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拉开时,滑轨里落下一截锈屑。
周隼没有用手取。他把那截锈屑吹掉,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透明塑料袋。袋口缠着两道胶带,一道发黄,一道是新的。
陈渡把磁带贴到耳边。
袋里装着一盘六十分钟的磁带。
标签只写了四个字。
塑料壳里没有声音,只有他指节压住外壳时的轻响。他听见磁头刮过带面,听见机器里那只电烙铁的余温,也听见自己吞咽时喉管里的摩擦。
二〇〇九,十一。
周隼从台面下抽出一本硬皮本。封皮磨掉一角,边角被机油浸成深色。本子比他记忆里那本更厚,纸页间夹着复写纸、收据和干掉的透明胶。
陈渡站在修理台前,没有伸手。
他把磁带从耳边拿开,放回内袋。
「还在。」
「我说过没动。」周隼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东西都在它来的地方。」
「她来拿我。」
「哪来的?」
「你拿来的。」
「歌词还在?」
「嗯。」周隼把台钳上的布扯下来,擦掉钳口上的油。
「我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周隼拧开一只旧音箱后盖,手里的螺丝刀没有停。
「怎么拿?」
「那年。」
「哪年?」
「你愿意跟她走,就拿。」
「在。」
「二〇〇九。」
陈渡看着标签。蓝色圆珠笔,字迹是周隼的。写「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在殡仪馆?」
他伸手碰了碰磁带外壳。
塑料已经发黄,左下角有一道白痕,像磁带被硬物压过。
「在。」
「我以为丢了。」
陈渡接过来,翻到中间。前面几页是谱子,后面贴着他从不同场子收回来的纸条。有的是酒瓶上的餐巾纸,有的是婚庆乐队留下的节目单。他一页页往回翻,手指停在一条折痕上。
「你找过?」
「住哪儿?」
「找过。」
「找哪儿?」
「你父亲旧铺子后面。」
「殡仪馆、旧铺子、我住的地方。」
周隼把螺丝刀放下,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镊子。
那一页写着《六月的钟》。
陈渡记得那间屋。门锁坏了,推门要用肩膀顶。屋里有一张木板床,床脚垫着两张旧唱片。窗户朝北,玻璃上贴过白纸,白纸后来被雨泡烂。
「你找的是机器。」
「带子也在机器里。」
「她在殡仪馆几年?」
「2009年有四盘。」
陈渡的手指停在塑料袋上。
「四年。」
「调别动。」
「那盘呢?」
「我没说那盘。」
「二〇〇九年,她来拿带子?」
「哪盘?」
周隼抬眼看他。
「十一月底。」
「你唱的时候,有人跟你一起唱的。」
「我只改了一个字。」
陈渡没有动。
「带子怎么到她手里?」
修理台上的电烙铁还插着电。指示灯亮着,红色,落在周隼手背的旧疤上。
「谁?」
周隼把擦机布折成四折,压在电烙铁旁。
周隼又低下头,拧音箱里的螺丝。
「二〇〇九年,你在殡仪馆储物间试机。」
「哪句?」
「她给你送药。你唱,她在外面听。」
陈渡记得那间储物间。
在殡仪馆办公楼后面,一扇铁门,门轴上过油,推开时不响。里面堆着旧花圈、花架和没拆的纸箱。墙根有一张木桌,桌上有他自己的磁带机。
「然后呢?」
他那时二十七岁。
机器已经改了三年。改装后的拾音线装在右侧输入口,负责把外界的声音送进磁头。磁头旁边多装了一只黑色小盒,里面是那颗被他换过七次的元件。
「然后你唱了。」
「副歌前那句。」
第一次改完,他说能录清环境声。
录出来的磁带里有走廊脚步,有铁门响,有他父亲那台旧收音机没关掉的播音声。
「我停了。」
唯独没有他。
后来他换了三盘磁带,把话筒抵在喉咙上,唱到胸口发疼。磁带转完,里面只有呼吸。
「她进来。」
那台机器让他确信,声音不是唱出来的。至少不是用他自己的嘴唱出来的。
