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岫把监听音量拧到七。
耳机里先是一阵电流声,细,密,像指甲刮玻璃。接着是椅子腿拖过地板的摩擦声,再往后,是陈渡吸进去的一口气。
那口气拖得很长。
「别动。」
陈渡坐在两台录音机中间。左边是他的苏式磁带机,右边是林岫的两轨机。指向型话筒离他不到半米,防风毛衣罩离下巴不到二十厘米。
他唱了一句《回声壁》开头。没有伴奏,他拿不准该怎么唱,往下降了些音高。
「我坐过……很多列车……」
声音贴着耳机传过来。没有混响。窗外货车压过道岔,震得桌上的空杯轻轻一颤,可他的声音就在那阵震动里面。
林岫按下停止键。
「再唱一次。」
「哪里不对?」
「没让你问。」
第二遍,他唱得轻了些。
林岫摘下一边耳机递给他。
「你自己听。」
陈渡戴上耳机,按下倒带键。磁带轴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他数到第六圈,林岫按了播放。
他的声音又出来了。
低。靠后。像从一堵厚墙后面传来。
可那确实是他的声音。
他听见了胸腔里的震动,也听见最后一个字收住时,喉咙擦过的杂音。不好听,边缘也不干净。他唱了二十年,不知道自己唱出来是这个样子。
「再听。」林岫说。
「我听见了。」
「这是第一遍。」
陈渡重新按下去。这一遍,他只听。
第一个字之前,有一次很轻的吸气。唱到「很多」两个字时,音高往下掉了一点。最后一个「车」字拖得太长,尾音在鼻腔里蹭了一下。
他按下停止。
「声带振动正常。」林岫说。
「怎么判断?」
「你说话和唱歌时,颈前那条肌肉收缩幅度不一样。」她指了指自己的喉结,「唱歌时更深。刚才那一下,位置没错。」
「我问的是声音。」
「声音也正常。」
「我没唱好。」
「我没说唱得好。」
林岫把两轨机的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条平直的绿线,唱到长音时抬高,又慢慢落回来。
「这一轨是你。」
「我唱得低。」
「你唱得低。」
「你以前听过我的歌。」
「录音里听过。」
「那不是我的声音。」
林岫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这是原声。」
「不是同一件事。」
「哪一件?」
陈渡没有回答。他把耳机重新扣回去,再按一次播放。
第三遍,他仍只听。
电子钟走到十点二十七分。冰箱压缩机停了,屋角旧风扇落到最低档,叶片每转一圈都带出一点风。
他唱过同一句几十次。给乐队排练时唱过,给婚庆队临时缺人时唱过,在地下排练棚里对着音箱唱过。每次开口前,他都会先看别人一眼。等别人点头,他才把音高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这么低。
播放键松开后,耳机里只剩底噪。
林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数字。
「你还要试吗?」
「试什么?」
「你的机器。」
陈渡看向桌角的苏式磁带机。117 的编号刻在外壳右下角,边缘那道锉痕还在。磁带仓开着,录音键没有弹起。
「用你的两轨机做对照实验。」林岫说,「同一支话筒,同一个位置。你的机器接你的话筒,我的机器也接同一支话筒。你唱一次,分开录,再换输入。」
「线不一样。」
「我知道。」
「你的机器低噪声输入,底噪更低。我的机器是磁头录音,灵敏度靠偏压。」
「所以要比。」
「比了也不能证明什么。」
「现在能证明一件事。」她把耳机推到他面前,「你的机器没录到你的声音,我的机器录到了。」
陈渡拿起那台苏式磁带机。灰色烤漆外壳,底部两角磨掉了漆,电源线缠在机身上,插头上沾着一小块绝缘胶布。
他摸了一下磁带仓边的转轴。没有卡滞。
「先通电。」
林岫看了他一眼。
「它在响。」
「响不等于正常。」
