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台机器的输入级是被人改过的。」
门还没关严,陈渡就停住了。
林岫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那卷六十分钟的磁带。她没有让他进屋,先把话又说了一遍。
「改得很老。」
「什么意思。」
「我还没听完。」
「听完了再说。」
「已经够听了。」
陈渡低头看磁带。白色标签上写着他的字,编号是0317。带子绕在右边,左边多出一小圈,边缘有一道刮痕。
那是他上个月录的。
地点是县城北边的澡堂后巷。凌晨一点,水管停水,街上没有人。他在窗下放了一台二手音箱,接线时碰掉了磁带机的防震脚。他唱了四句,给母亲上坟前写的。
播放时,四句都没了。
有风,有水管里的水声,有一只猫踩过铁皮棚顶。
也有他自己的呼吸。
林岫把门推开。
「进来。把机器给我。」
林岫住在旧纺织厂后面的职工楼。五楼,门牌换过一次,数字和原来的楼栋对不上。屋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一只铁皮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全是磁带盒和防潮袋。
靠窗的桌上放着一支指向型话筒。话筒前方套着黑色防风毛衣罩,罩口朝向空墙。旁边是一台两轨录音机,机身贴着白色标签。
陈渡进门后先看了一眼。
「你把机器也带来了。」
「吃饭的家伙。」
「两轨的。」
「嗯。」
「哪年买的?」
「二手。2019年。原先做民谣访谈,后来改成播客。」
「轨是磁轨?」
「模拟磁轨。」
林岫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她的鞋底沾着红泥,裤脚沾着两片碎叶。她没有给陈渡倒水,从桌下抽出一条数据线,插进两轨机。
「先听你的。」
陈渡从帆布包里拿出磁带机。
苏式外壳。深棕色金属壳。右侧旋钮缺了一块漆。机身上印着出厂编号,最后三位是117。左边磁带仓门合不严,合上后要用手压住两秒。
他把磁带放进去。
「你听哪一段?」
「自己选。」
陈渡按下播放键,又按住磁带仓门。
机器先响出一声很低的电流声。
一百二十赫兹。
林岫皱了一下眉。
「电源稳压不好。」
「能听。」
带子转了六秒,出现一段风。风从左声道进来,右侧很弱。远处有自行车铃,响两下,停一下,再响一下。
磁带继续走。
一只猫在铁皮上走过。
脚步有六只还是七只,陈渡分不清。
后面出现脚步声。鞋底硬,踩得很重。先是两步,然后停住。呼吸声靠近话筒。
林岫看了一眼桌面。
「原声?」
「没人改。」
「谁录的?」
「没人。」
「我问的是人在哪录的。」
「就这里。」
林岫没再问。她把椅子拉近,耳朵离音箱二十厘米。
陈渡松开仓门。
磁带仓慢慢弹起一条缝,带子仍在转。磁带机里传出说话声。
「第一句唱到一半,后面像有人关了。」
「后面是我。」
「你知道?」
「嗯。」
「为什么还录?」
「带子要空着。」
林岫转过脸。
「空着?」
「不是。空着不好看。」
「你修过。」
「改过。」
「多久?」
「七年。」
林岫看向两轨机。
「为什么不修回来?」
「回不去。」
「不是回不去。是不回。」
陈渡把磁带倒回去。
倒带时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转轴带动磁带向左移动,带面那道白痕从窗孔里退过去。
「先通电。」他说。
「我不碰你的电源。」
「你怕什么?」
「怕你拿我的机子做对照。」
「已经拿了。」
林岫把两轨机打开。
后盖下面有一排线。红色录音电平灯亮着,黄色的是峰值灯,绿色的是电源灯。两轨机的左轨旋钮旁贴着一小条白胶布,上面写着「环境」。
她将两轨机的话筒线接到磁带机耳机孔,又把两轨机音量推到六。
「你唱一句。」
「现在?」
「嗯。」
「唱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的。」
林岫看着他。
陈渡沉默几秒,按下两轨机的录音键。
红灯亮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唱了一个八分音符。
磁带机里什么都有。