他用指甲压住折痕。折痕下方的日期写得很齐,2009.8.14,墨水颜色比后面的字淡。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可二〇〇九年有一盘不一样。
陈渡抬起眼。
那天沈未来送东西。
她站在铁门外,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
周隼的手还按在布上。
「药。」
「什么药?」
词作者口述,未留录音。
「她进储物间,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唱。」
「嗓子用的。」
「我不需要。」
「我说在试机。」
沈未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纸箱上。
「六点吃。」
「她问录上了吗?」
陈渡又看了一遍。
「我没病。」
「有。」
「你说没有。」
她伸手按了按他的喉咙。
陈渡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呢?」
「发炎。」
「口述给谁?」
沈未收回手。
「她把带子拿走了。」
「不吃就放着。」
她转身走了。
陈渡摸到内袋里的磁带,指腹沿着那道白痕慢慢划过。
陈渡把保温桶拿进来,放在木桌角上。他继续试机器。
那只话筒的拾音范围被他压得很窄。他唱得低,只让胸腔贴着话筒。
「给我。」
「你给她的?」
机器转动。
磁带转起来,底噪从喇叭里出来。
「她拿的。」
他唱了四句,停了。
隔壁有人在哼歌。
「我没让她拿。」
「你那时候不识谱。」
隔着墙,声音很轻。听不清词,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顺着门缝进来。
他以为那是沈未。
「她问你能不能拿。」
沈未平时不唱歌。她在殡仪馆工作四年,脸上手上的动作都很稳,连给逝者合拢眼睛时都不多碰一下。
陈渡没有停唱。
「我说什么?」
他把话筒转向墙,又唱了一遍。
「我按你写的记。」
磁带还在转。
「你说,拿去听。」
后来他去找那盘带子。
木桌下面没有。铁门后的旧箱子里没有。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墙上那只挂钟每秒跳一下,秒针经过十二的位置时,齿轮声多响了一点。
他以为机器在搬动时被人碰过,带子被磁头绞进了机壳。
他拆过机器。
「谁写的字?」
陈渡盯着周隼。
里面没有磁带。
那天晚上沈未问过一句。
「我说过让她拿?」
「唱完了?」
「嗯。」
「说过。」
「你。」
「录上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再问。
陈渡看着塑料袋里的磁带。
「你没问。」
「能打开吗?」
「我记得那天没录音。」
「你看。」
「我问过带子呢。」
周隼用镊子挑开胶带,把袋子推过来。
陈渡撕开袋口。
「她拿了以后,你问的是机器。」
磁带外壳没有螺丝,是卡扣式。他扣开一侧,取出里面的带盘。
带子边缘有一小段白,带宽没有断。
「没有录音。」
陈渡把手从磁带上移开。
「拿回去听。」周隼说。
「先通电。」
「她后来还来过?」
陈渡把外壳合上。
「这里没有机器。」
「来过。」
周隼把一只电容放到台面上,拇指沿着外壳上的字擦过。
「后面有。」
周隼朝铺子深处偏了偏头。
「几次?」
那台苏式磁带机放在靠墙的铁架上,编号最后三位是117。外壳有一道旧凹痕,变压器接着220伏电。机器外壳比陈渡父亲留下的那台小一些,拾音结构却一样。
这台机器是周隼1998年改的。
「九次。」
陈渡十年前第一次看见它时,已经十九岁。
「你拿本子来,念一句,我写一句。副歌前那句改了三次。」
那年周隼把机器交给他,说拾音线改过,能录进他想听的声音。
「都拿药?」
