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铁头抵住最后一颗焊点时,陈渡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林岫发来的照片。
一只旧磁带机躺在工作台上,编号末三位是117。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刃口有细小的卷痕。
下面一行字:「底板我拆了。明天还你。」
陈渡看着照片,把烙铁从焊点上移开。
锡还亮着。他没有立刻收手。
「怎么了?」
郑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冷面。
陈渡把零件袋放到窗台下的木箱上。箱盖没有扣严,合页锈成两段,抬起时会掉下几粒黑灰。
「没事。」
「你焊了二十分钟。」
「还差一颗。」
「我看着像都焊完了。」
陈渡把烙铁放回支架。烙铁架的弹簧已经被压得失去弹性,他用螺丝刀柄往上挑了一下。
「它不响,是我不响。」
郑霖没听懂,弯腰把冷面放在桌上。
「吃不吃?」
郑霖走到门边,又折回来。
「放那儿。」
租屋的灯只有一根灯管。灯管一端接着镇流器,另一端垂着一小段裸线。陈渡每次通电前都要先看那截线。
今晚看过了。
他洗了手,拆开机器。
外壳比他记得的更松。两颗螺丝少了一颗,藏在皮带轮后面。他用小号十字刀把剩下的拧下来,底板没有立刻掉下来。
右后角压着磁带仓的金属片。
陈渡把机器侧过来,用一字刀沿底板和外壳的缝推了一截。
「你听见没有?」郑霖说。
「刚才那一颗电阻,给我看看。」
「什么?」
「底噪。」
「磁带没装。」
「那是什么?」
「灯。」
陈渡把底板抬起来一点。灯管里传出很轻的电流声,频率固定,贴着耳膜时像一根细线。
他换了个位置,蹲下去看。
底板上有七颗螺丝。他拧下六颗,剩下一颗被焊点挡住,螺丝刀落不进去。
「已经装回去了。」
「你修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郑霖说。
「省电。」
「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写词的时候也不说?」
「写完再说。」
「说什么?」
「说哪里要改。」
「拆下来。」
郑霖笑了:「你还给词提意见?」
「它自己不会改。」
最后一颗螺丝在焊点上磨了两下。陈渡换了一把尖嘴钳,夹住螺丝帽,向左拧。
螺丝转了。
底板彻底松开。
他端着机器坐到折叠桌前,把底板平放在桌面上。
底板是灰绿色铁皮,正中焊着一块胶木。胶木下面有录音电路,旁边是电机控制电路。几根红蓝线用胶布缠在一起,胶布已经发硬。
陈渡没有马上找那只元件。
「没必要。」
他先把每一处焊点看了一遍。
七年前他改过这里。
当时的机器只有三处能出问题。他查过磁头,查过偏压振荡器,也查过话筒插孔后面的线路。
他把磁头清洗了六次,换过两组电容,换过整流桥。每一盘磁带录完都正常转动。电平表能起来。回放时,房间里总有声音。
他一直以为问题在话放。
现在底板摊开,他才发现话放线路根本没接完整。
「这机器谁给你改的?」郑霖问。
「没人改。」
「我唱了三年,写的也是我,唱的也是我。你拿一只八十欧的电阻告诉我,它天生不收人。」
「那你怎么老修它?」
「它有故障。」
「现在找到了?」
「还没有。」
他拿一只万用表,把表笔夹在话放输入端。
郑霖凑近:「多少?」
「没有。」
「多少就是多少。」
陈渡看着他。
「没有就是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它断在哪儿。」
万用表的指针停在零。
陈渡换了一个量程,又测一次。
还是零。
他放下表笔,拿起电话听筒,把听筒贴近话放输入口。里面没有电流声。
陈渡把听筒放下。
「二百二十欧。」
「坏了?」郑霖说。
「不是坏了。」
「那是什么?」
「没接。」
「刚才你说是故障。」
「故障有声音。这个没声音。」
他重新看线路。
从话筒插孔出来是一根黄线。线往左走,经过一个焊点,进胶木座。胶木座上有编号,印得太浅,只能看清最后两位,17。
「我听见了。」
黄线经过一只电阻。
电阻是棕色底,蓝灰色环。外壳有些发黄。