墙后的水管响了一声。楼下有人拖动椅子。窗外一辆电动车经过,喇叭被风压得变了调。
没有他的声音。
林岫按下停止。
两轨机的磁带转了半圈,线头卷进收带盘。她按下回放。
八个数也没有。
只有底噪。
「再来一次。」
「没区别。」
「再来。」
「先换带。」
「我不换。」
「带子已经到头了。」
「我再倒一次。」
林岫没理他,按下录音。
这一次陈渡没有报数。他张了张嘴,唱的是那首歌的第一句。
只唱了四个字。
声音很轻。
两轨机里仍只有底噪。
林岫把两轨机倒回去,戴上一只耳机,又摘下一只递给陈渡。
陈渡没接。
「你听。」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录了进去。
吸气很长。呼气到一半,有一点擦声。紧接着是四个字。
极轻。像有人隔着棉被说话。
「录到了。」林岫说。
陈渡把耳机戴上。
第二遍,四个字清楚了。
「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见了。」
「没听清。」
「那我再唱。」
「不用。」
林岫摘下耳机,手还按着回放键。
「你的机器少了一条轨。不是少,是把它压住了。」
「压住是什么意思。」
「听不见那个通道。」
「哪个通道。」
「人声轨。」
陈渡把磁带机搬到桌中央。
外壳上的螺丝有一处拧花。他用指甲刮掉漆,下面露出两种金属。
「拆后盖。」林岫说。
「不拆。」
「不拆怎么知道改过哪里。」
「看线。」
「后面看不到。」
「后面有一块盖板,四颗螺丝。两颗十字,两颗一字。」
林岫拿起桌角的改锥。
「你放这儿几个月了,都没拆?」
「拆过。」
「哪次?」
「第七次改。」
「改了什么?」
「一个电容。」
林岫把改锥递给他。
「你拆。」
陈渡拿过改锥,插入右下角的一字螺丝。刀口刚好咬住螺丝上的旧划痕。他转了半圈,停了,又转半圈。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螺丝锈死。
他用改锥柄敲了一下。螺丝纹丝没动。
「松锈剂。」
「左边抽屉。」
陈渡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排塑料盒。第二个盒子里有三只喷罐,标签全掉了。他拿起一罐,按了两下,鼻尖闻了闻。
「松锈剂。」
林岫看着他。
「你靠鼻子认?」
「标签掉了。味道对。」
他对着第三颗螺丝喷了三秒,等了十秒,再拧。
螺丝松了。
后盖揭开。线路板露在金属槽里。输入级装在机器左侧靠近话筒插孔的位置。那一排零件负责把外面的声音变成机器能记录的信号。左边是一只可调电阻,旁边是三只灰色电容,一只黑色电解电容鼓了包。
林岫俯身看了几秒。
「不是这里。」
「是这里。」
「我看的是输入级。你先听。」
她从书架上拿来一只小型有源音箱,接上两轨机输出。陈渡把磁带机接在两轨机输入上。
她没有放带子。
「你敲一下桌子。」
陈渡用指节敲了一下。
音箱里传出一声闷响。
「再敲。」
第二下。
「现在把话筒插孔短路。」
陈渡拔下磁带机上的话筒线,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枚插头,将两个触点短接。
林岫拧大音量。
磁带机发出一声尖细的啸叫。音箱的保护灯随即亮起。
「什么声音?」林岫问。
「反馈。」
「不是反馈。是空载底噪被放大后进了带子。」
陈渡关小音量,拔掉短接插头。
林岫拿起一支螺丝刀,指向黑色电解电容。
「这个鼓包了。」
「四十三伏。」
「你测过?」
「上个月测的。」
「鼓包会影响供电。」
「会。」
「但不会只吃掉人声。」
「那就再拆一块。」
陈渡取下线路板侧面的金属挡片。后面还有一层黑色胶布。他用刀尖挑开一角,胶布底下压着一排旧焊点。
焊点颜色不一样。
新的银亮。旧的发黑。
中间夹着一层棕色绝缘胶。
林岫拿出手机照亮。
「这里换过。」
「换过三次。」
「你怎么知道?」
「焊锡不同。第一层是锡,第二层是铅,第三层又回到锡。」
「你怎么分得出来?」
「第二层发暗。回流温度低。」
「你学过?」
「看得多。」
林岫用螺丝刀碰了碰其中一个焊点。
「这里串了东西。」
「什么?」
「衰减。」
「衰减外面来的声音,不该把声音全压没。」
「人声轨没有直接进这里。」
陈渡低头看线路。
「走哪条?」