那时候他刚组乐队不久,白天在饭店端盘子,晚上在歌厅跑场。鼓手郑霖还在乐队里,主唱换过两个。
机器跟了他两年。
「三次。」
后来他把它拆开,才知道线路里多了一只元件。
他修了七年。
「唱了吗?」
「另外六次做什么?」
修好以后,声音还是进不去。
陈渡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听你唱。」
卷轴转动。
先是一段底噪。
陈渡拿起台面上的螺丝刀,掂了掂重量。刀柄上缠着一圈旧胶布,胶布边缘翘起,能看见里面的金属锈。
「唱了。」
嘶……嘶……
电流声从低频升上来,像雨落在铁皮上。
「她在外面听?」
他看着机器右侧那只黑色小盒。
九秒。
「有时在门外。」
第十秒,隔壁的声音进来。
「我没唱。」
一个男人的哼唱,音高不稳。
「有时呢?」
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
隔着墙的女人。
「有时进来。」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男声压得低,女声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女人的调子比男人高半阶,偶尔碰在一起,碰在一起时底噪被压下去一层。
「你哼了。」
「进来做什么?」
第十一秒。
声音断了。
「不说话。」
磁带继续空转。
嘶……嘶……
周隼拿起一只旧音箱,将接线柱上的螺母又紧了一圈。
「那也算。」
周隼拿起螺丝刀,拆音箱后盖。
「两轨?」
「她那时候话少。」
「单声道。」
「电容换过?」
「现在也少。」
「2009年换过。」
本子边缘有一块褐色油斑,形状像半枚硬币。陈渡用拇指刮了刮,油斑下面压着一行更淡的字:
「一百度?」
「更少。」
「两百度。」
「保险丝呢?」
陈渡把螺丝刀插回工具盒。刀尖碰到里面的焊锡,响了一声。
「八安。」
周隼点了一下头。
「八月十四,夜里两点。周隼记。」
「她知道我唱不进磁带?」
「现在换二十五瓦。」
陈渡把机器停在原处,倒回带子。
「知道。」
「再听一遍。」
同一秒,声音进来了。
「还听?」
他翻回前一页。
这次他听清了男人的词。
不是歌。
「你唱,她就听。」
只有三个音,接着一声咳嗽。
女声紧跟着进来,没有词,只有哼声。
「听见什么?」
她哼的调子很简单。每句六拍,停顿两拍。
那一页只写了半句:
磁带转了十一秒。
「听见你唱。」
陈渡按下停止键。
按钮弹回来的声音很轻。
陈渡抬手去关机器电源。手指碰到开关,停了停,又收回来。
「十二秒。」周隼说。
「从底噪算,十二秒。」
「六月的钟敲到第七下——」
「她听见我,还是听见别的?」
「她唱了九秒。」
「你没有听过。」
周隼没有立即回答。
「我听过。」
陈渡回头。
他弯腰从铁架底下拖出一只纸箱。箱底积着碎玻璃和旧螺丝。他把纸箱推到墙边,抽出一卷透明胶带。
后面空着。
周隼手里拿着螺丝刀,目光落在机器的磁头位置。
「她说你像在给谁伴奏。」
这句话落下来,铺子里的音箱发出一声很轻的电流响。
陈渡重新按下播放键。
陈渡看向那只音箱。
女人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个停顿。
「后面呢?」
「我给别人伴奏。」
停两拍。
女声停顿的位置,恰好在他换气的后面。
「她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一起唱。
是跟着。
「那她怎么说的?」
「你自己接了。」
陈渡把手放在机器外壳上。铁皮被通电后的变压器烘热,掌心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周隼说:「你那时候问我,机器是不是还差一只电容。」
「她说,你唱的时候,像有人已经唱过一遍,你只是跟着。」
「我问过。」
「我说差。」
「她听见了?」
「你没换。」