陈渡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见过这种电阻。
七年前第一次拆机器时,他把它拆下来量过。数值是二百二十欧。量完又装回去。
后面串着一只二极管。黑色玻璃管,灰的一端朝下,正面有一条银色环线。
他当时也见过。
他甚至查过手册。那本苏式磁带机的说明书只画了整机接线,没有画到这种程度。他查到二极管可能是防止外接话筒反向电压用的。
「衰减后接近零。正常的线路里,它该是几千欧,或者前面加一级缓冲。」
这件事他写在本子里。
第一页,第二行:「话筒输入串二极管,防反接。」
陈渡拿起本子。
封皮卷了角。他翻到第一页,纸上有茶渍。第二行后面画着线路简图,电阻标了二百二十欧,二极管旁边写着「保护」。
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了?」郑霖问。
「没怎么。」
「你把本子拿反了。」
「那谁设计的?」
陈渡低头。
字是正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机器旁边。
拿起万用表,红表笔接黄线一侧,黑表笔接电阻另一侧。
电阻上没有电压。
他换了位置,仍是零。
「不通。」郑霖说。
「它不是用来通电的。」
「苏式厂。」
「那它干什么用?」
「衰减。」
「什么意思?」
陈渡用螺丝刀点了点那只电阻。
「衰减电阻。装在话筒输入线上,用来把信号电压压低。它不负责送电,只负责把进来的声音变小。」
「小多少?」
「看阻值。二百二十欧,在这种线路里足够让话筒信号接近零。」
「接近零是多少?」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是哪个厂。」
「听不见。」
郑霖伸手去碰话筒。
「那这台机器怎么录到声音?」
陈渡把他的手拨开。
「别碰。带电。」
「不是断了吗?」
「机器里有电。」
「你刚才说它没接。」
「只知道苏式。型号没查到。」
「话放输入没接。机器有电。」
陈渡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支测试笔,笔身有红绿两色按钮。红的是通电档,绿的是电阻档。
他先把红表笔插进机器里的测试点,再把黑色鳄鱼夹夹在话筒插孔外壳的金属环上。
「你听这个。」
他说的是机器里的声音。
灯丝亮起来,磁头旁边的高压电路发出很低的嗡鸣。磁带轮没有转。
郑霖把耳朵靠近外壳。
「响吗?」
郑霖伸手去拿零件袋。陈渡按住袋口,透明塑料在他指节下绷紧。
「响。」
「是什么?」
「机器。」
「我说刚才那个底噪。」
「灯管。」
「我听不出来。」
「六十赫兹。」
「你怎么知道?」
「看可以。别拿。」
「镇流器。」
郑霖没再问。
陈渡拿起一根香蕉插头。插头后接着一段同轴线,线头焊着一只小型驻极体话筒。
这是他从铺子里带来的测试件。
他将话筒对准桌面。
「现在录音。」
郑霖看着那个话筒:「它为什么对着桌子?」
「不用嘴。」
「怕我拿走?」
「那录什么?」
「环境。」
陈渡按下录音键。
磁带轮转起来。计数器从零开始走。
他等了五秒,按停止,再倒回,按下播放。
喇叭里先是一阵底噪。
接着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还有一只手拍桌子的声音。
「袋口没封。」
「你刚才拍了?」郑霖问。
「你听。」
「这也不是唱。」
「没唱。」
「机器坏了。」
「没坏。」
「那为什么——」
陈渡把录音键重新按下去。
「你能修一百台,还是只有这一台?」
「你站在那儿就行。」
郑霖站到话筒前,咳了一声。
「这算什么?」
「环境声。」
「人声呢?」
「进不来。」
「什么意思?」
「话筒的信号被电阻吃掉了。机器外壳自己拾音,灵敏度低,收房间里的声音。刚才倒回去的,都是外壳收到的。」
「能修很多台。」
郑霖把手放到机器顶部。
「这个铁壳也能录?」
「能。里面的磁头离振膜近,铁壳受空气振动,会带出一点信号。」
「所以你录了七年,都是这个?」
「我换过话筒。」
「换了也没用?」
「没用。」
「你试过贴磁头?」
「那再买一台给我不就行了。」
「试过。」
「试过唱进磁头?」
