩半边。他把磁带机放到膝上,垫着一块折过两次的报纸。
屋里有张木板床,一只没有门的床头柜。床头柜上摆着万用表、电烙铁、两卷焊锡和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三颗电容,水已经浑了。
机壳背面有八颗螺丝。
陈渡拆下第三颗,放到报纸左边。拆下第四颗,放到右边。四颗一组。
他把最后四颗拧完,拿磁带机往上一翻。底盖朝上,四颗弹簧从里面顶出来,滚到床脚。
后盖揭开,电路板露出来。
苏式磁带机,编号最后三位是117。黑色外壳,铬合金压条,旋钮磨掉了一半漆。电源线从机身后侧伸出来,插头是两圆的旧式样式。
他没有急着拆板子。
先把整块板看了一遍。
主板上有原厂的标识,也有后来焊上去的元件。焊点颜色不一。旧的发暗,新的发亮。靠近输入口的一块地方,线路被重新接过三次。
他拿手电照进去。
光从磁头缝隙扫过去,照出一层细灰。磁头表面有一道浅划痕,靠近右边声道的位置。划痕不深,播放时偶尔会多出一声细响。
陈渡用棉签蘸了酒精,擦了两下。
酒精味散开,窗外的工地传来钻机声。一下,停很久,再一下。
他继续拆。
磁头螺丝只有一颗。他把螺丝卸下来,用镊子夹住磁头,向上提起。排线从焊盘上脱开,发出很轻的「啵」的一声。
磁头放在报纸上。
接着是放大板。
那块板负责把磁头上的微弱信号放大。上面有几只电解电容,两只已经鼓包。陈渡用螺丝刀轻碰,其中一只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烙铁把旧电容取下来,记下数值。
47微法,16伏。
换过三次。第一次用了太久,温度高时容量会掉。第二次买到假货。第三次是从周隼铺子里拿的,放在抽屉里已经一年。
新的电容没有拆封。
他把放大板也放到报纸上。
最后是电源板。
电源板连着变压器和录音机后侧的插座。板上积了灰,边缘有一道烧痕,像细线一样,绕着焊点走了半圈。
陈渡把电源板放稳。
桌上摆了三块板,一个磁头。
报纸上只剩机器外壳。
他坐到床沿,拿起床头柜上的改造记录本。封皮是黑色硬纸,右下角翘起。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没有写编号。
只有日期和一句话。
「1998.4.18。拾音线路加一级缓冲。对方不在场,没法试。」
陈渡看着「对方不在场」五个字。
那一年他十九岁。
周隼把机器交给他时,说过一句话。
「你听这个。」
那时候周隼的声音比现在低,铺子里只有一台旧风扇。他把磁带机推过来,让陈渡先听自己的声音。
那盘带子录下来一句完整的歌词。
没有杂音。
陈渡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清楚了」。
周隼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机器上,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要什么?」
陈渡说,能录进去就行。
周隼点了点头。
这件事没有写进记录本。
陈渡往后翻。
前几页全是元件和数值。哪一年换的电容,哪一年换了磁头,哪一年动过输入口。每一行后面都有结果。
「第一次:拾音线路加二极管。失败。」
「第二次:换低噪声前置放大管。失败。」
「第三次:加装输出隔离变压器。失败。」
「第四次:话筒偏置从 12 伏改到 24 伏。失败。」
「第五次:增加三级衰减。失败。」
「第六次:拆掉磁头偏置回路。失败。」
「第七次:拾音线路换成双路。失败。」
他翻到中间。
一行行日期排下来,纸边已经起毛。
有些页角沾过机油。有一页被水泡过,字迹晕开,只剩「输入」和「失败」还能认出来。
陈渡用手指压住那页,继续往下。
二十年里,他换过四只磁头。
最早那只从部队带下来的磁头,缝隙偏大。录别人的声音时,人声发闷。他换过一次,录完带子往回放,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后来换的磁头少了半颗螺丝。
再后来是电子城买的,左声道比右声道响。
最后这只就是现在报纸上的这一只。
「117」三个数字刻在磁头背面,字口里积着黑灰。
