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机里先响的是一声咳嗽。
周隼把耳机翻过来,查看接头的焊点。线从左耳罩下方接出,三股细铜丝挤在黑色胶皮里。陈渡按下播放键,卷轴向右转了半圈,底噪从两轨里浮上来。
「这根线换过。」
周隼坐在修理台另一头,手边放着一把长柄改锥。他没碰机器,只看着转动的磁带。
陈渡把台灯往左推了两寸。
「这段剪过。」
「换的是外层胶布。」
「十一秒。」
「不是原厂的。」
「前面还有四秒。」
「本来就不是。」
「不要了。」
「接头也是后接的。」
周隼拿起改锥,拧开旧音箱侧盖。六颗螺丝,他一颗颗卸下,放在磁铁旁。指甲拨开一圈胶布,布边粘着一点发乌的焊锡。
「能用就行。」
磁带继续走。硬座车厢的连接声先钻进左轨,金属碰金属。随后是杯子碰在桌板上的一声。接着有人报站,声音很低,尾音被车轮切掉,只剩一个含混的「北」。
「这根线多长?」
「三米二。」
陈渡盯着磁带盒上的透明窗。带子只剩左边一小圈,边缘起了毛。
「量过?」
「原声。」周隼说。
「插头到线圈,六英尺。」
「原声。」
周隼看他一眼。
「没加东西。」
「英尺比米长。」
「没加。」
「一八二米。刚才说错了。」
周隼打开箱盖,里面露出分频器。线圈落满灰,只有两颗螺丝发亮。他把胶布重新压回去。
磁带转过一分钟。
「为什么换这一段?」
声音开始多了。先是鞋底擦过水泥地,一步,停了,又一步。远处铁门合上,门轴干涩。随后是小孩的哭声,嗓子发紧,哭几声便停。有人用手指敲木板,三下一组,像在数拍子。
「拉什么?」
「监听的时候,人会把手放在同一个位置。放线的地方磨得多。」
陈渡的手指贴在桌边,没有跟着敲。
「这段是谁的?」周隼问。
陈渡伸手挡住。
「车站。」
「小孩也是车站里的?」
「不在同一盘。」
「里面的线已经接死了。硬贴会扯断铜丝。」
「接在哪?」
「第三段中段。」
「要拆开?」
「要拆。」
周隼点头,把烙铁头在吸满旧油的海绵上压了一下。
「十一分钟。」陈渡说。
「循环过?」
「一遍。」
「你听了几遍?」
「一遍。」
「带子走完一遍,机器能停?」
「能。左边到头,按键会弹起来。」
「你怎么知道?」
「铜丝发绿。」
周隼把黑胶带放到灯下。
「上周测过。快进慢进都正常。绞带没有。」
「绝缘还在。」
「磁头呢?」
「它不响,是我不响。」
周隼抬眼看他。
「压带轮?」
陈渡把镊子的位置让出来。
「换过。」
「型号对不对?」
「直径四十二毫米,中心宽八毫米。」
「百分之八十。」
周隼把烙铁放回架上,调了一下台灯的角度。灯光落在磁带机上,落在两个旋钮上。机器是苏式的,灰绿色外壳,编号末尾三个数字被磨得只剩「117」。
「剩下二十呢?」
「虚接。」
他们没有开始放第二遍。
周隼用镊尖挑开焊点旁的胶皮。铜丝分成两股,其中一股断在里面,断口发黑。
铺子外面有人拉卷帘门。铁片卡在半途,来回晃了三次。有人骂了一句,卷帘门又落下去。
「不是虚接。」
周隼从抽屉里取出一副封闭式监听耳机。左侧耳罩有缝,缝里露出发黄的海绵。线从接头处往外折,胶布缠了三圈。
「那就是断了。」
「怎么断的?」
「拉断的。」
「原来绕了六圈。现在剩下四圈。」
「你从哪弄来的这机器?」
「原来那台。部队下来的。」
「编号。」
「117。」
陈渡从背包夹层取出一只透明塑料袋。袋里有一只 RCA 插头、一只 6.35 毫米插头,还有两段剪好的线。
「前面呢?」
「看不清了。」
「这个插头是电源线。你不带常用的?」
「带这个就够了。」
周隼的右手搭在桌上,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小螺丝。他没转,也没敲,只用指腹磨着螺帽上的划痕。
「不够。」
「到站请从左边车门下车。」
「先测线路。」
这句清楚了一点。
「测完还得用。」
陈渡从背包底层取出一只旧工具包。拉链卡住,他用改锥挑开。里面是备用螺丝刀、一卷焊锡和一只万用表。表屏贴着一条发黄的胶带,刻度旁写着「1MΩ」。
「不是磁头脏。」周隼说。
「嗯。」
「你有表。」
「是磁头缝隙窄了。」
「坏了。」
「换过压带轮以后带的。」
「哪一段坏?」
