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小时 05:账本  

0.11。

这个数不该出现在这张纸上。

苏芮把打印好的那页纸摊在财务室的桌子上,用计算器压住左上角。计算器是旧的,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7」已经按不出来。她量过那个键的行程,比别的键短两毫米。

财务室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划痕里嵌着黑色墨。桌子是从旧档案室搬来的,档案室那边嫌它占地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一。

她做这份表用了三周。第一周拉数据,第二周清数据,第三周改口径。改口径花的时间最长,因为前两版算出来是 0.19 和 0.23,她把它们都扔了。0.19 的那版按教练分组,0.23 的那版把长跑和射击拆开算。两版都比 0.11 好看,好看的两版她都没用。

那两版她也打印过,压在抽屉最底下。0.19 那版她临时加了一栏,加在教练名字后面:同一个教练底下,同一个学员出现了两次,跨了两年。0.23 那版干净些,可它是从六个项目里挑出来的样本,挑剩的项目里一个人都没有。

两版都进了碎纸机。碎纸机的开关在桌子底下,她伸脚踩了两次才着地。

因为那两版里,有些教练的名字在同一格出现过。

她做了五年合规。五年里她学会一件事:一个数如果只能用一种口径算出来,它就不是数,是立场。

陶砚敲门。敲两下,间隔均匀。

「请进。」

陶砚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脱外套。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放桌面。

「苏主管。」

「陶教练。」

「你要给我看一页数。」陶砚说,「你让人传话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我以为是什么事。」

「是一页数。」

「那就看。」

苏芮把打印纸推过去。

纸上是一张表,表头是三年三列,列名是年份。下面两行:一个是「认证时数前十名学员」,一个是「比赛成绩提升幅度」。两行后面跟着一串小数,每列一个。

「相关系数。」陶砚说。

「是。」

「n 等于多少。」

「每年十名,三年三十个样本。」

「你把三十个人排成十行,是按什么排的。」

「按认证时数。」苏芮说,「前十年里最高的十个人。」

「时数是累计的。人练了十二年和一个练了三年的放在一起排?」

「是。」

陶砚的手指在 0.11 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不分开排。」

「如果分开排,样本就剩不下十行了。」苏芮说,「我试过。练满八年的只有九个人,练满十年的只有四个。四个样本算不出能用的相关系数。」

「所以你把三年的数据混在一起算。」

「对。」

「三年混在一起算的是一个数,不代表任何一年。」

「不代表任何一年。」苏芮说。

陶砚把纸放回桌上,纸的一角对着一角,摆正。

「你要说什么。」

苏芮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横着对折过,折痕磨得发白。她把表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时数包结算明细。」她说,「去年,1 月到 12 月。」

表很密。竖着十二列,横着六十多行。最左边一列是日期,最右边两列是数字。

「这一列。」苏芮指着其中一列,「认证时数。这一列是结算时数。」

「两列不一样。」

「逐人差,差得最多的一位在十一月,差 46%。」苏芮说,「平均差 11.3%。」

陶砚看那一列。

「为什么差。」

「结算的时候不按认证时数算。」

「按什么算。」

「按在册时间。」苏芮说,「从学员刷卡进基地到刷出基地,中间不管做什么,都算。」

陶砚没有说话。

「包括在走廊里站着。」苏芮说,「包括在更衣室换衣服。包括等教练有空。包括教练在给别的学员上课,学员在旁边看着。」

「看着也是训练。」陶砚说。

「看着是训练。」苏芮说,「问题是我没有第二个数可以对照。」

「你有比赛成绩。」

「我有。」苏芮说,「所以我做了上面那三行。」

她把那三行相关系数又往陶砚那边推了一寸。

「三十个人。三年。认证时数最高的十个人,和他们的成绩提升幅度。0.11。」

「0.11 是没有关系。」

「是几乎没有关系。」苏芮说。

「几乎。」

「如果时数是决定成绩的因素,0.11 应该接近 1。」苏芮说,「如果时数完全无关,应该是 0。现在是 0.11。」

「样本问题。」陶砚说,「三十个人里有二十几个是我基地出来的。他们的时数和成绩当然没关系,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批人。」