他拿铅笔在记录本上写日期。
「2024年10月17日。拆机。磁头、放大板、电源板。117换下。」
写完,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空房间测试。无输出。」
纸上的字排得很直。
陈渡放下铅笔,拿起手机。
周隼的头像是一张修音板的照片。头像里露出一把旧螺丝刀,刀柄发黄。
他点了视频通话。
响了很久。
电话接通时,画面先是一片黑。有人把手机挪了一下,镜头里出现一盏白炽灯,灯下是周隼的下巴。
「等一下。」
周隼说。
镜头往下晃。有人关门,脚步声停住。再抬起来时,他坐进了隼音器修的柜台后面。
「你又拆了?」
「拆了。」
「磁头呢?」
「放报纸上。」
「让我看看。」
陈渡把镜头转向床边。报纸占了大半张床,磁头、放大板和电源板分开放着。
周隼的脸靠近屏幕。他没戴眼镜,眼睛里有一层旧灯的影子。
「磁头像是没问题。」他说,「边上那道划痕不深。先放放看。」
「空房间试过了。」
「你用旧带子?」
「六十盘空白带。十分钟。」
「录进什么了?」
「冰箱。风。楼上拖椅子。」
周隼的手停了一下。
柜台后面有人在找东西。金属碰撞,接着是一声螺丝落地。
「你自己的呢?」
「没有。」
周隼弯下腰,捡起螺丝。
「你先把话筒线拔了,录一段空房间。」
「刚试过。」
「拔了吗?」
陈渡看向桌下。
话筒线从插孔里垂着,插头包着一层黑胶布。
「没拔。」
「拔掉。」周隼说,「话放一边。你听电平。」
陈渡拿起话筒。插头上的胶布已经发硬,拆到一半时粘住了线皮。
他没敢用力,顺着线往下剥。
一圈,两圈。
话筒线从插孔里拔出来时,接口里发出一声轻响。
陈渡把线放到地上。
「现在录。」
他按下录音键。
磁带开始转。带盒里的磁带先发出松散的低响,随后变得均匀。
陈渡看电平表。
指针在零位附近晃了一下,落到最左边,又弹回来。
冰箱压缩机停了。
风从窗缝里进来,擦过纱网,发出细长的哨音。
楼上有人拖椅子。
陈渡没有动。
椅子腿拖过地面。一下。又一下。
他吐出一口气。
录音仍在继续。
指针落在底噪上。
周隼没有说话。
陈渡盯着转动的带盘。左边先走,右边跟着。两只带盘速度很接近。
「空房间。」他说。
「继续录。」
「录了八分钟。」
「再录两分钟。」
陈渡没有按停止。
他把耳朵靠近机器。里面没有空房间。那里只有电流底噪,像一层细砂铺在磁带上。
呼吸声落下去。
像纸擦过桌角。
「你离话筒多远?」周隼问。
「两米。」
「再远。」
「没用。」
「你先录。」
陈渡把话筒线拔掉,本来就没插。现在他拿起一支电容测试笔,在桌面上敲了敲。
「电容鼓包了。」
「哪一只?」
「放大板上两只。」
「换掉。」
「换过。」
「测电压。」
陈渡拿起万用表。表笔的橡胶套裂了一道口子。
红表笔接输入,黑表笔接地。
数字停在零点一。
「零点一伏。」
「偏置呢?」
「二十四伏。」
「不对。」
周隼把螺丝刀换到另一只手。
「你改过拾音线路。」
「改过。」
「改了几处?」
「两处。」
「拆回原样。」
「原样没有声音。」
「先通电。」
「通了。」
「那你先把话放一边。」
陈渡的手指停在表笔上。
话放一边。
他没有动。
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已经停了。冰箱重新开始工作,压缩机在墙角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周隼等了一会儿。
「你拆回去,我远程看。」
「回去就找不到问题。」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不是同一个问题。」
「你现在不是查问题。」
陈渡抬起眼。
屏幕上,周隼还在低头拧螺丝。
「你在绕。」周隼说。
「我没绕。」
「你先把话筒拔了。」
「拔了。」
「录空房间。」
「录了。」
周隼把螺丝放下。
「你听自己的呼吸了吗?」
「听了。」
「在不在?」
「在。」
「那就不差。」
「不差什么?」
周隼没有回答。
陈渡把手机架在搪瓷缸旁,镜头对准录音机。磁带已经录到第二十分钟。
屏幕上,周隼的手伸向旁边,拿出一只旧音箱。
音箱没有接电。
他把音箱推到镜头前,拍了拍纸盆。