「不知道。」
「已经换过了。」
「先换电池。」
周隼的手停了一下。
陈渡拧开后盖。两节一号电池已经鼓起来,负极外壳鼓起一条缝。他用镊子把它们夹出来,装进塑料袋。
周隼从抽屉里找出一对新电池,接上表笔。
「一千欧。」
「嗯。」
声音在左轨。右边是鞋底、风和衣料摩擦。
「十欧。」
周隼把耳机摘下一边。
「十。」
「你这版第三段,前面接了?」
「零。」
「接了。」
「短了。」
「用什么接?」
周隼换了一根测试线。
「硬座车厢。」
「再测。」
「多久?」
「还是零。」
「六分二十秒。」
「表坏了。」
「第三段之后呢?」
「表线坏了。」
「屋里的声音。」
陈渡把表线插头转了半圈。松紧位上有一道发亮的划痕。
「再之后?」
「换这条。」
「街上。」
周隼用另一根表线测同一个电阻值。
「全在第三轨?」
「一千零三。」
「没有第三轨。两轨交错。」
「正常。」
「交错多少?」
「你把坏表线带来了。」
「按位置,一秒一次。」
「还能测点东西。」
「不怕串轨?」
「测什么?」
「磁头四轨。通断。」
「混音是机械做的?」
周隼把新线也递给他。
「线路里加的。两条都带。」
他重新戴好耳机。陈渡把坏线绕好,塞回工具包。周隼继续拆接头。镊子夹住铜丝时,线头在台面上弹了一下。
「你把十一秒放在第三段中间。」
一根旧线头从胶皮里掉出来。
「嗯。」
「别动。」陈渡说。
「为什么?」
他用镊子压住线头,量了断口到接头的距离。
「那里有六秒空。」
「六厘米。」
「空的是底噪。」
「要剪掉?」
「六秒底噪。」
「先剥线。」
「为什么不留?」
周隼把断线固定在台钳上。钳口包着旧胶布。丝杆转了四圈,线头露出两厘米。
「曲子是十一分钟。后面有一段长的。」
「长度够。」
「多长?」
陈渡拿起小刀。刀片在灯下闪了一下。
「两分零八秒。」
「什么声音?」
「没人说话。水管。椅子。还有翻纸。」
「报纸?」
「旧的。」
「锡化了没有?」
「前年的。」
「还没有。」
周隼没再问,把锡丝送到焊点上。锡没有动。等了两秒,锡丝才软下来,贴上铜丝。
带子走到第三分钟,列车声退了。硬座铁皮桌被人敲了三下,节奏跟车站木板不同。敲击后面,有人吸了一口气。
「现在呢?」
周隼的拇指停在螺丝划痕上。
「可以焊。」
陈渡看着磁带盒。透明窗里,带子缓慢移向左轴。那十一秒正在第三段中段,往前还有两分多钟。
陈渡握住烙铁,把接头压在铜丝上。三秒后,他抬起烙铁。焊点亮了一小片。
「这首叫《慢车》。」
「冷却。」周隼说。
「名字什么时候起的?」
陈渡没有松手。
「剪完以后。」
「十秒。」
「先有曲子,后有名字?」
「不用那么久。」
「先有十一秒。」
「七秒。」
「十一秒是什么?」
他数到七,才把接头移开。
「一盘磁带里的。」
周隼把耳机重新接上测试线,按下播放键。没有音乐,只有一声很轻的底噪。
「谁的?」
「通了。」
「我的。」
「耳机里还有杂音。」
周隼没有动。
「正常。」
「原来那台机器?」
「刚才没有。」
「不是。搬琴的时候,在别人琴盒里找到的。」
「你换了线。」
「谁的琴盒?」
周隼又按一次。底噪从同一只耳罩里出来,音量比另一只低。
「不记得了。」
「两边不一样。」
「哪年?」
「左耳旧了。」
「二〇一六年。」
「海绵漏气。」
「带子还在?」
「在。」
周隼把耳机贴在桌面上,沿耳罩边沿按了一圈。按到左耳罩时,胶皮发出很轻的咕声。
「漏气。」
「你拿那十一秒做第三段。」
「不换也能用。」
「嗯。」
「它不响,是我不响。」
「原来的声音在第二段末尾。」
「现在能响。」陈渡说。
「是。」
周隼摘下耳机,放到灯下。两只耳罩的胶皮都有磨痕,左侧那道缝却更宽,边缘粘着一小片脱落的海绵。
「同一个磁头缝?」
「同一台机。」
「这个不装。」
「速度一样?」
「一样。」
「以后会坏。」
「那为什么不直接连?」
「坏的时候再换。」
「接缝有咔哒声。」
「可以剪掉。」
「能用就行。」
「剪了会短零点八秒。」
周隼没再问,把黑色胶布卷好,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几截剪下来的线头,颜色各不相同,最上面一截的铜芯已经发绿。
陈渡将两截剪好的线并在一起。