他插上电源,打开音量。没有放磁带,喇叭里先出来一阵沙沙声。
「一百二十赫兹……二百……」
林岫打开两轨机。
「先录环境。」
她把同一支话筒接到自己的机器上,话筒仍对着陈渡。录音键按下后,她退到窗边。
「环境里有三样东西。」她看着计时器,「你的呼吸,风扇,还有楼上拖椅子的声音。」
「十二赫兹的交流声也在。」陈渡说。
「来源是冰箱。」
「不是日光灯。」
「对。」
录了二十秒,林岫停机,把文件倒回去。风扇在左边,拖椅子的声音在右边。陈渡的呼吸夹在中间,离话筒很近。
「距离九厘米。」林岫说。
「十七厘米。」
「你坐下以后,话筒往前挪了。」
陈渡低头看话筒架。他没注意。
林岫把两轨机的输入切到苏式磁带机,拿起那只小型接线盒。一端是话筒线,另一端是外接录音口,中间有一只衰减器。
「转换线。」
「我知道。」
「你检查。」
陈渡捏住插头转了一圈。焊点很稳,衰减器旋钮停在六点钟。他转了两格,又拨回去。
「先测电平。」
林岫打开录音电平。指向型话筒的输出很稳定。她用指甲敲了敲桌面,录音表跳了一下。
「你敲一下。」
「做什么?」
「看有没有反接。」
陈渡用指节敲了两下。录音表两次都往上抬。
「没反。」
「两轨机正常。」
他把磁带推进机器,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左轮带右轮,指示窗里的带子缓慢移动。
林岫按下两轨机的同步键。
「现在唱。」
陈渡没有立刻唱。他看着磁带仓里的带子。每一寸都要经过磁头。
「唱什么?」
「刚才那首。」
「前面有伴奏。」
「这次没有。」
陈渡吸了一口气,先发出一个很低的音,找到位置,再往上走半度。
「我坐过很多列车……」
唱到第二句时,林岫忽然抬手。
陈渡停了。
「怎么了?」
「你的手碰到了桌沿。」
他低头看。右手食指正压在桌沿上,随着拍子敲。
「再唱。」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第二遍唱得很干净。没有敲击,没有挪脚。唱完以后,林岫让磁带继续空转了五秒。压带轮压住带面,发出均匀的摩擦声。电机声很低,频率大约一百二十赫兹。
「停了。」她说。
陈渡没有动。
林岫按下停止键,把磁带倒回去。她取出两轨机的磁带,装进另一台机器的卡座,将播放键按下去。
风扇。冰箱。楼上的椅子。
然后,陈渡的声音出现了。
「我坐过很多列车……」
他坐着没动。
林岫把耳机摘下来,放在中间。
「你自己听。」
「已经听过了。」
「这次是录下来的。」
「一样。」
「不一样。」
陈渡拿起耳机,戴上。
播放键还亮着。陈渡的声音从耳机罩里漏出来,很轻。他伸手把音量拧大,又把耳机压得更紧。
声音没有变。磁带机没有抖,电流没有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换气时鼻腔里的那一点干涩。
他以前唱歌时,听见的都是声音经过音箱之后的结果。低音被音箱吃掉,中音混在鼓点里,高音有时会被麦克风削平。乐队里的人都说他音色稳,不抢位置。
他不知道那是他故意把声音放低以后的结果。
他重新听了一遍。
又一遍。
两轨机里的歌走完,剩下三秒底噪。林岫按下停止。
陈渡还坐着。
「再录一次。」
林岫没有回答。
「这次换你的机器录,我唱,你听。」
「已经录了。」
「我想确认不是偶发。」
「是什么偶发?」
陈渡看着苏式磁带机。
「接触不良。」
「我检查过接线。」
「磁头可能有污。」
林岫拿出一包棉签。
陈渡打开磁带仓,用湿棉签擦过磁头缝隙,又擦了一遍压带轮。磁粉落在白纸上,留下两条浅黑的痕。
他盯着那两条痕。
「你先唱。」
「为什么?」
「你唱完要听。先确认我的机器没改过。」
「我知道你的机器没改。」
「那就唱。」
陈渡把磁带倒回去。
「你真要录?」
「录。」
「原声。」
「原声。」
他重新按下录音键,唱的是《回声壁》第二段。唱到「慢车不问终点」时,他把「慢」字压得更低,低到喉咙里只剩一层震动。