「我没带纸。」
「换了也没用。」
「听见了。」
「什么意思?」
周隼把拆下的后盖放到台上。
「谁?」
螺丝落进铁盘,一颗一颗响。
「二〇〇九年,她来我这里拿过东西。」
「带了。」
「带子上的人。」
「什么东西?」
「你的一盘带子。」
陈渡走到机器旁,重新按下播放键。
陈渡看着那只磁带。
「她拿走的?」
底噪起来。男人哼了三个音,女声从第十二秒后面跟进来。陈渡把手放到音箱旋钮上。
「我只带了这个。」
「她送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她说过什么?」
十二秒后,他按下停止。
「没说话。」
「你看见她唱了?」
「现在呢?」
周隼把音箱后盖扣回去,拧了两颗螺丝。
陈渡指着内袋里的磁带。
「我听见她唱。」
周隼没有回答。他用螺丝刀柄敲了敲纸箱。
「在哪儿?」
「隔壁。」
「现在你自己听。」
铺子隔壁原先是间空屋,后来租给了一个做丧葬用品的店。中间隔着一层木板墙。
陈渡看着周隼。
周隼看着那只塑料壳,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从铁架上取下一盘空白磁带,放到本子旁边。磁带标签是空的,只有出厂时压出的编号。
陈渡把机器倒回去。
「殡仪馆旁边那间?」
「是。」
男声先出,第六秒,女声进来。
「你那时候在殡仪馆?」
「替你收东西。」
他盯着两只旋钮。一个控制音量,一个控制音调。他把音调旋钮往右拧了半格,女声高了四分之一音。停下。
「那天你唱完,带子停了。」
「收多久?」
「一个月。」
再倒回去。
陈渡没有再问。
他把磁带倒回去,再按播放。
这次他关掉音箱,只留一只耳机插在输出孔里。耳机左边的接触不良,断断续续。
女人的声音消失,剩下机器里的空转声。
「停了。」
他把插头转了半圈,左声道恢复。
他没有按第二次。
周隼拿起那只塑料袋。
女声贴着耳机进来。
「带子留下。」
「本来是我的。」
陈渡把磁带停在第六秒,反复听了九遍。
「我问歌叫什么。」
「我知道。」
「你不怕我拆了?」
第一遍,他数她的停顿。
「你拆过很多次。」
周隼把袋子推到机器旁边。
第二遍,他数自己的呼吸。
「结果都一样。」
「我说了。」
陈渡从工具盒里取出螺丝刀,卸下磁带机的外壳。
第三遍,他找她跟着哪个字。
四颗螺丝。三颗十字,一颗一字。
他用刀片刮了一字螺丝,刮出亮痕。
第四遍,他把耳机音量拧到最大。
线路板露出来。
拾音线在左侧。
「我也记了。」
第五遍,耳机线碰到铁架,啸叫起来。
小盒在右侧。
七年里,他换过那颗元件十七次。不同批次,不同参数,焊点也重做过。现在这颗是2016年装的,耐压值一百二十五伏。
第六遍,他把线挪开。
他量了电压。
输入端六点二伏。
第七遍,他数底噪。
周隼用螺丝刀尖点了点「六月」两个字。
输出端零。
他把表笔移到小盒另一端。
第八遍,他听见远处有人关门。
还是零。
周隼说:「坏没坏?」
第九遍,女声后面多出一声很轻的纸响。
「没坏。」
「你说,词是沈未写的。」
「那不录?」
他按下停止。
「线路正常。」
「那就唱。」
「你听出什么?」周隼问。
陈渡放下万用表。
「先通电。」
陈渡的手停在纸页上。
「她不是跟着我唱。」
他按下播放键,把磁带倒回去。
十二秒。
「那是跟谁?」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又叠在一起。
陈渡抬手,指了指磁头。
「像从磁带里出来。」
「她写的?」
「这儿有一个压带垫。」
周隼靠近看了一眼。
「不是。」
「歪了。」
「不是歪。是压强不够。」
陈渡摘下耳机,绕好线,放进内袋,和那盘磁带隔着一层布。
「要换?」
「你让我这么记。」
「换。」
「她知道这段声音在带子里?」
陈渡从抽屉里找出一块黑色橡胶垫,放到台面上。
「先换这个。」
「不知道。」
周隼拿起来,用指甲弹了一下。
「硬。」
「我没这么说。」