「左边接左声道。直接耦合。」
「怎么认?」
「看线标。没标就拆。」
「为什么加?」
「串音。两边都有。右边低六个赫兹。只有左边有白色芯。」
「够不够?」
「到这一步够了。」
「变压器隔离。」
他用记号笔在两截线的绝缘皮上各画一道短线。左边一道,右边两道。
「原来是什么?」
「直接耦合。」
「你先修了原声,再拿原声做曲子。」
「所以在左边画一道。能接上。」
陈渡将两截线放进工具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接上不等于能用。」
「耳机先放着。」
「不放。」
周隼把耳机放到修理台上。
「测完线路要用。」
「你还是没有唱。」
周隼把耳机推回他面前。
陈渡伸手按了停止键。磁带轮停住,带子没有回弹。
「带回去。」
「我不唱。」
陈渡没接。
周隼弯腰从台底拖出一只纸箱。箱里是旧音箱、拆开的调音台和几卷磁带。他从底下扯出一只塑料袋,袋里装着磁头、压带轮和螺丝。
「这里没有你的。」
「你从来没唱过。」
「你包里那只坏了。」
陈渡看着磁带机。
「坏表线,不是耳机。」
数字窗还亮着。红色 0 在玻璃后面,映出模糊的人影。
「我不听坏的。」
「今天先测线路。」他说。
周隼将耳机放在工具包上。陈渡用手背碰了碰耳罩,海绵回弹得很慢。
「先测什么?」
他把耳机收进背包最上层,拉链拉到底。
「供电。交流,和稳压输出。」
铺子的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抱着纸箱进来,箱里装着四只带屏幕的旧收音机。她把纸箱放在门边,箱角碰到铁门,掉下一块灰。
周隼把万用表从抽屉里拿出来。表线缠成一团,他一圈圈绕在手指上。
「老板,这几台还能卖吗?」
「型号。」
「都有喇叭。二〇一三。」
「有喇叭的不一定有电。」
女人把箱子踢正。
「耐压多少?」
「五十伏。」
「你上次不是说,收一百五?」
「一批的还是分批的?」
「同一批。现在也是四台。」
「测过漏电没有?」
「成色不一样。」
「都这样了还分什么成色?」
「那你带它来干什么?」
「看能不能修。」
「先看线路。」
女人从最上面拿出一台,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声音。
周隼把表笔插好。
「这台有声音。」
「机壳有电吗?」
周隼这才放下手里的改锥。
「拆的时候量过。机壳对地两千三百欧。」
「拿过来。接地螺柱松没松?」
他把第一台拆开。后面四颗螺丝,三颗十字,一颗一字。他用刀片刮了一字螺丝的刀口,刮到第二下,螺丝松了。
「松了。我拧过。」
「一百二。」
「垫片呢?」
「刚才不是一百五?」
「用了原来的。」
「刚才没开。」
周隼把磁带机的电源插头拔掉。插头上的两个铜片已经发黑。他拿起电烙铁,把插头拆开。
「你这人——」
「电阻丝。一百二。」
「五安。」
女人把纸箱往怀里收了收。
「保险多大?」
「八十。」
「三安。」
「一百。」
「你插过多少电压?」
「九十五。」
「二百二十伏。」
「一百一。」
「这个插头是二百二十伏的。」
「我知道。」
周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收据,写下「收音机四台,一百一」,撕下来压在纸箱上。
「你带的是这个吗?」
女人看了看收据,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十的硬币和一张十元纸币。
陈渡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只插头。白色塑料,额定十安。
「没零钱。」
周隼看了一眼。
「找不开就不找。」
「这个能用。」
「你这里有。」
周隼拉开收银盒,里面只有几枚硬币。他数出一元,放到女人手心。
「你先把线路画出来。」
陈渡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过多次的纸。纸上没有标题,只有几组数字和箭头。变压器、整流桥、滤波电容、稳压管、录音头、磁带前进机构,一路画到最后。
