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这些年练的到底是什么?」
器材库的门是半开的。赵砚青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边,另一只手拎着装满空弹壳的塑料箱。箱底沉,提手勒进他掌心,留两道白印。他没有把箱子放下。
陶砚在里面,蹲着,在第三排架子下面翻一个纸箱。基地的器材库晚上只开一盏灯,灯在最里面那排架子顶上,光照下来,把架子切成一层亮一层暗。陶砚蹲在暗的那一层,只看得见后背。
「八千。」陶砚说。
「什么。」
「再来八千小时。」
赵砚青没有接话。他把塑料箱放在门口的地上,箱底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他站在那儿等。陶砚从架子底下拖出那个纸箱,箱子上印着「10mm 训练弹 24 发」,封口胶带裂了一道。陶砚拿手电照标签,看了一眼日期,把它推到一边,继续找。
「师父。」
「嗯。」
「你四十四岁。」
陶砚的手停了一下。
「我三十六。」赵砚青说,「我跟了你十二年。第一节课你教我站射击位。你说再来八千小时。」
「十二年。」陶砚说,「一万二千四百小时。你过了黄金级。」
「那再练八千小时是两万小时整。」
「两万小时。」陶砚说,「整齐。」
陶砚关掉手电,站起来。他没有看赵砚青,径直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塑料箱提起来。
箱子对他来说更沉。他只提了一层,手腕一翻,换到另一只手上。
「这个放哪儿。」
「体能房门口。」
「体能房关了。」
「那放监控室门口。」
陶砚提着箱子走了。
赵砚青跟在后面。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走上去,头顶那盏就亮了,亮得发白。他数着走。基地的走廊一共二十七盏灯,他每天数两遍,一遍早上,一遍晚上。这是十一年的习惯,跟当年在射击队数弹匣一样。
他今年三十六岁。老婆三年前走的,走之前说的是「你不在家」。这句话他没有写进任何一本日志。
监控室门口,箱子放下。陶砚在门口站住。
「你今天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要加练。」赵砚青说,「今天加四个小时。二十点到现在。」
「加练什么。」
「站姿,静态击发,一千两百次。」
陶砚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手指。
「你问了十分钟我要加练什么。」他说,「你问我要不要加练。」
赵砚青没答。
「因为你觉得你能练完,但你不确定练的是什么。」
「我确定。」
「那你上来。」
陶砚的办公室在三楼,门上没挂牌。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桌上一台笔记本、一摞打印纸、两个搪瓷杯。桌角那摞打印纸最上面一张露出半行字,是一张录像目录,编号从 202501 排到 202603。
林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脚边一个塑料纸箱,箱子里是倒扣的矿泉水瓶。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和七张 A4 纸,纸上是一列列打印出来的框。屋里没开顶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纱窗上筛进来。
赵砚青认得这个箱子。前台说外聘顾问住二楼靠东那间。这是另一个箱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陶砚问。
「找旧盘。」林野说。
「找谁的。」
「省体校的。射击队 1998 到 2005 年的教学录像,底片翻录。」林野把一张 A4 纸推过来,「档案室那批烧了一半。」
陶砚没有接那张纸。
「你上次来要的是我自己练的那部分。」陶砚说。
「对。」
「今天又换了个由头。」
「没换。」林野说,「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你自己练的那部分是最近二十年。2002 到 2005 是你还没成型的时候。」
陶砚把手压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赵砚青站在门口。陶砚的示意是让他进来。他进去,站在桌侧。
「你要看什么。」林野问赵砚青。
「我不知道。」
「那就先看陶教练的。」陶砚说。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名字是 20260114_示范课_第一机位。
「上个月 14 号的示范课。」陶砚说,「你自己看。」