「听这个。」
「它不响,是我不响。」
周隼的手停住。
「你现在说什么?」
「没事。」
「你刚说它不响,是你不响。」
「口误。」
周隼看着他。
陈渡把万用表的红表笔拔下来,绕在手指上。
「你换过输入级。」周隼说。
「换过。」
「输入级是机器里负责接收话筒信号的第一级。装在放大板前端。」
「知道。」
「现在用的是哪只管子?」
「2N4401。」
「还在?」
「在。」
「标号对不对?」
「对。」
「你拿万用表量过基极和发射极?」
「量过。」
「多少?」
「零点七一伏。」
「换一只。」
「换过六只。」
周隼点头,像在听一段熟悉的报修记录。
「改回原样。」
「回不去。」
「拆到输入口。」
「拆过。」
「拆到输入口以后,线还接哪儿?」
「接那儿。」
「你拍给我看。」
陈渡没有动。
「不拍。」
「为什么?」
「角度看不清。」
「你把灯打开。」
陈渡侧身,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
灯没亮。
他按了两下。
开关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灯泡坏了。」
「换一个。」
「下周。」
「你那儿有灯泡吗?」
「有。」
「换。」
陈渡从床头柜下面拿出一只白炽灯泡。灯泡包装里有一层薄纸。他撕开纸,里面那只灯泡的钨丝断了。
他放到桌上。
「坏的。」
「附近有五金店吗?」
「没有。」
周隼抬起手,揉了一下眉心。
「先录。」
陈渡重新看向磁带机。
带盘还在转。十分钟的空白带已经走了一半。录音键陷在下面,指示灯亮着。
他按停止。
机械结构咔的一声,磁头退回原位。
陈渡把磁带倒回去。倒带时,齿轮咬住磁带,发出细细的哗哗声。
他按下播放。
冰箱声先出来。
接着是窗缝的风。
楼上拖椅子的声音也在。
磁带里没有陈渡。
他摘下一只耳机,塞进左耳。
右耳空着。
风从纱网进来。楼下有人按喇叭。
陈渡把音量拧到最大。
耳机里的底噪挤过来,刺耳,却没有盖住任何东西。
他把磁带停住。
「你听见了什么?」周隼问。
「房间。」
「还有呢?」
「没了。」
「再听。」
「底噪。十二赫兹左右。」
「不是这个。」
「楼上。」
「再听。」
陈渡把耳机的另一边也塞上。
两只耳机压住耳廓。
磁带里有人拖椅子。
「有脚步声。」
「不是楼上的。」
陈渡把进度条往回退了三秒。
耳机里先是一阵空白。
随后有一声很轻的哼鸣。
没有歌词。
调子只走了四个音。
陈渡把磁带停下。
手指离开摇柄时,指腹在塑料边缘留下一块湿印。
「什么?」周隼问。
「有声音。」
「什么声音?」
「哼歌。」
「录下来的时候有吗?」
「有。」
「你说话时呢?」
「也在。」
周隼没再问。
陈渡把耳机摘下来。
录音机上的机械计数器停在一百四十七秒。
他低头看那盘带子。
带子已经录坏了。磁粉层有划痕,边缘还沾着一点灰。
「有人在外面。」周隼说。
「不是。」
「你找出来。」
「找什么?」
「哼歌的人。」
「找不到。」
「当时谁在屋里?」
「没人。」
「你确定?」
「确定。」
周隼的柜台后传来门响。
他转头看了一眼。
「你录她的时候,她不在屋里?」
「她在。」
「那就录进去了。」
「她不在录音范围。」
「你把话筒放在哪?」
「桌上。」
「谁在桌边?」
「没有人。」
「你说过,她哼的那句。」
陈渡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隼看着屏幕。
「你刚才说,录下来的时候有。」
「我说的是哼歌。」
「行。」
「什么意思?」
「没意思。」
周隼伸手去拿柜台上的电烙铁,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你换个地方。」
「哪里?」
「录音的时候去阳台。」
「风大。」
「风不是问题。」
「风会刮磁头。」
「那就关门。」
「关窗。」
「总之别在屋里录。」
陈渡看着屏幕上那张脸。
周隼的手已经放到台钳上,夹住一根旧的电位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先说录音。」
「你知道什么?」
「你把输入级拆掉,先听空房间。」
「为什么?」
「因为输入级有时候会自己产生信号。」