唱完以后,他说:「停。」
林岫取出磁带,装进两轨机,按下播放。
底噪。电机转动声。风。
没有人声。
她把耳机递给陈渡。
陈渡戴上。耳机里只有风扇和冰箱。
他把播放键退回去,重新播放。还是风扇,还是冰箱。
他把两轨机的音量推到十。
「再倒一点。」
林岫帮他倒带。
从头开始。陈渡的呼吸在第二个秒数进入录音。
「我坐过很多列车……」
没有。
磁带转过那八秒,应该出现声音的位置只剩一条空线。
林岫按下停止。
「同一支话筒。」
「我知道。」
「同一支话筒,同一个位置。」
「我知道。」
「你的机器没录到。」
陈渡摘下耳机,放到两轨机上。
「线衰减太大。」
「衰减器两边电平我看过。输入没有掉。」
「磁头有污。」
「刚擦过。」
「压带轮。」
「已经换过。」
「那就是磁带。」
林岫把磁带盒翻过来。
「这盘是新的。你自己的机器上一盘也是新的。」
「受潮。」
「室温二十三度。湿度计显示百分之四十八。」
陈渡拿起那盘磁带。塑料外壳边缘有一圈白印。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白印没有掉。
「新带也有白印。」
「那是放音轴的支撑。」
他放回磁带,拿起万用表,测苏式磁带机的输入电平。红线闪了一下。
「电平正常。」
林岫说:「所以不是线断了。」
「磁头偏了。」
「你没拆过磁头组件?」
陈渡的手停在机器外壳上。
「拆过。」
「什么时候?」
「第七年。」
「换过偏压?」
「换过。」
「型号?」
「原来十二微法,后来换十微法。」
「为什么?」
「底噪大。」
林岫把两轨机的磁带退回去,重新装上,按下播放。
这一次,她没有递耳机。声音从两轨机的小喇叭里出来。风扇、冰箱、陈渡的呼吸,全挤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他的声音从里面浮出来,低,几乎贴着地面。
「我坐过很多列车……」
唱到第四句时,陈渡自己听见了。他转过头。
林岫只盯着两轨机上的电平灯。灯随着他的声音闪动。每次张嘴,灯往右抬;每次换气,灯落回中间。
唱到最后一句,灯抬得最高。
陈渡没有唱完整。
「够了。」
林岫按下停止。
陈渡走回桌边,伸手拿耳机。
林岫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先别拿。」
「我听过了。」
「这一遍不算。」
「为什么?」
「你在听有没有杂音。」
陈渡的手还伸在半空。
林岫打开回放,没有从头开始,而是拖动进度条,找到陈渡唱第一句的位置。
「别挑。」
她按下播放。
陈渡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声音出来了。
耳机把它放大了,放进耳朵里更近,也更低。胸腔的震动没有多少,声音从喉咙深处绕出来,经过口腔时带着一点潮湿。
他听见了自己没唱准的地方。
第二句最后一个字高了四分之一个音。
第四句的「终点」两个字咬得太紧。
还有一处很轻的沙声,在「很多」之前,几乎被呼吸盖住。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
再听。
那一下沙声又听了两遍。他从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排练时,郑霖说他一进副歌就「糊」。他以为是麦的问题,换过三次话筒。后来乐队换了拾音器,还是糊。
现在那一下就在他耳朵里。
不算糊。
只是没唱稳。
林岫点了暂停。
「不要一直找毛病。」
陈渡摘下耳机。
「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什么?」
「里面有什么。」
「有你的声音。」
「我唱得不好。」