赵砚青站到他身后。
画面里陶砚在查枪,压枪身,贴靶,装弹,右边上膛,举枪,击发。动作不快,很稳,每一个环节做完他都停半秒,把手上的零件举到镜头前讲一遍。
十九分五十八秒,他放下枪,转身对镜头说话。
二十分钟整,右臂举起了枪管。
「举枪。」赵砚青说。
「举枪。」
画面上,右臂抬起,枪口朝前,停半秒,放下。抬起,枪口朝前,停半秒,放下。
「他在干什么。」赵砚青说。
「示范。给新教练看标准动作。」
画面继续走。二十八分钟,画面上出现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短发,站在机位后面。第三十二分钟他举起手。第三十五分钟他开口。
「那是小周。」赵砚青说,「去年十一月进来的。」
「第三十五分钟,他上了我八分钟前才教完的动作。」陶砚说。
赵砚青看着屏幕。
「上个月我教过三节课。」陶砚说,「14 号,21 号,28 号。三节我都看过录像。」
他把进度条拖到 20:00、40:00、60:00 三个点。三张一样的画面。
「前二十分钟我做了七类动作。」陶砚说,「后四十分钟,重复第一类。」
「为什么。」
「示范课是给新教练看的。第一个二十分钟是流程,后面是给他们自己练的时候留参考。」
赵砚青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是对的。」陶砚说。
「示范课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对。」陶砚说,「课是这样设计的。」
赵砚青看着他。
「陶教练,」他说,「上个月 14 号,我也在馆里。」
陶砚没有回答。他把录像关了。
「我今天加四个小时。」他说。
「对。」
「一千两百次静态击发。」
「对。」
「你在靶上会数到同一个环数。」
赵砚青的手在裤缝上收紧了一下。
「你数过。」
「我看了录像。」陶砚说,「你在第 386 次和第 1043 次扣扳机的时候,右眼眨动比前面多一次。你自己不知道。」
「你看了录像。」赵砚青说。
「我看了录像。」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纱窗。
「师父。」
「嗯。」
「我这些年练的到底是什么。」
陶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再来八千小时。」
他说得很轻,比刚才那一句还轻。
林野把脚边那个纸箱的盖子扣上。
「我去拿盘。」他说。
「等一下。」赵砚青说。
林野停住。
「你手上有 2002 到 2005 的教学录像。」
「有一半烧了。」
「三年有四节课在。」
「四节。」林野说,「2002、2003、2004、2005。2005 的那张读不完,第二十一分钟就坏。」
「我要看。」
「看什么。」
赵砚青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关掉的画面。
「同一个动作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多少次。」
林野没有立刻答。他把笔记本推回自己面前,翻开一页,上面是打印出来的表格,表格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开始是分钟数,密密麻麻。他把这一页推到陶砚面前。
「这是我要的。」林野说,「不是方法。方法你自己有。」
陶砚没有看那张纸。
「你要干什么。」
「数。」林野说,「四节课,每节课六十分钟。找出同一个动作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了多少次。同一分钟数算一个时间点。」
「数出来有什么用。」
「不知道。」林野说,「你数完就有东西可数了。」
他站起来,拎着纸箱往门口走。经过赵砚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箱矿泉水推过来一寸。
「你今天加了四个小时。」林野说,「喝点水。」
然后他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很轻。
赵砚青在陶砚办公室里坐到十一点。
陶砚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摞录像目录按编号理好,压在打印纸下面,然后关灯。赵砚青跟到楼梯口。
「师父。」
陶砚停在楼梯拐角。
「你刚才说,示范课的后四十分钟是给他们留参考。」
「是。」
「那你自己留过参考吗。」
陶砚没有回答。他上楼了。
赵砚青下楼,穿过器材库后面的院子,去外聘顾问的宿舍。楼道里堆着三捆旧器材垫,木头受潮,边缘发黑。
林野的门开着。屋里没开顶灯,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桌上七张 A4 纸摊着,每张纸上是一列列打印出来的框。他把塑料凳挪开,给赵砚青腾出半个门宽的位置。