「她只听见你唱?」
「能用就行。」
他拆下旧垫,把新的压上去。螺丝拧到一半,他又退回去半圈。
「她听见的比你多。」
「差多少?」
周隼问。
「多什么?」
「你原话是,她写的,我改的。」
「半圈。」
「这样能行?」
「你自己没录进去的那部分。」
「先试。」
机器重新通电。
周隼把那卷透明胶带撕开,贴在纸箱裂开的接缝上。
陈渡把磁带倒回起点。
本子的纸被翻得发响。陈渡盯着那行日期,日期没有变,仍旧是2009.8.14。
男声先出来。
「她听了九次。」
第六秒,女声跟进来。
第十一秒,两个声音断开。
陈渡看着他的手。
他按下停止。
「压带垫不影响电平。」周隼说。
「后面为什么没录?」
「十次。」
「我知道。」
「你换了做什么?」
「你刚才听过。」
「听。」
「听出什么?」
「她听到最后了吗?」
「你把录音线拔了。」
「她停了四拍。」
「机器漏音。」
「没有。」
「不是。」
陈渡把磁带再倒回去。
「为什么?」
女声出现时,他盯着磁带轮。轮轴转得均匀,没有变速。压带垫压住了带面,白痕没有加深。
「我说过不录?」
「她知道你在唱。」
「带子停了。」
周隼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盒。
「不知道。」
「她哭了吗?」
「她跟着你。」
「她哼自己的。」
「没有。」
「没有。」
「第二遍,她比第一遍晚半拍。」
周隼没说话。
「说什么?」
陈渡从机器里取出磁带,放在掌心。
「她是谁?」
周隼把胶带压平。
「那为什么不录?」
周隼看向铺子门口。
卷帘门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她说,这次你唱到别人那里去了。」
「沈未。」
名字说出口时,陈渡的拇指压住了磁带外壳的旧划痕。
陈渡看向铁架上的117。
「你认识她?」
「你问它录不录得下你。」
「认识。」
磁头停在带子的第十二秒。白色痕迹贴着黑色带面,是一道细窄的划口,边缘发毛。
「什么时候?」
「殡仪馆搬东西。」
「还有三盘呢?」他问。
「二〇〇九年?」
「二〇〇六年。」
「我说过?」
周隼拉开最下面那只抽屉。
陈渡把磁带放回机器。
「她在殡仪馆做什么?」
里面没有塑料袋。
「现在也做。」
「我问以前。」
只有四只空磁带壳,壳口朝下,塑料边缘蒙着灰。
「说过。」
周隼拿起台钳上的钳口扳手,拧了两下并不紧的螺丝。
「遗体整容。」
「在殡仪馆。」
陈渡想起沈未推门时,手上那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他想起她按住他喉咙的手。
「哪一间?」
「她知道你唱?」
陈渡合上本子。封皮里夹着一张烟盒纸,烟盒上印着一家已经停业的录音棚地址,背面是周隼写的电话。
「她听见了。」
「储物间。」
「她说呢?」
「她问过带子在哪。」
陈渡把工具盒扣上。
「你怎么答?」
「我说不见了。」
周隼把电话抽出来,递给他。
「她还在那儿?」
陈渡按下播放键。
「你骗她。」
「东西在。」
「不是骗。是没找到。」
「后来找到了。」
「人呢?」
「那天打不通。」
「后来。」
「你藏了十七年。」
「她每年清明回去一次。」
周隼把钳子放回台面。
「不是我藏。」
「明天呢?」
「带子在你抽屉里。」
「我没打。」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周隼看了一眼铺子外的街。电动车的铃声远了,卷帘门上的灰被门缝里的风带下来,落在门槛中间。
陈渡关掉播放。
女声停在磁带里。
「她在。」
他将磁带取出,放进陈渡上衣内袋。
周隼看着他。
「你拨了三次。」
「拿走?」
「你刚才让我拿走。」
「我让你听。」
「听完了。」
「不准拆?」
陈渡扣好内袋。
「不拆。」
陈渡接过纸片。号码下面有三道横线,最后一道划得很深,像笔尖压穿了纸。