「这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
林岫把录音进度拖到最开始。
「你听过自己的声音吗?」
「听录音。」
「不是录音。是唱完以后,旁边有人告诉你?」
陈渡的手放在两轨机上。
「不需要。」
「为什么?」
「会分心。」
「你分过吗?」
「唱的时候只想唱。」
林岫点开另一段文件。
文件名是03417.wav。
里面是一段雨声。远处有车经过,玻璃上的水珠被车轮震动带落。再远一点,有人说话,听不清词。录音持续二十三秒,最后被一只关门声截断。
「这是今天的?」
「上个月。」
「地点?」
「南边一个客运站。」
「为什么录这个?」
「值班室旁边有人关门。」
「留着做什么?」
「这段我要留着。」
林岫按下停止。
「你的机器录过这段吗?」
「没有。」
「你当时带着?」
「不带。」
「为什么不带?」
「它录不了我。」
「你不需要录自己。」
「我录环境。」
林岫看着他。
「你一直用它录环境?」
「还能录别的。」
「别人说话?」
「能。」
「你呢?」
陈渡没回答。
林岫调出一段旧录音。扬声器里先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有别人说话。
一个男人问:「刚才那句你听见没有?」
另一个声音说:「再来一遍。」
林岫按下暂停。
「这是你的机器录的?」
「两年前。」
「你在现场?」
「不在。机器放在窗边。我回去取的时候,它还在录。」
「所以你只听见他们。」
「机器录下谁,就是谁。」
林岫关掉文件。
「你刚才唱的时候,它也录下你了。」
「没有。」
「你听见了。」
「那不是机器录的。」
「哪一部分不是?」
陈渡把万用表推到一边。
「同一支话筒,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人。区别在机器。」
「对。」
「所以是机器的问题。」
「也可以是你的问题。」
「我的声带没问题。」
「我没说声带。」
林岫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唱完以后,为什么不等反馈?」
「没有反馈。」
「录音机给你反馈了。」
「那不是反馈。」
林岫没有追问。她把两轨机的录音线拔下来,又接回去。接头插进插孔时发出咔的一声。
「再做一次。」
陈渡看着她。
「够了。」
「你刚才听了很多遍。」
「我想查机器。」
「那就再查。」
她按下录音键。
陈渡坐在桌前,没有唱。他先吸气,然后发了一个长音。
「啊——」
两轨机的电平表向右偏。
林岫停机。
「机器正常。」
「我没唱。」
「你发了声音。」
「不是唱。」
「录音不区分这个。」
陈渡低头看那两根线。
林岫把磁带机推到他面前。
「把电平推上去。你平时录人,不是这么录吗?」
陈渡拿起苏式磁带机,拔掉外接线,打开后盖,找到录音增益旋钮。他把旋钮推到九点钟。
「再唱。」
林岫重新按下录音键。
陈渡对着话筒唱了《回声壁》第一句。
「我坐过很多列车……」
声音进入话筒。话筒线连着两轨机,电平表在跳。
林岫停机,把苏式磁带机切到磁带录音。磁带转动。
陈渡又唱了一遍。
两轨机里能听清每个字。苏式磁带机里没有。
林岫让他把增益再拧高。
「到底。」
陈渡拧到十二点。
「够了,再大会削波。」
「唱。」
他唱。
磁带里仍只有房间的环境声。
林岫看了一眼磁带仓。
「你还要再试什么?」
「换磁头。」
「你会换?」
「会。」
「现在换?」
陈渡打开工具袋。里面有三把螺丝刀、万用表、尖嘴钳、一卷焊锡和几段热缩管。他拿起十字螺丝刀,把磁头组件的两颗固定螺丝拧松。
磁头组件露了出来。
他用示波笔连上线路。屏幕上的波形起伏很小。输入端有信号,输出端只剩一层毛刺。
「偏压不对。」
林岫凑近看了一眼。
「能修?」
「能试。」
「要多久?」
「四十分钟。」
「先别修。」
陈渡抬头。
「为什么?」
「我想先听一个完整版本。」