「光盘。」林野说。
赵砚青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磁盘在你自己机器上能读。」林野说,「你在这儿看也一样。」
「你在这儿干什么。」
「坐着。」
他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他不看表,也不催。
赵砚青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不在这儿看。」他说,「我要回去看。我的日志在那边。」
「你的日志有几本。」
「十二本。十二年。」
「十二年你记了什么。」
「站姿,静态击发,装填卸弹,擦靶,记靶纸,休息,调整护具,走动。」
林野把台灯往下压了一寸。
「九类。」他说。
「我一直是九类。」
「回你自己那儿数。」林野说,「数完了你再看那九类里有没有两类是同一件事。少一列,我给你补一列。」
赵砚青下楼,回自己租的房间。
房间在城南,六楼,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一百。客厅改成书房,桌上两台显示器,一台是基地发的旧笔记本,一台是他自己买的。墙边立着三个纸箱,一个装弹壳,一个装旧靶纸,一个装那十二本日志。
他先把三张光盘装上。第一张是 2002 年的。视频打开,画面是省体校的老射击馆,射灯是黄的,靶纸挂在五十米外。右下角一行白字:20021108_射击队公开课。
台上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肩宽,架枪。他的枪管上有一道旧划痕。
赵砚青把脸凑近屏幕。
那个年轻人做了一套动作:查枪,压枪身,贴靶,装弹,右边上膛,举枪,击发。整套下来二十分钟。动作比他慢,比他稳,肩膀端得比他高。
二十点整,右臂举起枪管。
抬起,枪口朝前,停半秒,放下。
赵砚青按下暂停,看了一眼时间码。
20:01。
他把画面往回拖两秒,再放。20:01 到 60:00,五十八分钟里,右臂举了七十四次。
他数完,把这一行记在小本子上。他没有数动作类型,他数的是时间码。
第二张是 2003 年的。同样的射击馆,灯换了白的。台上还是那个人,动作顺序一样。
20:01。举枪。七十一次。
第三张是 2004 年的。
2005 年的光盘他读了一半,文件损坏,读到第二十一分钟就卡住。
他把四张光盘上记下的数字抄成一张表:
2002,20:01,74
2003,20:01,71
2004,20:01,76
2005,20:01,文件损坏
四行,同一个时间码。
他在表下面写了一句:四年,同一分钟。他写完自己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把「同一个动作」划掉,改成「同一分钟」。
他划掉是因为他想起了十分钟前陶砚办公室里的那段录像。20:00 到 60:00,同一段。
也就是说,二十四年前,20 岁的陶砚站上一个他后来讲给所有人听的射位,做的是同一件事,做了四十分钟。
赵砚青把光盘收起来,打开纸箱,把十二本日志搬出来。
十二年是十二本。2014 年起,一年一本。第一本封面是塑料的,边角磨白了,第一页写着「1 月 6 日,站姿,2 小时,环数 8.2」。前面四年他没有记。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一项动作只算一类。这一页写了「站姿、静态击发、装弹、擦靶、记靶纸、休息、调整护具、走动」,就是八类。写满了翻页。
他数得很快。十二年里他写的字高度重复。同一句话出现过几百次:「站姿,静态击发,1200 次。」「装填卸弹,40 分钟。」「擦靶,40 分钟。」「记靶纸,20 分钟。」「休息,30 分钟。」
数到第三本他停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 A4 纸,横着对折,压在桌上。他开始往纸上列。
列到第七列,纸不够写。
他换了一张纸,横着折两次,还是不够。他把随身那个巴掌大的硬壳小本子摊开——封面边上有道裂口,是 2019 年在器材库门口摔的——把前面列的东西一条一条抄进去。
抄完数了一遍,十四列。
十四类动作。
他盯着那十四列看了两分钟,把第十四列划掉,重新算。
六列可以合并。装填和卸弹是同一件事,抬手和放枪是同一件事,调整护具和整理器材是同一件事,记靶纸和报靶是同一件事。合并之后剩八列。
八列他也不满意。他把「休息」那一列划掉。休息不是一类动作,休息是动作之间的空隙,空隙不能算进动作。他把休息时长拆开,还给前后两个动作。
还剩七列。
他把这七列抄在纸上,抄得工工整整:
一,站姿静态击发
二,举枪击发
三,装填卸弹
四,擦靶换靶
五,记录报靶
六,走动调整
