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的食指压着一小段磁带。
沈未把记事本翻到纸页正面。
磁带不到两指宽,边缘剪得整齐,透明的塑料带里能看见黑色的带基。中间卷着几圈,像一段很细的发条。
日期下面是设备故障:后门音箱无声,输入线接触不良。她写的字很小,笔画收得很紧。最后一栏画了一条横线。
「十一秒。」她说。
陈渡看了一会儿。
陈渡没有伸手。
「你那天在值夜班?」
磁带贴在一张发黄的记事本纸页背面。那页纸被人撕去过,边缘留着细小的毛口。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日期。
「嗯。」
2009.8.17。
陈渡把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他从夹层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的记录本,封面沾着一块干掉的焊锡。前面四十六页密着字,日期、圈数、更换的零件,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故障。
「有人来修音响?」
字迹很淡。陈渡只看清年份,后面的数字被一块深褐色斑迹盖住一半。
「不是。是来问路。他说手机放在这里充电。」
沈未把记事本翻过来。
「哪只手机?」
纸页背面朝上,磁带就贴在右下角。旁边有半行铅笔字,只剩「机器」和「试」两个字。磁带边缘压得很平,四角用透明胶带粘过,后来又撕开,重新粘过一次。
沈未偏过脸,看了一眼铁皮柜顶。
它不是一整盘磁带。
陈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柜顶放着两部手机,一部屏幕裂了,贴着维修贴纸;另一部是旧款按键机,机壳发黄。
只是一小段。
「只放了几分钟。」沈未说。
他翻到第四十七页。
「哪台机器?」陈渡问。
「他唱的时候,你就在这里?」
「你带来的那台。」
「在走廊。」
「苏式的。编号最后三位 117。」
「隔一道门?」
「是。」
「一道铁门,十四公分厚。」
陈渡看着那十一秒。他没有碰本子,怕指腹压坏带基。
她用筷子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量出门板和桌沿的距离。
办公室里有一张木桌,一张铁皮柜。柜门没关严,锁舌露在外面。墙上挂着一只拨号电话,指针停在数字六。桌面压着蓝色的工作证,照片上的沈未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帽子里。
这一页没有日期,只写了半句歌词:
「歌从冷库外传过来,反射一次。词能听清,气口听不清。」
桌角放着拆开的音频线。
陈渡没接话。
最外头的线皮已经剥开,露出里面的铜丝。
他拉过那只剥开的音频线,把接头像螺丝刀一样横着转了半圈。插头外壳有松旷,但芯线没有断。胶布下的接线端子只松了一颗。
「音响呢?」他问。
「接头是后换的。」
「在后面。」
「上个月换的。」
「我先去看。」
「谁换的?」
「别录自己——」
「线在桌上。」沈未说,「你带的那盘带子,也在这桌上。」
「修音响的人。」
陈渡把目光移回磁带。
「戴帽子的?」
十一秒。
「不是。」
他没有问第二遍。
「他修过别的?」
沈未拉开铁皮柜,从上层的文件夹下面取出一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卷磁带,标签朝外。
「没有。」
标签上写着:06.17。
后面被一道横线划掉。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哼的那句,2009.8.17。」
沈未把手机从柜顶拿下来,按亮旧款按键机。屏幕跳出无服务,时间是十二点零七分。
封口没有拆。
「上个月那个人没有手机。他付的是现金。」
陈渡伸手拿起来。塑料袋里有些潮气,磁带外壳摸上去是凉的。
「多少?」
「这是你说的?」