「什么完整版本?」
「你的。」
「刚才不是录了。」
「两轨机录的。」
「同一个声音。」
林岫看向苏式磁带机。
「这个版本呢?」
陈渡放下示波笔。
「这个没有声音。」
「那就再录。」
「录不到。」
「你已经用同一支话筒试了六次。」
「七次。」
林岫顿了一下。
「好。七次。」
「换线、换磁带、换增益,都试过。」
「还差一样。」
「什么?」
「你坐近一点。」
陈渡没有动。
「话筒离你不到二十厘米。」
「嘴唇离防风罩二十三厘米。」
「距离不是问题。」
「我知道。」
林岫拿起两轨机,走到陈渡面前,把机器放在他膝盖上,话筒立在书堆上,位置比刚才低了十厘米。
「再试一次。」
「没必要。」
「有必要。」
「你已经录到了。」
「我想录清楚。」
陈渡按住膝盖上的机器。
「你想做什么?」
「录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声音不在你的机器里。」
「所以?」
「我想知道它在哪儿。」
陈渡把机器推回去。
「录音不能证明它在哪儿。」
「可以证明它在。」
楼上的人又拖动椅子。椅腿从一块地面滑到另一块地面,响了三次。
陈渡抬手,在桌面下摸到那只小型接线盒。他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旧焊痕。盒里有三只元件,其中一只被单独换过,颜色比旁边两只深。
他用指甲刮了刮外壳。
「这个盒子是你做的?」
林岫看了一眼。
「不是。寄来的。」
「谁寄的?」
「周隼。」
陈渡的手停住。
「他怎么知道你有这个?」
「他说我以前用过一个,后来寄回来。」
「他说过里面有什么吗?」
「没有。」
「什么时候寄的?」
「上个月。」
陈渡把接线盒放到桌上,用螺丝刀拆开侧盖。里面除了两只电阻,还有一只小型电位器。旋钮被胶水固定过,留下一圈发白的胶痕。
「衰减器。」林岫说。
「不全是。」
「我检查过线路。」
「你检查的是接出来的那根线。」
林岫看着那只盒子。
陈渡用表笔测了三处焊点。数值对得上。他把电位器拆下来,转动旋钮,测出两端电阻。
中间抽头接触不稳。
他轻轻拨动一下,数值从六千欧跳到一千二。
「这里会断。」
林岫把两轨机接回接线盒。
「现在试。」
「会削波。」
「可以看波形。」
陈渡重新坐到话筒前。
「你唱。」
林岫按下录音键。
陈渡唱第一句。
两轨机的电平表抬到接近刻度顶。他立刻停了一下。
「低两格。」
林岫把增益调低。
「唱。」
他重新开口。这次声音完整地进入机器。电平表没有碰到红线。波形边缘平直,只在最后一个长音上出现一点弯曲。
林岫停止录音,把磁带倒回去,按下播放。
陈渡听见自己的第一口气,然后是那个低沉的起音。和刚才相比,这次少了防风罩贴在桌面上的摩擦声,也少了房间的混响。他的声音贴着两轨机的小喇叭出来,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关着门唱。
唱到第三句,林岫把音量又拧高一格。
播放结束后,她没有按停止。磁带里的底噪继续响着。
「再录一次。」陈渡说。
「这一遍还不够?」
「不够。」
「你听什么?」
「听位置。」
「什么位置?」
陈渡把手放在胸口。
「这里。」
林岫按下停止。
「那就再唱一遍。」
陈渡唱了第三遍。
这一遍,他唱得更轻。没有压低音高,也没有把声音顶出来。唱到「慢车不问终点」时,他的喉咙几乎没怎么用力。
林岫录完,回放。
「这个好。」
「哪里好?」
「不知道。」
「你不是说声音不改?」
「我没改。」
「原声有几段?」
「这段也是原声。」
陈渡听着回放。耳机里,他的声音从「慢车」两个字开始往下走。不是音箱压低,也不是混响。那两个字的音高就在那里。
他伸手摸自己的喉结。
「你以前听郑霖唱歌。」林岫说。
「听过。」
「他唱得高。」
「他一直那么唱。」
「你写的歌低。」
「是调低。」
「谁调的?」
「他。」
「你呢?」
陈渡摘下耳机。