「不是一百一吗?」
周隼拿过去。
「四台,一百一。一元是刚才这一台的。」
「这电容值不对。」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四台收音机抱走。纸箱底部擦过门槛,掉下一小片黑色塑料。
周隼弯腰捡起来。塑料片上有一排细孔,边缘还连着一段断掉的排线。
「四十七微法。这里标了一百微法。后来并联的。」
陈渡把断排线拿过来。
「谁并的?」
「我。」
「你知道?」
「电压呢?」
「二十五伏。」
「什么东西少两针?」
「这排线。电解电容耐二十五伏?」
「五十伏。」
周隼把塑料片放回台面。
「正极朝哪边?」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图上标了。」
陈渡没接话。他将线路图重新摊开,在耳机接头的位置补了一个方框。框里写了两个字:监听。
周隼把纸转了半圈,又把台灯往纸面上照。
「接反过一次。」
「你的三轨在哪?」
「烧过一次。」
陈渡的铅笔尖停在纸上。
「电容炸了?」
「没有三轨。只鼓包。」
「你刚才说两轨交错。」
「还继续用?」
「是。」
「换掉了。」
「那四轨磁头,录出来的声像不止两条。」
周隼从纸箱里翻出一只旧电容,放在纸边。
「混在一起。」
「鼓包的电容不能只看外观。怎么分?」
「我知道。机械做。」
「你不知道。」
「原件怎么进磁头?」
「换掉了。」
陈渡抬起铅笔,在磁头后面画了一道短横。
周隼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先过这里。」
「这个变压器给多少伏?」
周隼低头看那道线。
「初级二百二十伏。次级十二伏。」
「录音头用十二伏?」
陈渡把铅笔放下。纸面被压出一道浅灰。
「不直接用。整流后取六伏。」
「前面是空的。这六伏没标。图漏了。」
「输入级在哪儿?」
陈渡用铅笔点了一下磁头后面。
「这里。」
周隼把纸放下。
「你们现在都这么叫了。」
「什么?」
「输入级。磁头前面那段。装在哪儿、做什么用,说清楚。」
「磁头前面那段。接放大器的。」
「这不叫输入级。」
「那我写前置放大。」
周隼没有回答。他拿起万用表,把档位拨到直流电压。
「先通电。」
陈渡把电源线插上。插座的指示灯没有亮,磁带机面板上的数字窗先闪了一下。
周隼按下电源键。
变压器里有低低的嗡声。频率稳定,音调没有变。
陈渡把表笔搭在测试点上。
「九点八伏。」
「稳压后呢?」
「六点二。」
「标称六伏?允许上下浮动多少?」
「百分之五。零点三伏。」
「现在高了零点二,还在范围里。换负载再量。」
周隼把一只旧录音头压在磁带机臂上,又接上一只三五百欧姆的假负载。电压降到五点九。
「先这样。」周隼说。
陈渡在纸上记下数字。笔尖压得很重,五点九后面多了一道墨线。
「线路通了。」他说。
「通了不代表它能录。」
「先录一段。空白带。」
周隼从纸箱里找出一盘旧磁带。标签被撕掉一半,塑料盒上有一道裂纹。
「这盘用过。先录四十秒。」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陈渡把磁带装进去。带子很松,绕在左边轴上只有薄薄一层。
他按下录音键,又按停止。
计秒器跳到零。
周隼看着数字。
「你停了。」
「先确认机械部分。磁头没有压下去。放下去会伤带。」
「你知道还不放?」
「先清磁头。」
陈渡用棉签蘸着清洁液,擦过磁头缝隙。白色棉签从中间擦到两边。他换了一根,再擦一遍。
录音键压下去,磁头落下。橡胶压带轮贴住带面,按键旁边的小红灯亮起。
周隼把耳朵靠近机器。
「转起来有偏心。」
「皮带松。」
「你刚换的压带轮。」
「同一个尺寸,不一定配。直径和中心宽对。皮带长度没量。」
陈渡拆开底盖。两只皮带轮之间,橡胶传动带松出一指宽。他拿出尺,量了旧带的两个固定点。
「新带长四十三毫米。旧带四十。少三毫米。」
「换。」
陈渡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新皮带。
周隼说:「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这是带来的。」