「它产生的是底噪。」
「那你就听。」
「听过了。」
「什么时候?」
「第三年。」
「结果?」
「失败。」
周隼拧紧电位器,松开台钳。
「你一直是这样。」
「什么?」
「修了七年,没换过地方。」
「地方不是问题。」
「那就是你不想找到。」
陈渡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到一半,笔尖停住。
「输入级拆了以后,磁头的声音会过载。」
「过载就听。」
「听不出。」
「你怎么知道听不出?」
「试过。」
「哪一次?」
「第五次。」
周隼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第五次的记录呢?」
「在本子里。」
「我没看见。」
「在中间。」
「翻给我看。」
陈渡把记录本翻到第五次。
镜头对着纸面。
周隼看了很久。
「这里写着失败。」
「对。」
「没写试了什么。」
「试了。」
「结果呢?」
「全是啸叫。」
啸叫是电路把声音放大过头后,从扬声器里钻出来的高频尖叫。
「我把音量拧到最小。」
「最小也有?」
「有。」
「频率多少?」
「不知道。」
「没量?」
「没有频率计。」
周隼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我那里有一台。」
「不用。」
「你不用?」
「不用。」
「你不想知道差多少。」
「差多少都一样。」
「差多少不一样。」
「一样的。」
周隼看着他。
陈渡把记录本合上。
「你还有别的事吗?」
「有。」
「你说。」
「你把那两个纸包用了没有?」
「用了。」
「哪个?」
「黑的。」
「另一个呢?」
「白的留着。」
「留着做什么?」
「纸。」
「你缺纸?」
「不缺。」
「那是什么?」
「纸。」
周隼把柜台上的螺丝扫进一只铁盒。
「你还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进屋的时候,我让你别拆。」
「我没拆。」
「你每次都拆。」
「今天没拆。」
「你把里面的板子全拆了。」
「拆板子不是拆机器。」
周隼笑了一声。笑声很短。
「沈未没教你什么?」
陈渡的手放在记录本上。
「她没说过话。」
「她不用说。」
「她今天没来。」
「我没问。」
视频画面里,周隼身后的灯闪了一下。
他伸手去拍灯座。
「你应该把她的声音也录进去。」
陈渡看着手机屏幕。
「录她做什么?」
「她在殡仪馆。」
「嗯。」
「你认识她五年。」
「六年。」
「她认识你比你认识她久。」
「她比我知道得早。」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怎么让人像样。」
周隼的手从灯座上放下来。
「你呢?」
「我会修东西。」
「你只会修东西。」
「能用就行。」
「你先通电。」
「已经通了。」
「它响吗?」
「响。」
「你响吗?」
陈渡把录音机上的录音键按下去。
磁带重新转起来。
他看着周隼。
「你问这个没用。」
「你又说没用。」
「因为没用。」
「那就把话删掉。」
「哪句?」
「你自己听。」
陈渡没有关视频。
他伸手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
电视里正放一场婚庆演出。主持人喊新郎名字,掌声盖过了音乐。乐队在台上试音,贝斯手敲了四下鼓点。
陈渡看了几秒,拿起手机。
「我去拿点东西。」
「去拿什么?」
「扳手。」
「你已经有扳手。」
「十字的。」
「你手里的是十字。」
「不够。」
周隼看着他。
「你挂吧。」
「先不挂。」
「三十秒。」
陈渡把手机放在木板床上,镜头对着门口。
他走到门边,又回来。
「你刚才说三十秒。」
「你还有二十八秒。」
陈渡把手机拿起来。
「你还欠我一句话。」
「我说过了。」
「哪句?」
「你自己听。」
「这句话是你欠我的。」
「不是。」
「怎么不是?」
「你欠我的不是这句。」
「那是什么?」
「别问了。」
「你先说。」
「我挂了。」
「你不能说挂就挂。」
「能。」
「你每次都这样。」
「你说完了?」
「没有。」
「那你说。」
「你把机器带来。」
陈渡看着周隼。
「带来做什么?」
「我看看。」