陈渡把螺丝刀放回工具袋。
「试过。」
「录到的呢?」
「底噪。」
「你自己的呼吸呢?」
「有。」
「会买错。」
「说话呢?」
「有时候有。」
「你说什么?」
「试机器。」
郑霖抓了一下后脑勺。
「你平时就这么试?」
「先通电。」
「我是说,试了七年,都没想过换台机器?」
「怎么错?」
「换过六台。」
「结果一样?」
「不一样。」
「那还是没录到。」
「没录到。」
房间安静了几秒。
灯管里的电流声还在。
陈渡将万用表调到电阻档,把表笔夹在电阻两端。
「带录音机的人,都说自己想录环境声。」
表针抬起来,停在二百一十八欧左右。
「数值没变。」郑霖说。
「七年前是二百二十。」
「现在二百一十八。」
「表的误差。」
「那这东西真是原装?」
陈渡没有回答。
他拆下电阻,对着灯看。
郑霖的手停住。
电阻一端是棕色底上的金色环。另一端磨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数字。
字很小。
他用放大镜看。
「七九。」
郑霖凑过来:「什么意思?」
「生产年份。」
「七九年?」
「一九七九年。」
陈渡松开零件袋,把那截黄线重新拨开。铜丝被反复压过,表面留下几道平行的划口。最深的一道已经见了底色。
「这机器不是部队下来的吗?」
「苏式。七十年代后期进来的,不奇怪。」
「部队哪年改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这零件怎么会在里面?」
陈渡把电阻放在磁带上。
细小的圆柱滚了半圈,被带轮挡住。
他重新拿起电阻。
「你看这个。」
「不是后来改的。」
「那是谁?」
「厂里。」
「哪个厂?」
「它来的地方。」
郑霖等了两秒。
「你就这么确定?」
「你听这个。」
「什么?」
陈渡把电阻装回电路。
他将测试话筒从话筒插孔拔下,换上一只转接头。转接头的另一端接着示波器。
屏幕先是一条直线。
接着,线下出现细小的波纹。
「这是什么?」郑霖说。
「话放输入。」
「刚才不是没有?」
「刚才测的是直流。话筒给的是交流信号。」
「它被拨过很多次。」
「有声音了?」
「有。」
「那不是修好了?」
陈渡盯着屏幕。
波形每隔一段重复一次。
「二极管在导通。」
「那不就通了?」
「只通半边。」
「你自己拨的。」
「半边是什么意思?」
「正半周过去,负半周被截掉。」
「会怎么样?」
「波形削顶。声音会闷,失真大。」
郑霖没说话。
陈渡按下录音键。
磁带转。
他对着话筒说了句「一二三」,随后停止,倒带,播放。
「前四道是我留的。最后两道不是。」
声音是糊的。
像有人隔着厚布说话。
「听见了。」郑霖说。
「这是转接测试。」
「平时呢?」
「平时听不见。」
「还是那两只零件?」
「还在。」
郑霖俯身,额头几乎碰到桌沿。
「拆掉呢?」
陈渡没有动。
「不能拆。」
「为什么?」
「这二极管可能是保护用的。拆掉以后,外接话筒如果有反接电压,会烧穿话放晶体管。」
「那就换一只正常的?」
「我已经换过。」
「还是不行?」
「谁动过?」
「换完第二天,声音就没了。」
郑霖看着他:「又坏了?」
「机器老化。」
「修了这么多天,得出机器老化?」
「结论要排优先级。」
「我看你是怕它真坏。」
「坏了能修。」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陈渡把示波器关掉。
「别猜。」
郑霖耸了下肩,去拆冷面的袋子。
塑料袋里全是油。他把一次性筷子抽出两根,掰开时溅到桌上一滴。
陈渡没看。
他把电阻重新拿起来。
「九八年。」他忽然说。
「什么?」
「周隼?」
「我拿到它,是九八年。」
「周隼给你的?」
「是。」
「他没说过改过?」
「他说他只装了机器。」
「你信了?」
「机器能录环境声。」
「你当时想录什么?」
「他只装机器。」
「自己的声音。」
郑霖停下筷子。
「他明知道你录不进?」
「他不知道。」
「或者知道,装作不知道。」
「周隼不装作。」
「那就是真不知道。」
「他没问我要录什么。」
「你不是说,他没问你要录什么?」
「所以怪你?」
陈渡把电阻放回桌上。
「不怪谁。」
「七年前,你为什么改它?」
「录清环境声。」
「我不信。」
「信不信无所谓。」
「那你现在信什么?」