周隼点了一下头,从台面下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修机器的时候看过这个吗?」
陈渡接过来。
纸是旧账页,背面印着半张电路图。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
2009.10.17,磁带机,拾音回路,误接。
「这是谁写的?」
「你父亲。」
「后来呢?」
陈渡翻到正面。
日期、故障、换了什么。
他看见右下角的字迹。
沈九斤写数字时,日期总是留出两格。1998、2003,连维修时长也写在最右端。
「他来过这里。」
「二〇〇九年冬天。」
「修这台?」
「后来你把本子带走了。」
「修你那台。」
「哪台?」
「117。」
陈渡低头看机器。
「他修过它?」
「电容。」
「为什么?」
「今天又拿回来。」
「你拿来的机器录不进东西。找你父亲看。」
「他换了什么?」
「一只。」
「结果?」
周隼拧开一只抽屉,取出那台万用表。表笔上的红漆已经掉了。
「还是原来的。」
陈渡把账页重新折好。
「你自己放抽屉里的。」
「他见过沈未?」
「没有。」
「你怎么把带子交给她?」
「不是你交给我的?」
「我说过什么?」
「你说录下两个人,机器没坏。」
陈渡记得那天。
陈渡把本子压在机器上,翻到《六月的钟》那一页。墨水沿着纸纤维洇开,像水纹,却没有盖住日期和那行小字。
他抱着机器去了父亲留下的修理铺。铺子已经关门,卷帘门锈住,桌上只剩那本账本。
他没找到父亲。
他去找周隼。
周隼听完,把磁带插进117。
「再唱一次。」
他唱。
沈未在隔壁哼。
2009.8.14。
十一秒。
周隼拿磁带出来,说:「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带子先放我这里。」
「为什么?」
「你还会回来。」
「多久?」
「等你唱出来。」
陈渡盯着周隼。
「我已经唱了。」
「先唱一遍。」
「唱什么?」
「你写的。」
「我不会。」
他用指甲在「未留」两个字上刮了一下,纸屑落下来,粘在指腹上。
「你会。」
陈渡拿起那盘带子,被周隼按住。
「你今天唱了。」
「那是试机。」
「试机也是唱。」
「录不进去。」
「录进去了。」
「没有我的声音。」
「有。」
「没有。」
「有。」
周隼把带子收进抽屉。
十四年前,周隼说过同一句话。
只是那时候,陈渡没有问是谁。
现在他问了。
周隼还是拆那只音箱。
螺丝一颗一颗落进铁盘。
「她给我打过电话。」
「哪年?」
「二〇〇九。」
「她说什么?」
「让我替你收着。」
「为什么不自己收?」
「她怕你拿走。」
陈渡从内袋里摸出磁带,又看了一眼标签。
「二〇〇九,十一。」
「为什么怕?」
「她说那上面有两个人。」
「她知道是我?」
「知道。」
「怎么知道?」
周隼将一颗螺丝在指间转了半圈。
「她送药来的时候,你在唱。」
「她说,你在殡仪馆唱歌。」
「我唱了吗?」
「你在唱。」
「她看见了?」
「她只听见。」
陈渡把磁带放回内袋。
周隼拿起台钳上的螺丝刀,指向117后盖。
「电源线老化了。换的时候别碰那根红线。」
「我知道。」
「保险丝别装八安。」
「知道。」
「电容换二十五瓦。」
陈渡看向他。
「你说了两遍。」
「你听漏了。」
陈渡弯腰拿起机器。
机器比十年前轻了一点。铁架上的灰落在他的手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二〇〇九年为什么来拿带子?」
周隼把音箱后盖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她来拿你。」
陈渡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
周隼把电烙铁的插头拔掉。
「她来听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