「我刚给你看了。」
「我当面看。」
「不用。」
「你怕什么?」
「我怕你又让我换东西。」
「我什么时候让你换?」
「刚才。」
「那是建议。」
「你的建议我不听。」
「你听谁的?」
陈渡没有回答。
周隼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沈未的。」
「她也没说。」
「她说你会去殡仪馆。」
「她去上班。」
「她说你会带一盘磁带。」
陈渡看向桌边的机器。
「她没说错。」
「那就带来。」
「不去。」
「机器不能一直拆着放。」
「它一直这样放。」
「周隼。」
「嗯。」
「你当年为什么改?」
周隼的手停在台钳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铺子外面的卷帘门被人拉起一半,金属滚轮一格一格往下撞。有人喊了一声「拿两把螺丝刀」。
周隼等那声音过去,才说:
「先通电。」
「问的是为什么。」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改。」
「不是我做的。」
「账本上写着你的名字。」
「什么东西有我的名字?」
「磁带机。」
「来的时候就有。」
「上面没有。」
「你有纸包。」
「白色的。」
「我没拆。」
「那就拆。」
陈渡把黑纸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改装用的旧零件。两个电解电容,一块拆下来的线路板,还有一只贴纸已经发黄的变压器。
黑纸包已经空了。
白色纸包还在床底。
周隼看见那个纸包,手从台钳上移开。
「那两个不是同一次拿来的。」
「我知道。」
「黑的先拿到。」
「嗯。」
「白的呢?」
「后拿。」
「谁让你拿的?」
「没人。」
「你在哪拿的?」
「殡仪馆。」
周隼把手机对准那张脸。
「沈未给你了?」
「她没说给。」
「那你怎么拿的?」
「放那儿。」
「你拿了?」
「拿了。」
「她没问?」
「问了。」
「她说什么?」
「她说:『让他像样。』」
周隼没有说话。
陈渡把黑纸包推到桌边。
「你要看就看她留下的东西。」
「我只看你手上的机器。」
「机器上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要看。」
「看什么?」
「看它有没有被人动过。」
「你动过。」
「我不是你。」
「你改的那一级。」
「不是我改的。」
「那是谁?」
周隼把手机摄像头移开了一点。
画面里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旧灯罩。
「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我问的是谁。」
「你先把线拆开。」
「不拆。」
「你今天不拆,磁头一直悬着。」
「我有夹子。」
「会碰掉漆。」
「碰不到。」
「你已经碰过了。」
「我看见有划痕。」
「那是旧的。」
「我量过。」
周隼把手放在耳后,摸了摸那里。
「你量了什么?」
「深度。」
「多少?」
「零点零三毫米。」
「不影响录放。」
「播放时右边多一声。」
「人耳能分辨?」
「能。」
「你耳朵很好。」
「录音的时候更清楚。」
周隼笑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杯边缘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色。
「你那只输入级在哪里?」
陈渡低头看机器。
「在放大板前面。」
「拆过。」
「拆过。」
「有没有换过位置?」
「换过。」
「什么时候?」
「第四年。」
「为什么?」
「怀疑位置。」
「结果?」
「不行。」
「你把它装回去。」
「已经是原位。」
「方向对吗?」
「对着。」
「三极管呢?」
「也对着。」
周隼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它加过偏置?」
「加过。」
「四十八伏?」
「试过。」
「结果?」
「烧了两只管子。」
「你没有把话放一边。」
「什么话?」
「你说话时,录不进。」
「我唱的时候录不进。」