七,讲解与复盘
七类。
他写完这七行,在下面写了一个数:7。
然后他开始加时数。
这件事比列动作慢得多。十二本日志,每本的每一页他都要把时长一格一格读出来,再归到七列里去。凌晨一点,归到第三本。凌晨两点四十,归到第五本。中间有一次他趴在日志上睡着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时胳膊把小本子压出一道折痕,他重新誊了一遍。
凌晨四点,归到第九本。
五点二十,第十一本。
六点零四,最后半本。合上的时候窗外能看见坡道上那三根白桩。
他把小本子上七列各自的总时长加了一遍。
三千七百二十六。两千一百零九。一千三百八十八。八百四十一。六百三十。二百九十六。七十一。
加到最后一个数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他把手按在桌面上,等抖停。
他把七个数加总。
九千八百六十。
他在旁边写:12,400 − 9,860 = 2,540。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十二年没做过的事。他从 2014 年那本开始,一小时一小时地找那两千五百四十小时。
在架子上等叫号的。换鞋的。等教练讲别的课的。在旁边看别人练的。走在去靶场的路上的。
他找到早上七点四十,找不完。
楼下有人在拍打篮球,球的闷响一下一下传上来。手机在桌上震,是基地的短信:今日开放至 21:00。他看了一眼,划掉。
他重新拿起笔,在九千八百六十旁边写下 7。
然后在最下面那一行写了两千五百四十,后面空着。
他盯着那七列看了很久。列名是他自己起的,起的时候没想过要合并。装填和卸弹是一件事,抬手和放枪是一件事,调整护具和整理器材是一件事,记靶纸和报靶是一件事。他今天下午在陶砚的示范课录像里见过第四种:教新教练和给新教练留参考,是同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拨林野的号。
响到第三声。
「谁。」
「赵砚青。」
那边安静了一秒。
「数完了。」
「数什么。」
「你让我数同一个动作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的次数。我数了。」赵砚青说,「2002 年 20:01,举枪,74 次。2003 年 20:01,71 次。2004 年 20:01,76 次。2005 年的盘坏了,读到 21 分钟。」
「数你自己的。」
「数完你的,我数了我自己的。」
「多少。」
「12,400 小时里,九千八百六十小时能归成七类动作。」
那边没有声音。
「剩下一半。」
「两千五百四十。」
赵砚青看着纸上那个空着的位置。
「我不知道那两千五百四十小时是什么。」他说。
「不是不知道。」林野说,「是你没给它起名字。」
「什么意思。」
「你写了十二年。」林野说,「你每天写一遍。你写的东西你从来不给它起名字。」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林野在翻他那些 A4 纸。
「你再写一遍。」林野说,「第一列写上’站姿静态击发’,后面每列写一个名字。写完了你再看那个 2,540。」
「然后呢。」
「然后你再看一遍。」
「林野。」
「嗯。」
「你怎么知道陶教练 2002 年那节课里有这个。」
「我读过档案。」林野说。
「什么档案。」
「你明天来基地,我在。」林野说,「你数出来了,带着那七列来。少一列我给你补一列。」
「你怎么知道我会数出七列。」
「你练了十二年,一页上写的动作不超过九种。」林野说,「九减两个,就是七。」
「哪两个。」
「你数的时候自己会知道。」
电话挂了。
赵砚青把小本子摊在桌上,从第一列开始,在每一列后面写上名字。写完七列,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加了一遍总数。
九千八百六十。7 类。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坡道上那三根白桩在晨光里是白的,桩子底下压着的 A4 纸被风掀起一个角,露出上面那个数字。
八十八米。
他走过去,把纸压平,用一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回宿舍取了枪,去射击馆。
七点五十,他进了三号靶位。
装弹,举枪,击发。
报靶员举牌:9.8。
赵砚青看着那个牌子,把它记在当天的日志上。
他写完时数和环数,笔尖停在纸上。十二年来的格式是三栏:日期、时数、环数。他在这一行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今天多出来的三个字。
七类。
他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