「那您告诉我,我该拿谁比。」

「……」

「陶教练,我拿谁比?」

苏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升高。她也不需要升高。这句话她练过,练的方式是把两个方案放在桌上——一个是「按教练分组」,一个是「只算金牌项目」——然后问对方这两个方案里她该选哪个。她本来准备了两个数字,0.19 和 0.23,都是按这两个方案算的。她没说出来。

陶砚把计算器拿过来。他按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一个数。他看了一秒,把它按掉。

「你的意思是,我教出来的人,练得越多,成绩涨得越少。」

「我没说您的学员。」苏芮说,「我说的是认证时数和成绩提升幅度。这两列数据,我都拿不到第二份。」

「你的意思是整个基地的学员。」

「我拿不到您单独的学员表。」苏芮说,「认证系统的权限我只有结算这一层。」

陶砚笑了一声,很短。

「你可以申请。」

「我申请过两次。」苏芮说,「第一次被驳回,理由是时数明细属于教练个人教学档案。第二次批了,给的是汇总表。」

「那你拿这张表来做什么。」

「因为三次算出来都是 0.11 附近。」苏芮说,「如果只算一年,是 0.14 或者 0.09。三次都在 0.11 上下。三次是三批不同的学员,不同的教练,不同的项目。」

「所以你认为时数没有用。」

苏芮看着陶砚。

如果是五年前的她,她会先说「如果时数真的没用,我们就可以重新设计认证口径」。她还在等一个能落地的方案。她进来的时候心里准备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数据是死的,口径是活的」,第二句是「如果我们能拿到教练个人的训练分级,这一层就清楚了」。

她没有说这两句。

「陶教练,」她说,「如果您今天告诉我,我这一年不发时数包了,改成发别的,您会同意吗。」

「不会。」

「那您希望我做什么。」

「把数据做干净。」陶砚说,「样本太小,混年算,冠军集中在金牌项目,长跑和射击根本不能放一起。这三点不改,0.11 就是 0.11。」

「好。」苏芮说,「那我把您这三点的每一项都做成对照表,一项一项给您看:分年算一次,分年龄算一次,分项目算一次。每一次都写清楚样本量。」

「做。」

「那三十个人的名字,我要看。」

苏芮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结算表上只有年度累计。」

「年度累计我要不了。」陶砚说,「我要知道这三十个人里,有几个是从同一个教练名下出来的。」

苏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塑料封边上压了一下。

「陶教练,这句话如果写在纸上,我明天就得交一份东西出去。」她说,「我不能只交一张相关系数。」

「那你交什么。」

「三张对照表,加上三十个编码。编码是我自己编的,不是系统里的编号。谁要看,得来找我对。」

陶砚看了她一会儿。

「你给自己留了一手。」

「我给自己留了一份能查到出处的。」苏芮说。

「我需要您同意一件事。」

「说。」

「算完之后,如果结论还是 0.11,您不能再要求我改口径。」

陶砚没有回答。

「这不是我为难您。」苏芮说,「改口径这件事本身是您教我的——您说过,数据不会骗人,数据只是不会说话。」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来说这句话,是因为我想知道下一个十年该怎么记账。」