「你带的东西都是带来的。」
「不全是。」
「那是什么?」
陈渡把旧皮带放在桌上。
「别人留下的。」
周隼看着那条旧带。
「谁的?」
「琴盒里的。」
「同一盒琴?」
「不是。一起找到的。」
「带子也是一起?」
「不是。带子在琴盒夹层里。线脚松了。」
「你拆过?」
「十二岁以后才拆。」
「十二岁找到琴盒?」
「十四岁。」
周隼把螺丝刀在桌上转了半圈。
「十七年。」
「嗯。」
「为什么不问是谁的?」
「人不要了。」
「人不要,还是你不要?」
陈渡将新皮带套上主轮。
「都一样。」
「不一样。」
「皮带轮对齐就行。」
周隼没有再说。他捏住转轮边缘,往后带了半圈。传动带绷紧,发出一声短促的拍击。
「再紧一点。」陈渡说。
「会断。」
「再紧零点五毫米。」
周隼用改锥按住带轮位置,把主轮转了一格。
「啪。」
新带打在轮缘上。
「短了。」
「能撑多久?」
「看转速。连续用,四十分钟。」
「今天够了。」
陈渡把底盖装回去。录音键按下,磁头落下,压带轮转动。这次没有偏心声。
「四十秒。」周隼说。
「三十分钟。」
周隼看了他一眼。
「你老改数字。」
「三十分钟更稳。检查空白带有没有跑偏。」
「录三十秒能看出来。」
「磁带受潮看不出来。」
「你带了受潮的?」
「不带。那录什么?」
「环境底噪。」
周隼把耳机拿起来,线拖过桌面。
「我这边听。」
「录完再放。」
「不等录完。」
陈渡看了他一眼,把耳机递过去。
周隼戴上。
磁带转起来。远处卷帘门响了一次,接着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轮子压过门槛,金属链跟着晃。
录音机里只剩这些。
三十分钟后,停止键弹起。
周隼摘下耳机。
「底噪低频多。四十八赫兹。」
「还有五十。电源。」
「能清吗?」
「不加。」
「那曲子会浑。」
「这是原声。」
「你总拿这个词挡。」
「事实。」
周隼把耳机放回桌面,手掌压住线。
「十一分钟,听着像十一分钟吗?」
「不像。」
「像什么?」
「像很多地方。」
「像列车?」
「有一段。六分二十秒。」
「第二段呢?」
「十二分钟里,四分五十秒。」
「第三段?」
「两分四十秒。」
「剩下的?」
「四十秒。」
「你算过。」
「算过很多遍。顺序也换了七遍。」
「十一遍。」
「第一遍是什么样?」
「十一秒在最前。」
「为什么换?」
「太像开头。」
「现在呢?」
「第三段。那里空。」
「只是因为空?」
「不够。剪掉以后,前面能多留一段呼吸。」
周隼拿起那张线路图。
「呼吸也算声音?」
「算。」
「你听过?」
「听过。第三次。吸气之前有衣服声。」
周隼把线路图折成三折,塞进抽屉。
「你带机器来,不只是测线路。」
「还要压带轮。已经换了。磁头缝拆下来量。缝宽零点八毫米。」
「标准呢?」
「一点二。窄了百分之三十三。」
周隼从抽屉里拿出游标卡尺。
「拆不拆?」
「拆要压住磁头簧片。现在没有备用件。」
「不拆怎么量?」
「用塞尺。」
「塞尺呢?」
陈渡递过去一片薄钢片。
周隼接住,手腕慢慢一转。
「零点八。」
「嗯。」
「磁头固定螺丝有四颗。哪颗松了?」
「不是松了。位置偏了零点二。你量过?」
「拆开量过。上个月。」
「上个月修完,又装回去了?」
「要等零件。」
周隼把耳机重新戴上。
「你不问。」陈渡说。
「问了你也不会说。」
「我会说。」
「说什么?」
「怎么改的。」
「为什么改?」
「录清一点的环境声。」
周隼没有回答。
磁带机上,数字窗仍亮着。红灯灭了,录音键弹在上面。陈渡伸手关掉电源,数字窗才暗下去。
周隼摘下耳机。
两片耳罩分开时,线从接头处轻轻弹了一下。左侧耳罩内侧有一层旧胶皮,胶皮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已经淡了。
陈渡没有马上碰。
他先看耳机,再看周隼。
周隼正把线绕成一圈,手指从耳罩边缘擦过。
陈渡拿起那副耳机。
内侧的圆珠笔字写得很小,挤在胶皮接缝上方:
「给小林的,别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