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小时 16:十环  

鼠标在桌面上滑了一下。

不是没按住。手指头自己往前挪了半格,鼠标撞在计环台边沿,弹回来。屏幕上是今天的成绩单,最后一行亮着:10.0。

陶砚摊开右手看掌心。手背是干的,指节没有抖。虎口那层厚茧还在那儿,硬得像一块用旧了的砂纸。

四十分钟前他打出了十环。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好的一枪。

那堂课是三个月前定下来的。认证委员会来函,要求基地首席教练做一次公开示范课,学员全员在场。附页上写着:观摩项目,射击,60 分钟;课后讲评,15 分钟;评审三人,基地内两名,省体育局一名。

函是苏芮转给他的。她把函放在键盘旁边,问了一句:「打什么。」

「十发。」

「十发打多少。」

「平均九点五以上。」

「打十环?」

「打十环是事故,不是成绩。」

她走了以后,他调出准备记录。三十七发准备弹,最高九点八,平均九点三八。他把三十七发里最接近十环的那一发的落点抄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圈画得很规整,间距两毫米,是他在体校学的画靶法。教练组的人说这七百发准备弹是浪费,他没解释。

三月十四号,射击馆三号靶位。

侧风,风速仪读 0.8 米每秒。助理换了新靶纸。五十三个学员站成两排,后面十四个人是别的项目过来的,跑的和跳的,站姿不像射击的样子。评审坐第一排桌子后面,两名基地的人,一名省体育局的。记录屏挂在墙上,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是基地的荣誉榜:时数第一,赵砚青,12,400。

陶砚在队列里找了一遍。没有林野。今天没有外人名单。

赵砚青在第二排中间,站着。十二年,他一直站着听。

陶砚上靶位之前做了三件事:查枪,查风,查计时器。每次都重查一遍。查完他在心里过一遍呼吸:四拍,吸、屏、松、扣。

前九发:9.3、9.6、9.1、9.5、9.0、9.4、9.7、9.2、9.6。

九发打完,他在心里加了一遍,85.4,平均九点四九。记录屏上那个数字稳稳地挂在旁边,不上不下。还差一线。

第十发。他把枪举起来。

呼吸四拍。第一拍吸满,第二拍屏住,第三拍身体最松,第四拍把气憋死。他这辈子所有的枪都是第四拍响的。第三拍是空拍——那一拍身体松,枪口最容易抖,抖半毫米就少两环。他不赌空拍。他赌的是憋死那一口气。

响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枪响晚。

弹着点在靶心右下三毫米。

计环屏上跳出来一个数:10.0。

前排有人站起来。第二排有人喊了一声,被评审抬手压住。陶砚看着屏上那个数字,等它变。它没有变。

「靶纸取下来。」他说。

助理跑过去取靶,贴图,扫描。计环系统重新算了一次。

「还是十环。」助理说。

「十点零。」陶砚说。

「这……这是您最好的一枪?」助理问。

「是我记录里最好的一枪。」

评审里那名省体育局的翻了翻手里的表。「陶教练,这一枪,您练了多少小时。」

「9,120。」

「重复过多少次。」

「1,247。」

那名评审抬起眼。「1,247 次里面,失败过多少次。」

「0。」

房间里有声音动了一下,是椅腿。

「不可能。」前排一个学员说,「打十环还能一次不失败。」

「失败的次数不计。」陶砚说,「计时的意思是有效的时长。」

「那您怎么知道一个动作做对了。」

「按偏差。同一个动作在规定偏差内,记一次。」

评审在纸上写了两行。「从九点五到十点零,您是按什么练出来的。」

陶砚张开嘴。

1,247 次重复。这一枪是第几次,落在右下三毫米。为什么是右下三毫米,为什么不是左上,为什么不是中心。这些东西他都有记录,日期、时数、动作、偏差、备注,一栏都不缺。他能说出这一枪属于哪一小时的第几分钟。

他不知道这一枪是怎么打出来的。

「我不知道。」

他说出来了。

台下五十三个人没有一个动。他站在靶位上,手还举着枪,枪口往下垂了一寸。有人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笔尖划纸的声音在馆里响了两下。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您今天这堂课,」那名基地的评审抬起头,「按标准记多少。」

「一小时。」陶砚说。

「记什么类别。」

「教练示范。」

评审在本子上写了一笔,没再问。

后面还有四十分钟的观摩。学员轮流上靶位,教练组站在旁边看,一句一句纠。馆里的声音一层一层上去,又一层一层落下来。

第二十二个上靶位的是赵砚青。他打的是十发,九点二到九点八,没有一枪上九点九。每一枪打完,计环屏上跳一次数。陶砚站在侧面看着那个屏幕。

「第二发,后坐没吃住。」他在赵砚青下靶位的时候说。

「嗯。」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是第四百三十一次了。」赵砚青说,「从 2018 年 6 月 3 号那天开始的,今天这一组是第一百三十七组。」

陶砚没说话。赵砚青把枪挂回架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铺在长桌一角。纸上是一张手画的表格,纵轴是日期,横轴是每组的均值。密密麻麻的黑点,从 2018 年一直连到今天。中间有几段是斜的,往下走的。

「这是您教我之前我自己的表。」赵砚青说,「这是您教我之后的。」

陶砚看了三秒。

「今天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今天有人问我,练这么久图什么。」赵砚青把纸折回去,塞进口袋,「我说我算不出来。」