「我不唱。」
「今天唱了。」
「今天试机器。」
林岫没有争。她把录音文件命名。
陈渡看见她输入「03418」。
「后面还有?」
「有。」
「多少?」
「没数。」
「硬盘多大?」
「四块,一块两兆。」
「不够就换。」
「用完再换。」
她把文件保存。陈渡听见硬盘转动,声音很细,像磁带在远处空转。
林岫拔下录音线。
「还要试吗?」
陈渡看着那只拆开的接线盒。
「换回原来的。」
「哪只?」
「你的两轨机不用这个。」
「我的两轨机接的是这个。」
陈渡停住。
他把盒子重新装好,又用万用表量了一次。
「你一直用它录?」
「四个月。」
「为什么?」
「方便。指向型话筒的线不够长。」
「寄来的盒子不是你的?」
「不是。」
「里面被动过。」
「我不知道。」
「你检查过。」
「我检查了接线,没检查电位器。」
陈渡把工具袋拉上,拉链卡在一枚螺丝上。他把螺丝取出来,拉链才合拢。
「那我以前用这个盒子录的那些呢?」
「都在硬盘里。」
「多少?」
「四百一十二段。」
「有我的声音吗?」
林岫抬头看他。
「有。」
陈渡的手压在工具袋上。
「我不唱。」
「有几段是别人唱。」
「有你唱吗?」
「没有。」
「那就是别人唱。」
他站起身,把工具袋挂到肩上。林岫也站起来。
「陈渡。」
「我带机器回去。」
「明天还试吗?」
「先查接线盒。」
「查完呢?」
「再试。」
「你要查多久?」
「一个小时。」
「如果还是录不到?」
「换电容。」
「换了电容以后?」
「换磁头。」
「换了磁头以后?」
「换拾音线路。」
林岫把两轨机的耳机线绕在手指上。
「一直换呢?」
陈渡看着窗外。窗框下沿卡着一粒干掉的白漆。
「它录别人。」
「嗯。」
「别人唱得低,它也录得低。」
「嗯。」
「我用同一支话筒唱,它不录。」
「对。」
「这说明线路只排我的声音。」
林岫没有出声。
陈渡把手伸向苏式磁带机,指尖碰到外壳上的编号。
「一百一十七。」
「什么?」
「机器编号。最后三位。」
「你来的时候说过。」
「你记得?」
「数字好记。」
他把手收回去。
「我父亲也记数字。」
「什么数字?」
「故障。更换。用了多少小时。」
林岫把接线盒推到他面前。
「这个也记。」
「不用。」
「为什么?」
「不是我的东西。」
「你借走的。」
「借的东西也要记。」
林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设备卡,推到他面前。
陈渡拿起笔。
设备名称,他写:衰减接线盒。
用途,他写:两轨机外接话筒。
故障,他写:电位器中间抽头接触不稳。
备注,他停了两秒,写:来源不明。
林岫看着最后两个字。
「周隼寄来的。」
「寄来不等于来源。」
「他没改过?」
「你问过吗?」
「没有。」
「那就写来源不明。」
他合上笔帽,把设备卡放在接线盒上。
林岫重新打开两轨机,找到刚才的录音。她没有打开扬声器,把耳机递给他。
「最后一遍。」
陈渡戴上耳机。
林岫把进度拖到开头,按下播放。
耳机里先是一声吸气。
然后,一个低而清楚的声音说:
「我坐过很多列车。」
陈渡听着自己的声音。
「很多列车」四个字落下去时,音高没有变。声音在喉咙深处收住,再从口腔里出来,带着一点沙。
他想起二十二岁那年的舞台。那次他写了一首歌,交给一个临时乐队。排练时,郑霖说副歌太高,要往下压。他站在音箱后面听,觉得他们唱得不对。
后来那首歌被人唱了。
他没有听过自己的版本。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唱到第二句时,林岫把手放在音量旋钮上。等整段结束,她摘下一边耳机。
「你的声音低。」
陈渡没有按停止。
磁带还在空转。耳机里只剩底噪。
「比你以为的低很多。」
他摘下耳机。
「唱了二十年了。」陈渡说。
「我以为我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