桌上那张相关系数的纸还摊在中间。陶砚把它拿起来,折了一次,折的方向不是原来的折痕。

「苏主管。」

「嗯。」

「这张纸我带走。」

「原件不行。」苏芮说,「我做一份复印件给您,原件留在这儿。」

「为什么。」

「因为您带走原件,明天卢总问我这份数是谁做的,我拿不出出处。」苏芮说,「复印件上会有我的编号。您拿着它去问,谁都能查到。」

陶砚看着她。

「你在防我。」

「我在保护这份数据。」苏芮说,「如果它是我一个人的,它明天就会消失。如果它有编号,它会一直在。」

陶砚没有说话。他把折过的那张纸放回桌面,摊开,又折了一次,折回原来的方向。

「复印。」

苏芮把纸收过去,走到门口的复印机前。机器是那台老式的,按键要按到底才动。她按了两次,机器吐纸的声音在财务室里很响。

第二张吐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纸边皱出一道折。她把那张扔进回收盘,重来。

她回到桌边,把复印件推给陶砚。

「陶教练。」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时数包的退款。」

陶砚抬起眼。

「官方口径是零退款。」苏芮说,「对外这么说,招生页面、学员手册、认证公告,三处都这么写。写了六年。」

「六年都是零退款。」

「六年账面上的退款率是 0。」苏芮说,「因为退款不进这张表。」

「退款走哪儿。」

「走个人账户。」苏芮说,「学员找班主任,班主任找片区主管,主管签个字,钱从另一个科目走。不进结算,不进时数包余额,不进任何一张我能拿到的表。」

「去年退了多少。」

苏芮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纸。这张纸和前面几张不一样,是从笔记本上手抄的,字迹是她的。

「去年,」她说,「时数包退款率是 14%。」

她把这张纸放在桌上,正对着陶砚。

「14% 是多少人。」

「卖出 1,180 份,退掉 165 份。」

「这些人找的是谁。」

「班主任。班主任找片区主管。主管签字,钱从别的科目走。」

「招生页面上写的什么。」

「时数包一经售出,概不退款。」苏芮说,「写在第三页,字体比正文大一号。」

「那他们为什么还来退。」

「因为能退的口径写在教练手册里。」苏芮说,「手册不发学员,只在教练群里发过电子版,去年三月停发。」

「卢总知道吗。」

苏芮没有答。

「苏主管。」

「报表一共六张。」她说,「没有一张叫退款率。」

陶砚没有再问。

「如果六年前就开始退,退款在结算表里,那么这六年一共退出去的钱,按现在的量算,相当于」

她停了一下。

「相当于基地第一年的全部时数包收入。」

她把那张手抄的纸留在桌上,没有收回文件夹。

「退款走的是别的科目。」陶砚说,「别的科目是谁的。」

「我的权限到结算那一层为止。」

「那您怎么知道是 14%。」

苏芮把那张手抄的纸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

「我说过了。」她说,「我在这一层能拿到的,比您以为的多一点。」

「多多少。」

「多到能算出来。」

陶砚看着她,没有再往下问。

他问了另一句。

「您把这份数给我,代价是什么。」

「三个月之内我手上多一张不该有的表。」苏芮说,「如果卢总要查这张表的出处,我得拿出第三份东西来解释。」

「第三份是什么。」

「您的那份复印件。」她说,「我留着编号,您留着纸。两边对得上,这件事就存在。谁想说它不存在,两边都得一起消失。」

「那我拿着它去问别人,我也就得罪他们了。」

「您拿着它去问,这份数据就有出处了。」苏芮说,「您要拿去告状,先想想第一个签名的人是谁。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陶砚把复印件折成三折,放进外套内袋。放的时候他按了一下,确认纸没有滑出来。

「我要走了。」苏芮说,「明天早上您要是想看分年、分年龄、分项目的对照表,九点前我可以做完。原件和手抄件都在这儿。」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财务室外面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一走上去,那盏就亮了。她没有立刻推门。

如果她现在回头说「这六年的退款总额,账上查不到」,她知道陶砚会怎么答——他会说「把科目理清楚」,然后她会去理科目,理到第三个月,发现那笔账不是科目不清,是当初就没有进过科目。这件事她已经在抽屉里那本原始账上看过一次了。那本账不能交出去,交出去第一个签名的人是她。

所以她只说了一半。

「陶教练。」

「嗯。」

「这六年的退款总额,」她说,「账上查不到。因为它从来没进过账。」

她把门带上。

财务室里剩下陶砚一个人。那张手抄的纸摊在桌面上,14% 那一行正对着他。刻痕里嵌着的黑墨在台灯下泛着光。

九点整,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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