「八十。」
「我听到里面有十一秒。」
「修了什么?」
「为什么不给我?」
「一根线。」
陈渡用指腹压住纸角。墨迹已经吃进纸里,铅笔留下的凹槽仍在。
「你没问。」
陈渡把线放下。
「我现在问了。」
「他拿走的是哪种线?」
「我知道。」
「跟这根一样的。三十多米,黑色外皮。」
沈未把记事本合上,手还压着封面。
「芯线几股?」
「你问了,我就得说。」
沈未摇头。
陈渡把磁带从袋子里取出来,外壳边缘有一道白色划痕。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擦过标签边缘。
沈未看了一眼那行字。
「我没拆开看。」
「六年了。」沈未说。
「接头呢?」
「不用洗。」
「也是新的。」
「我没洗。」
「一样的接头?」
「会掉磁粉。」
她把旧线的插头推到灯下。
「我知道会掉磁粉。」
接头上有一道纵向滑痕,和桌面上那只不同。那只滑痕更浅,位置也不同。
「这是我的?」
她说得没有停顿,眼睛仍看着桌面。
陈渡拿起来对了一下。
「那一年你来试机器。」她说,「在我这里待了两天。」
「不是同一只。」
「你不记得日期。」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那两天。日期在纸上。」
「螺纹间距。」
陈渡把新磁带放回桌面。
「能差多少?」
「它录到的是什么?」
「你哼的。」
「不到半毫米。勉强能用。」
「有人说话。」
沈未把旧线放下。
「不是我的声音。」
「他说自己跑婚庆。」
「不是。」
「什么设备?」
陈渡摸到口袋里的螺丝刀。没有拧,只用拇指压住刀柄上的防滑纹。
「音箱、调音台、无线麦。」
「那十一秒呢?」
「乐队?」
「我哼过这句?」
沈未翻开记事本,又找到那页。
「他说不是乐队,是公司。六个房间,二十四小时播。」
她的手指移到磁带旁边,没有碰它。
陈渡抬眼。
「这一段。」
「他说了地址?」
陈渡靠近半步。
「没有。」
十一秒的磁带贴在纸页背面。他能看见带面有几处细小的折光。录音如果还在,磁粉应该已经松了。机器内部如果老化,十一秒也可能只剩底噪。
「留电话?」
他说:「先通电。」
「四十七行。」
「也没有。」
「这里没有机器。」
「付钱用多少?」
「有接口吗?」
「一百。」
「有。」
「刚才不是八十?」
沈未从铁皮柜里取出一台便携式播放器。黑色塑料壳,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维修标签。她把耳机线接到陈渡手里的磁带机上,又打开桌下的一只电源箱。
「八十是修线。一百是别的。」
电源箱里装着录音棚常用的声卡和一只小型监听音箱。音箱亮起红灯,底噪先从喇叭里出来。
「修什么?」
「你问过是谁吗?」
陈渡看了一眼线。
「铁柜。」
「输入级的增益不对。」
陈渡看向那只没关严的柜门。
「要多少?」
锁舌露在外面。柜门内侧有四道新划痕,集中在门轴下方。原先的位置偏左,螺丝刀刮过,露出银白色的金属。
「先别动。录进去会削波。」
「开锁?」
他找出万用表,夹住接口两端。表针在零附近摆动。
「他说锁扣歪了。」
「能修。」
「没有。」
「撬的。」
「你先听。」
沈未把柜门推上。锁舌缩进去,划痕正好藏到门后。
陈渡没有按播放键。
「我没让他赔。」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副监听耳机。耳罩边缘开裂了,右侧用黑胶带缠过。他把耳机戴上,右手捏住磁带外壳。
「为什么不赔?」
磁带机的仓门合上。
「柜子本来就是坏的。」
指示灯亮了一下。
陈渡拉了一下柜门,没拉开。他去看门缝。上沿沾着一点刚拆过的胶,底下有半枚断掉的十字螺丝头。
「为什么?」
陈渡按下播放。
「他自己拆的。」
先是底噪。
「他说先看看。」
很细的嘶声,像磁粉在带面上擦过。接着有椅子挪动,金属碰了一下玻璃。有人在远处咳嗽。
「看完就走了?」
陈渡的手指停在按键边缘。
「嗯。」
「再往后。」沈未说。
「他碰过磁带吗?」
他把磁带往后倒了两秒。
「你那时候在说话。」
沈未的手从柜门边移开。
哼声出来了。
「没有。」