他上靶位排到后面去了。陶砚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刚才那支笔。

观摩快结束的时候,屏幕上换了一行字:本期观摩登记人数,53;有效观摩课时,1;类别,教练示范。陶砚站在侧面看着那行字,没有多想。课时的登记和时数是两件事,一堂课是一堂课。

讲评在馆中央的长桌边。评审把话递给他:「陶教练,最后十五分钟,您讲两句。」

陶砚站起来。

他面前是四排人。他张了嘴。十一秒。他数到十一的时候自己听见了自己喉咙里的气声。

「今天到这儿。」他说。

评审没有追问。散场的时候椅子响了一片。人走光了,馆里剩下计环台、灯、和地上几个被踩扁的纸杯。

陶砚在计环台前坐下,鼠标放在垫子上。他握上去,鼠标往右滑了半格,撞在台面上。

他把手松开。放平。等了一会儿。再握上去。

鼠标又滑了。

第三次他用两只手把它按住,才点开计环系统,找到今天这堂课的记录。十发。均值九点四八。最高十点零。记录人:陶砚。确认。

「记录人」那一栏是他自己填的,十五年都是他自己填。

他站起来,把枪挂回架子上,退出靶位门。走廊上苏芮还没走,抱着文件夹等他。

「今天的课,我按一小时示范记进您的档案了。」

「学员那边呢。」

「如果这堂课要进时数包,按标准走就行。」

「标准是什么。」

「我回头发您。」

陶砚点头。他要的是能发到每个人手上的那份东西,不是苏芮的嘴。

「还有一件。」苏芮翻开文件夹,「评审问今天这堂课归哪一类。我说教练示范。您当时在靶位上,没听见。」

「示范就示范。」

「示范这一类怎么进学员的时数包,也在标准里。」她说,「一并发您。」

「发。」

「您得看完。」

「我看完。」

苏芮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

「标准不是给您的。」她说,「是给结算的。」

她走了以后他回到三号靶位。灯还亮着一半。他把门反锁,重新上靶位,从架子上取下枪。

他站在那儿,举枪。

四拍。第一拍吸,第二拍屏住,第三拍——

他扣了。

枪响的时候他没听见,只看见靶纸上的洞偏离中心大约一个环。他用望远镜看:8.6。

他退回位,又扣了一次:7.9。

第三次,8.2。第四次,7.4。

枪口在第三拍离开那条线的时候往左走。他看着它走,看着弹着点落在靶心左边一掌宽的地方。第五次 8.8。第六次 6.9。

他把这六发记在一张纸上:8.6、7.9、8.2、7.4、8.8、6.9。平均七点一。

第二天上午他在三号靶位又打了六发。8.1、7.6、8.4、7.2、8.0、7.9。十二发合起来平均七点四。他把这十二个数抄进日志的同一栏,一张纸裁成两半,压在鼠标垫底下。

回到办公室是晚上九点半。他从包里取出那本黑色硬壳本,翻到今天那一页。本子上五栏:日期、时数、动作、偏差、备注。

师父那本是六栏。第六栏写的是「失败」。他抄格式的时候抄成了五栏。2002 年他把日志摔在体校训练馆的地板上的时候,那本不是师父的,这本是。他自己这本,从 2011 年在岚城办第一个训练营开始,一页一页记到今天。

他往回翻了几十页,翻到 2018 年五月那一栏。那天他打出了 2.1 环的偏差,是他带队员以来最差的一次。那一栏的偏差写的是 2.1,备注写的是「器材调整,重新校准」。他盯着「重新校准」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一栏没有失败。他记得那天是真的失败了,靶纸拿下来的时候他手心是湿的。他把它写成了器材问题。

他没有再往后翻。他把本子转了个方向,在右边空白处画了一条竖线,划出一栏,在栏头写了两个字。

失败。

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它们写得比前面五栏都大,也比前面五栏都正——他的字一直是横平竖直的。

然后他往下写这一行。日期。8,412。空拍击发。偏一个环。

写到备注那一栏,他的手抖了。

不是手抖一下。是手腕连着前臂一起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去半厘米,把「失败」两个字拖歪了。

他停下来,把笔放下,两只手压住桌沿。桌面是凉的。他数了十下,手不抖了。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字歪了。歪得很难看。他没有重写一页,也没有换一行。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是他母亲的电话,他没接。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器材库里那个问题又回来了,跟着那两个字一起,压在桌面上:一个教了十五年的人,有哪个学员跟他说过他不想练了。

十五年。他从 2011 年到现在,评估表发出去过四百多张,回收三百九十张,每一张上都有时长、动作、偏差、备注。没有一栏叫「想不想练」。没有一张表上出现过「不想」。他把三本评估表摞在桌上,翻了一遍,纸边割手。

十一点二十,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陶砚抬头。

赵砚青站在门口,训练包还挂在肩上,手里那块计时器亮着,屏幕上是 00:00。

「师父,我今天不练了。」

陶砚从椅子上站起来。

「为什么。」

赵砚青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块计时器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到门口的柜子上。四个零定在那里。

「我练了十二年,一万两千四百个小时。」

「今天台上那十一秒,我数了。」

「我今天练的那一小时,和昨天那一模一样。」

陶砚看着他。他想说的是另一句话——他想说“你数得对”,也想说“你算错了”。两句话他都没有说。

赵砚青往门外走。走到门框里回头。

「师父,我今天不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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