「没问。」
「机器有线路。」
郑霖笑了一声。
「行。机器有线路。那你声音呢?」
「不在线路里。」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试多少次?」
「几百次。」
「所以他不知道你想录人。」
「每次都有你呼吸?」
「大部分有。」
「那不就是你?」
「呼吸不是唱。」
「我没让你唱。」
陈渡把底板翻过来。
底板背面沾着旧胶布和一层灰。他用小刷扫了两下,露出靠边的两个压印数字。
「01。」
「也可能知道。」
还有一个盖住大半的「7」。
「这是什么?」郑霖问。
「零件序号。」
「哪台的零件序号?」
「这台。」
「你怎么知道?」
「位置。」
「说明什么?」
「你刚才还替他说话。」
「原装底板会打厂内检验章。」
「章在哪儿?」
「被盖住了。」
他用刀尖刮掉一点灰。
圆形印章露出来。
上面有半圈俄文,最下面一行是数字:1979。
陈渡看了几秒,把底板举高。
灯泡的白光照在印章上。
「我只说他的话。」
郑霖的冷面已经坨了,他夹起一筷,还是吃了。
「一九七九年。」他说,「那不是出厂的?」
「是。」
「原装设计?」
「是。」
「谁设计的?」
「厂里。」
「哪个厂?」
郑霖直起身,掌心在桌沿上擦了一下。桌板上留下两道油印,和冷面袋上的油味混在一起。
「苏式磁带机。七十年代的型号。」
郑霖嚼了两下,把面放下。
「那它为什么这么设计?」
「不录人的声音。」
「这不是坏了吗?」
「没坏。」
「一台专门不录人的录音机?」
「不是专门。」
「你烦不烦?」
「那是什么?」
陈渡从底板背面抬起眼睛。
「它录环境。话筒输入这条线只留了一点,录不满磁轨。设计者要的是房间,不是人。」
「谁设计的会不要人?」
「不知道。」
「设备说明上没写?」
「没有。」
「你翻了多少资料?」
「还能修。」
「两本手册,一套线路资料。」
「都是俄文?」
「一套俄文,一套中文。」
「你看懂俄文?」
「看线路图。」
郑霖把筷子横在袋口上。
「七年,你就查出来它不是被人改的?」
「今天。」
「我问的是他。」
「为什么不早查到底板?」
「查过。」
「什么时候?」
「二十四岁开始改的时候。」
「没发现?」
「那根黄线接得跟现在一样。」
「你刚才还说没接。」
「信号没接进来。」
陈渡拿起烙铁,把余温里的焊锡蘸到旧棉纱上。锡丝在棉纱上摊成一粒小珠,很快变黑。
「区别在哪儿?」
「物理上连着,电信号被压掉了。」
「这不还是坏了吗?」
「不是。」
「怎么证明?」
陈渡把零件袋里的同型号电阻拿出来几个,摆在底板旁边。
每一只的阻值都一样。
他将其中一只装到测试转接线上。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示波器上,波形出现。
再换一只,还是出现。
「测试线路的电阻和这只一样。」他说,「如果是后来加进去的故障,市场上没有这种配对规格。」
「有呢?」
「我查过七个渠道。」
「都是假的?」
「没有第二只。」
郑霖想了几秒。
「这是他的原话?」
「那这机器是专门用来录环境的?」
「录环境。」
「你拿它录了七年环境?」
「拿它录人。」
「结果只录到环境。」
「是。」
「为什么不换一个正常的?」
「换过。」
「是。」
「你说六台。」
「六台里,有四台能录我。」
郑霖抬头。
「什么?」
「能录下完整的声音。」
「那后来呢?」
「我把带子洗了。」
「洗带子?」
「什么意思?」
「消磁。」
「为什么?」
陈渡看向桌上那台旧机器。
「怕受潮。」
「消磁不影响磁粉。」
「影响。」
「你试过不放?」
「试过。」
「先听电流。」
「还是你的声音?」
「是。」
「那就没坏。」
「嗯。」
「你为什么还要修?」
「还有三个电容没换。」
郑霖盯着他。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郑霖看了他两秒,从桌上拿起测试笔,按下红键。机壳里的嗡鸣出来,比刚才清楚一点。他把笔贴在底板外侧,又移到话筒插孔旁。
陈渡没回话。
他把底板重新装回去。第一颗螺丝滑丝了。
他取出一颗新的十字螺丝,量过长度,四个毫米八。原来的短了半毫米。
「这台机器不收人的声音。」郑霖说。
陈渡用螺丝刀压住新螺丝。
「它收。」