没有歌词。只有几个音,低的,短的,像有人在清嗓子。第一个音很轻,第二个稍高。中间停了半拍,第三次换气时,嘴唇擦过麦架。
「本子呢?」
陈渡按下暂停。
「没有。」
办公室的底噪又从音箱里浮起来。
「他问过十一秒吗?」
他摘下一只耳机。
「没有。」
「我没唱过。」
「你听了很多遍。」
「他问过我的声音吗?」
「很多遍。」
「没有。」
「为什么?」
陈渡松开柜门。门板弹回原位,盖住那四道划痕。
「因为不知道是什么。」
沈未走回桌边,把泡面叉拿起来。叉尖上沾着一点豆腐。
「现在知道了。」
「他问的是磁带机。」
「还不知道。」
「磁带上说唱过。」
陈渡等着。
沈未把本子往前推了一点。
「问哪一年的型号。」
「里面有一个音往下掉。不是跑调,是那个人在换气。」
「你怎么答的?」
陈渡看着那段磁带。
「我说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试你的机器。」
「后来呢?」
他没有说话。
「他拿出一张照片。」
沈未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他把磁带倒回去,按下播放。
「手机拍的?」
底噪。椅子。咳嗽。然后那几个音又出来。第三个音落下时,陈渡的左手在桌沿上停住,指甲抵着木头的毛刺。
「手机拍的。很糊。桌上有一台苏式录音机,右侧贴胶布,编号最后三位看不清。」
他在试机器。
陈渡把桌边的磁带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不是唱歌。
机壳右侧也有一块旧胶布。边缘翘起,下面露出三颗铆钉,最后一颗旁有白色数字。
他在试机器。
磁带转过十一秒,自动停住。
「照片里有他吗?」
「哪一段?」
陈渡按下复位,把磁带又倒回去。
「有。」
沈未说:「别倒了。」
「脸?」
「再听一遍。」
「帽檐压得很低。」
「你已经听了三遍。」
「手呢?」
「第四遍。」
「左手。」
他按下播放。
陈渡没有回答。他把磁带机重新接上电源,先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小,再按下播放。前四秒只有底噪,第五秒,哼声从磁带里出来。
「戴戒指?」
这一次,他把手从磁带机上拿开,放在桌面上。
沈未想了一下。
沈未看着他。
「无名指。」
「它响过。」她说。
陈渡把耳机线从播放器上拔下。
「嗯。」
「什么样?」
「你不是一直说它录不进吗?」
「银色。上面有一块蓝色的东西。」
低的一个音,接着高半个音。第三声拖长,尾端往下落。
「它录进过。」
「钻戒?」
「六年前。」
「像玻璃。」
陈渡盯着磁带外壳上的白痕。
「戒面多大?」
「为什么留着?」
「我隔着门看,只看见一点蓝。」
沈未把本子合起来。
陈渡从背包侧袋取出一枚螺丝刀。刀柄上缠着一圈黑色胶布,胶布中间被刀刃割开两次。
「因为你当时说,若是录不进,就让我把这页撕掉。」
陈渡按下暂停。
他用刀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没撕。」
「他用这只手拿钱?」
「我没敢。」
「是。」
陈渡抬眼。
「硬币还是纸币?」
沈未把磁带从纸页上揭下来。透明胶带下面还留着胶,纸面被粘出一道浅痕。
「纸币。八十。」
「我一直没敢洗掉那页。」
「从哪个口袋拿的?」
「就是这个。」
她把十一秒的磁带放到录音机上。
「右边裤袋。」
「现在你拿走吧。」
「有没有硬币?」
「你呢?」
「没看见。」
「我留着本子。」
沈未把筷子横放在饭盒上。
陈渡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小螺丝盒,把磁带装进防静电袋。袋口压合时,他没有发出声音。
「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不问为什么现在来?」
沈未听着耳机外泄出的细小底噪,没有动。
「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带了音响线。」