「你说话呢?」
「能录。」
「能录什么?」
「楼下打牌的。水果摊的。」
「你自己的话呢?」
「没有。」
「你哼呢?」
「也没有。」
「你喘气呢?」
陈渡停了一下。
「有呼吸。」
「唱歌没有?」
「没有。」
「你昨天在殡仪馆唱了什么?」
「没唱。」
「那盘带子是谁的声音?」
「沈未。」
「她唱了?」
「哼了。」
「什么时候?」
「试机器的时候。」
「她哼的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说要找出来?」
「会找。」
「怎么找?」
「磁带还在。」
「哪一盘?」
「白的纸包里那盘。」
周隼把杯子放下。
「她为什么会在殡仪馆哼歌?」
「不知道。」
「你不是认识她六年?」
「她不一定告诉我。」
「你也没问?」
「问了。」
「她说什么?」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周隼不再看他。
画面里,他的右手搭在电烙铁上,指尖慢慢压住金属杆。
「那盘带子别弄丢。」
「不会。」
「送来。」
「不去。」
「你怕什么?」
「我不怕你。」
「那是什么?」
「我不送。」
「你怕她知道。」
陈渡按住了磁带机的外壳。
「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
「那说。」
「你录她,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机器能用。」
「那你去找她干什么?」
「她让我送机器。」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她怎么说的?」
「原话不能转述。」
周隼抬起头。
「你现在学会这个了?」
「她不爱让人转述。」
「你爱吗?」
「什么?」
「你的词。」
「我没什么可转述的。」
「郑霖会唱。」
「嗯。」
「原创歌手。」
「我知道。」
「他不署你的名。」
「歌不是靠名字活。」
「他一年唱三百天。」
「那是他唱。」
「你写十七稿的句子,他一遍就会。」
陈渡没有说话。
「你改了哪一句?」
「没改。」
「第二段。」
「不记得。」
「你记得。」
「要修设备。」
「你先说。」
「先通电。」
「通了。」
「那就说。」
「我挂了。」
「你不能挂。」
「能。」
「你每次都这样。」
「说完了。」
「你欠我一句。」
「我知道。」
「什么时候说?」
「能修好的时候。」
周隼笑了一声。
「那机器要是永远修不好呢?」
陈渡看向桌上的三个部件。
「那也修。」
「你二十二岁写的歌——」
陈渡的手按在电源板边缘。
电压表的红色表笔从桌边滚下去,碰到床脚。
他弯腰去捡。
周隼没有往下说。
等他直起身,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通话时长四十七分二十六秒。
陈渡把电源板重新拿起。
放大板上鼓包的两只电容还放在搪瓷缸里。新的电容在抽屉里。输入级的位置空着,一只黑色三极管横在报纸上,标着2N4401。
他拿起记号笔,在电源板旁边写下参数。
「电源板:220伏输入。保险管三安。整流后二百七十伏。」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
「拆装顺序:磁头、放大板、电源板。」
最后一句旁边,他画了一个小方框。
框里写:输入级。
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空白处。
陈渡翻回记录本,找到第三十七页。
第三十八页是第三次改装。
输出隔离变压器装在机器输出端,用来隔断负载和放大电路之间的牵连。那只变压器后来一直留在纸盒里,没有再装回去。
陈渡写完「失败」,笔尖停在句号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纸包。
纸包没有封口。
里面有一盘磁带。
录音机上的机械计数器还停在一百四十七秒。
陈渡把笔挪到下一行。
「录音时她哼的那句,我要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