「收什么?」
「房间。」
「这里没有。」
第二颗螺丝装进去。
「所以我录了七年别人的歌。」
「对。」
「全是房间自己收的?」
「对。」
「那些词是谁唱的,我就录到谁。」
「对。」
第三颗螺丝。
「录放级不一样。」
「有一首,卖了两万张。」
「对。」
「那也是房间?」
「对。」
第四颗。
「那首歌你写了十七稿。」
陈渡的手停了一下。
「八稿。」
「那这里呢?」
「我记得是十七。」
「第二版到第十九版。十八稿。」
「你还跟我算这个?」
「数不对。」
第五颗。
「一句词改了三十七天。」
「二十六天。」
「为什么改?」
「也没动。」
「不顺。」
「现在顺了?」
「顺。」
第六颗。
「我唱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
「你连这个都记?」
陈渡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到底。
「还是线路?」
「你上线时唱得慢。」
郑霖把冷面推到一边。
「词是你的。」
「什么?」
「那些词是你写的。」
「能用就行。」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用。我问是不是你写的。」
陈渡把机器翻正,按下电源。
「是。」
磁带轮转起来。
喇叭里传出底噪。
「你的机器坏了。」郑霖说。
「没坏。」
「你连呼吸都没了。」
「磁带在走。」
「我问人声。」
「没有。」
「你就不能有一个能自己响的?」
「所以呢?」
陈渡伸手关掉电源。
「所以能修。」
「你还要修?」
「电容还有三个没换。」
郑霖站起来。
「你现在连为什么录不进去都不知道,修它干什么?」
「知道线路了。」
陈渡把笔从他手里拿过来,按灭。
「你刚才说它出厂就这样。」
「所以元件不用换。」
「那你还修什么?」
陈渡打开工具袋,把螺丝刀一支支放回去。
「外壳、传动、电源都要修。」
「人声呢?」
「它没坏。」
「谁的声音?」
「它自己响得比你准。」
「机器的。」
郑霖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抓起桌上那袋冷面。
「我不吃这个了。」
「面放久了会坨。」
「你现在还关心这个?」
「还能吃。」
郑霖把袋子扔进垃圾桶,走了。
门没关严。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远以后,灯灭了,门缝里的黑变宽。
陈渡坐在地板上。
他没有拿本子。
工具袋敞着。万用表、尖嘴钳、斜口钳、一排螺丝、一卷焊锡。示波器的电源灯还亮着,波形停在一条细线中间。
他看着那块底板。
底板没有拆干净。一颗原配螺丝装在最后,印着完整的厂标。旁边四个毫米八的新螺丝混在一起。
他拿起电阻。
七九。
他翻过电阻,查看另一端。磨损更重,数字只剩七九,厂标已经看不清。
周隼铺子里的零件抽屉他还记得。
第一排是国产电容,第二排是进口电容,第三排是旧机器拆下来的电阻。他小时候在那里翻过一只同轴插头。那只插头也是七九年的。
周隼说过:「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当时的陈渡十九岁。
他从周隼手里接过机器,问能不能录人声。
周隼把外包装拆掉,说:「能录环境。」
「不能录人?」
「你拿回去试。」
「它坏了呢?」
「先通电。」
这句话他用了十五年。
陈渡把电阻装进透明零件袋。袋上没有标签。
他摸出记号笔,写下两行。
第一行:117。
笔尖停在第二行。
他写:1979,原厂。
写完后,他又加了一句:衰减电阻,无改动。
标签贴到零件袋上。
机器已经装回去。录音键旁有六颗螺丝,最下面一颗是他的新螺丝。他摸了摸那点新鲜的银色边缘,没有再拆。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发动机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磁带停在零位。
标签贴在底板上。
1979,原厂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