「手不像。」
「还有别的线。」
「哪里不像?」
「我知道。」
「手太干净。」
沈未把那只剥开的线推到他面前。
陈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侧面沾着焊锡,指甲缝里有一线黑灰。沈未的右手有洗不掉的乳白色痕迹,细小的皮肤纹路里嵌着粉。
线有三十多米长,黑色外皮,芯线是铜的。接头像新换过,插头上的螺丝却有一道滑痕。
「他碰过柜门。」沈未说。
「我没哼这个。」
「音响在后面?」
「你看见了?」
「冷库外走廊。」
「听见胶布撕开的声音。」
「我去看。」
「修线的时候呢?」
他拿起线,绕在手上。绕到第三圈时,磁带机从桌面上滑下去一点。
「他没进办公室。」
沈未伸手扶住。
「线是怎么拿走的?」
她的指尖碰到外壳,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记录本写着她哼的。」
「他问后门在哪。我指给他。」
「线先别接。」
陈渡把螺丝刀收回侧袋。
「怎么了?」
走廊里又传来轮子声。这回没有停在门口,轮子压过接缝,咕噜咕噜地远去。
「后门那只音箱没有地线。」
沈未把手机放回柜顶。旧按键机落下去,电池盖没扣紧,露出一截银色电池。
「不接会啸叫。」
「他唱了多久?」陈渡问。
「我知道。」
「六句。」
「哪个她?」
「你知道还让我拿过去?」
「哪六句?」
「所以我说给你听。」
「记不全。」
她把记事本抱在胸前,走到门口。陈渡跟在后面。
「哪句最清楚?」
走廊里铺着灰色地砖。右边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六十二赫兹的交流声。墙边立着一只灭火器,软管上落了一层灰。
「最后一句。」
冷库门是金属的。
「就是你刚才问的那句?」
门边有一只小音箱,外壳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插口处缠着黑色胶布,胶布已经开裂。
「那天在门口的人。」
沈未没有点头。
沈未站在两步外。
「他唱完就走了。」
「这根线原来接这里。」
「走了以后又回来?」
陈渡蹲下,掀开胶布。
「没有。」
里面的接线端子松了。
「你为什么记到现在?」
「这颗螺丝松了。不是线坏。」
「因为他唱错了两个字。」
「我不知道。」
「但刚才不响。」
「哪两个?」
「接触不良。」
「他唱的是『唱给谁听』。」
他把螺丝刀插进槽口,拧紧。金属碰金属,声音很短。
陈渡看着桌上的磁带机。
「线先不换。」
「我写的是『留给谁听』。」
「你不是来换线的吗?」
「我没告诉过他。」
「能用的不用换。」
「你说过,来找我的人坐下午三点的车。」
「后来没人来过?」
「你刚才说带别的线。」
「没人问过这个。」
「带了。」
沈未把记事本从桌面拿起,翻到那一页。
陈渡拍了拍背包。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碰倒了门边的灭火器。」
磁带机就在里面。
「压坏了吗?」
沈未看着他,没有追问。
「没有。软管散了。」
「我说过?」
他们回到办公室。陈渡把新线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绝缘层没有破,铜芯也没有断。
「谁扶起来的?」
他没接。
「他。」
沈未把泡面叉放到旁边。
陈渡看向走廊。
「十二点了。」
灭火器还在墙边,软管垂下来,比原来多出一段。铁皮柜门上的划痕是新的,记事本却旧了很多。
「还有一处要测。」
沈未把本子合上。
「测什么?」
「在磁带里。」
「他扶灭火器的时候,戒指刮掉了一块漆。」
「接地。」
「地上有吗?」
他把万用表调档。表针归零后,他用表笔碰了一下插座外壳。
「我扫了。」
数值停住。
「漆什么颜色?」
「有地线。」
「银色。」
「后门没有。」
「戒指上呢?」
沈未看向磁带机。
「后门是并接的。」
「少了角。」
沈未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陈渡拿起那卷标着「06.17」的磁带,隔着塑料袋看标签。
她把一只饭盒从抽屉里拿出来。饭盒里是两块米饭,一块豆腐。她把筷子递给他。
「六月十七日。」
陈渡接过筷子,没有吃。
「那天是下雨。冷库外走廊的地上有水。」
「你以前也这样?」
「他站的位置有积水?」
「什么?」
「你记得?」
「有。」
「吃饭的时候修东西。」
「鞋印呢?」
「修的是你。」
「没留住。」
「我没有坏。」
「尺寸?」
「你那天晚上没吃饭。」
「四十二码。」
「忘了。」
「鞋底花纹?」
「记得后半句。」
「你修完就走了。」
「横纹。」
陈渡把筷子放在饭盒边上。
陈渡把磁带放回桌面。
「那天线路不对。」
沈未伸手压住袋口,防止里面的外壳滑出来。
「你已经说过了。」
「你认识他。」
「本来就不对。」
「没见脸。」
「嗯。」
「前半句呢?」
「手,戒指,鞋,歌。」
沈未低头吃饭。她吃得很慢,筷子每次只夹起一点。
「四项里有一项能对上吗?」
桌上的磁带机还亮着。红色指示灯在机身上闪,频率不快。陈渡看了一会儿,伸手按灭。
「尺寸能。」
「别关。」沈未说。
「谁量过?」
「它该停了。」
「他自己说的。」
「再放一遍。」
陈渡拉开背包最外层的拉链,把那卷磁带和十一秒的小段并排放进防静电袋。两卷磁带贴在一起。他用指腹隔开标签,避开了带边。
「忘了。」
「听过了。」
「他把磁带拿走,还是只拿走照片?」
「我想再听。」
「照片在他手机里。」
陈渡看了她一眼,把磁带倒回去。
「他没问你要?」
播放键按下。
「没有。」
底噪先出来。椅子挪动,玻璃被碰了一下。哼声随后进入,四个字左右。没有成句,只有试音时留下的起伏。
「没问你怎么来的?」
第三下换气,那个音往下掉。
陈渡按下停止。计数器停在011。他翻开记录本,把第四十七页对着灯。
「问了。」
沈未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说?」
「就是这个。」
「我说坐车来的。」
「什么?」
「车次?」
「换气。」
「我忘了。」
「录音时的气息。」
沈未把防静电袋的封口压紧。
「你那时候说,若录不进,就撕掉那一页。」
「这里有。」
「我说的是下午三点的车。」
「还有别的。」
陈渡抬眼。
「没有了。」
「其实不是?」
陈渡把磁带倒回去。
「不是。」
他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键,又按下播放键。磁带机自己的录音头靠近放音头,电流从线路里串过去,底噪变得粗了。
「那他为什么知道你坐车来的?」
沈未说:「不一样。」
「我说过?」
沈未把空饭盒盖上。
「当然不一样。」
「我忘了。」
「我是说,跟你以前来的时候一样。」
「以前是原样。」
「现在也是。」
「现在不是。」
他把录音键松开,听筒里的底噪断掉。
「你留着它。」陈渡说。
「嗯。」
「为什么不洗掉?」
「说了两遍。」
「你说过,不能洗。」
「我说的是不要洗掉那页。」
「一样的。」
「不一样。」
沈未把饭盒合上。
「哪里不一样?」
「磁带在纸上,会粘住带基。洗掉只是把声音去掉。」
「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想什么?」
「想留着。」
陈渡把耳机放回桌面。
「哪一遍是怕我弄坏磁带?」
「留着做什么?」
「等你来拿。」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
「那你等什么?」
「没等。」
沈未把筷子搁在饭盒上,起身去洗水池边洗手。水流很细,撞在不锈钢盆底。
「前几天有人来修音响。」她说,「他说你们乐队以前在回声壁演出。」
「谁?」
「不认识。戴帽子。」
「二十九岁?」
「第一遍。」
「看着像。」
「他说我的词是他写的。」
「他说歌是他写的。」
「一样吗?」
「你问的是一样吗?」
「嗯。」
沈未关上水龙头。
「你去找他。」
「先找带子。」
「带子在这儿。」
她从水池边回来,拿起那本记事本。封面比刚才更旧了,边缘用透明胶粘过。
「第二遍呢?」
「十一秒是完整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洗过那一页。」
陈渡伸手按住记事本。
沈未没有翻页。
「十九岁那年,你来修一台录音机。不是你后来那台。旧一些,编号不是 117。」
陈渡的手停在本子封面上。
「什么时候?」
「2009 年。」
陈渡合上本子,夹回背包夹层。
「我记得。」
「你说它能录自己。你让我帮你找一盘旧带子。」
「我不记得这个。」
「你坐在这里,唱了四个音。」
陈渡看向磁带机。
「我唱了?」
「你哼了。」
「你听成唱歌了。」
「你在试你的机器。」
沈未把记事本翻到最后几页。
「那一页被你撕过。」
「记不清了。」
「谁撕的?」
「你。」
「我不记得。」
「你撕掉的是前面。后面那一页没撕。」
「十一秒?」
「嗯。」
「你为什么说是完整的?」
「因为没有剪。」
「短也是完整的。」
沈未看着他。
「那就不算完整。」
他把防静电袋压在桌面上。袋里的短磁带贴着透明塑料,几圈带基在灯下泛出细光。
陈渡把耳机重新戴上。
磁带机里传出那段声音。十一秒里,前四秒几乎全是底噪。第五秒时,哼声进入。第一声低,第二声高,像在找某个位置。第三声拖长了一点,尾端往下落。
第四声没有出来。
中间夹着一次换气。
换气之后,嘴唇碰了一下什么东西。
然后是椅子的声音。
陈渡按了停止。
他盯着磁带机上的计数器。
数字停在 011。
「这十一秒里,有几个音?」沈未问。
「四个。」
「第四十七行留着。」沈未说。
「第五个呢?」
「没出来。」
「你记得。」
「磁带上有。」
沈未把记事本推到他面前。
「你当时说,如果机器录不下你,就把这页撕掉。」
「我说的是这页不能洗。」
「你说了两遍。」
「我不记得。」
「你说,第一遍是怕我把带子弄坏。第二遍是说你不想听见。」
陈渡摸出钱包。
「嗯。」
里面有四百三十七块钱。他抽出两百,放在桌上。
「带子我拿走。」
「钱不用。」
「修音响的钱。」
「线没换。」
「查了线路。」
沈未看着那两百块。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给钱。」
「修东西要收钱。」
「你不问她是谁?」
「我没让你修。」
「我来了。」
「你来了。」
「所以。」
沈未没有拿钱。
陈渡把钱收回钱包。
门外传来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声音从走廊左端过来,停在小卖部旁边,又往右去了。
陈渡把磁带装进防静电袋。
「那个戴帽子的人,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
「他说那些歌是他写的。」
「问了也是名字。」
「怎么说的?」
「他说,歌写成什么样,就该由谁来唱。」
「他唱了吗?」
「唱了一段。」
「你听见了?」
「隔着门。」
陈渡把背包拉链拉到底。
「唱得怎么样?」
「很熟。」
「熟?」
「每个字都很熟。」
他把磁带装进内袋,拉链头对准尽头。
沈未走到铁皮柜前,取出那本记事本。
「他唱的那句,你写过吗?」
「写过。」
「多久以前?」
「记不清。」
「他唱了最后一句。」
「哪一句?」
沈未没有回答。
她翻开记事本,找到一页纸。
纸上是她的笔迹。写着一行日期,一行设备故障,最后一栏没有内容。
纸的背面有半行陈渡的铅笔字。
「你当时也没问。」
「风口朝右,别录自己——」
后面的字被折痕挡住。
沈未把本子递给他。
「不是那句。」
陈渡看着那行字。
字迹很淡。
右下角有一小块黑色墨迹,像钢笔在纸上停过。
「——别录自己,别录自己,别录自己。」
三遍。
陈渡伸手翻到纸页背面。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很轻的声音。
沈未的手按在本子边缘。
「这一页我没撕。」
陈渡看着那三个「别录自己」。
他没有回答。
桌上的磁带机仍然亮着。
红色指示灯一明一暗。
十一秒的磁带已经装进防静电袋,放在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