林岫用笔尖沿着焊点往下点。线绕过输入级,分成两路。一路通向普通录音磁头,另一路先进入一只黑色方盒,再返回磁头所在的位置。
黑色方盒只有巴掌大。外壳上印着四个字母,漆已经掉光。
「拆这个。」
「里面是自制的。」
「我知道。拆。」
陈渡没有立刻动。
「有电。」
「你修过这么多机器,还怕拆一只盒?」
「怕接错线。」
「现在接对了?」
陈渡看了看她。
「不一定。」
林岫拉开抽屉,找出一副小号绝缘手套,又拿来一只塑料撬片。
她戴上手套,把盒子两侧的卡扣压下去。
「你固定。」
陈渡用两指按住线路板。
林岫撬开盒盖。
里面没有常见的声控芯片,只有一圈绕在磁芯上的漆包线,三只电位器,两只陶瓷电容。输出端接着一只老式二极管。
林岫看了几秒。
「改得很老。」
「你说过。」
「第一处是九十年代末的工艺。」
「你怎么知道?」
「这种黑色胶布、电阻色环和手工绕线,八九年前常见。后来没人这样省。」
「第二处呢。」
「也是手工。」
「多久?」
「至少十年前。」
「第三处?」
林岫指向一只电位器。旋钮边缘有七圈刻痕。
「这个是后加的。」
「能判断是谁吗?」
「不能。」
「能判断为什么吗?」
「也不能。」
「那你能判断什么。」
林岫指着两只电位器。
「这只控制外部输入的增益。这只控制另一路。」
「哪一路是人声。」
「单独抬起来。」
「等于外面压低,人声抬高?」
「对。」
「可人声也没有。」
「因为它压的不是人声,是送进这一路的信号。」
陈渡拿过笔,在纸背面画线路。
黑盒有两路输入。一路从话筒插孔进来,另一路从机身内部原有的一条旧线分出来。旧线通向录音电平表的附加端子。
「这条线原来接什么?」
林岫看了看。
「话筒切换。」
「不是。」
「磁头。」
「位置不对。磁头在线路板左下,端子在右上。」
「远程切换也走线。」
「这条没有开关。」
林岫把纸转过来,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道斜杠。
「那可能从波段选择开关经过。」
「波段选择在面板后面,不经过这里。」
「那它接什么?」
陈渡把螺丝刀放到那根线上。
「继电器。」
「什么?」
「电磁继电器。」
「作用?」
「用一圈线圈控制另一组触点通断。它不处理声音,只决定信号走哪条路。」
林岫看着那圈铜线。
「刚才你说磁带机能录别人。」
「能。」
「你一开机,它就录到了。」
「嗯。」
「但如果你坐在话筒前,它怎么知道那不是别人?」
陈渡没有回答。
林岫拿起两轨机。
「我再试一次。」
「试什么。」
「让这间屋子的声音同时走两台机器。你唱的时候,我敲左边椅子。你不唱的时候,我敲右边。」
「有区别?」
「有。」
她把两轨机的话筒放在桌上,磁带机话筒插孔也接上。
陈渡重新放带。
林岫的右手敲了一下左边扶手。
录音机里有敲击声。
她换了另一只手,敲右边桌面。
录音机里也有。
「看见没有。」
「看见了。」
「你唱。」
陈渡坐近话筒。
林岫把手放在两轨机的录音键上。
「这次录你的机器。」
「它会录到。」
「录到什么?」
「我唱不进去。」
「先唱。」
陈渡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次录到,我还能再试。」
林岫没按录音。
她看着他。
「你每次失败,都会换一种解释。」
「设备有误差。」
「嗯。」
「带子也有误差。」
「嗯。」
「人声和外部输入,电路不是一回事。」
「嗯。」
「这次不用换解释。」
陈渡把磁带机的增益旋钮向右拧了两格。
「先通电。」
林岫按下录音。
红灯亮起。
陈渡开口。
唱的还是那四个字。
这次他没有压低声音。第一个字出口时,磁带仓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机械响。林岫抬手,在桌面敲了一下。
声音落下。
陈渡唱到第二个字。
磁带机里忽然出现一段极轻的啸叫。频率从一百赫兹升到六百赫兹,又突然断掉。
林岫的视线转向黑盒。
「停了。」
陈渡继续唱。
第三个字没有进入磁带。
第四个字也没有。
房间里多出两个人。一个是林岫敲桌子的声音。另一个极薄,贴在磁带转动声下面。
「停。」林岫说。
陈渡停住。
林岫按下倒带,再按播放。
那段声音还在。
四个音节断断续续。像一根被压弯的线,只剩最外层擦过磁头。
「有。」林岫说。
陈渡伸手去碰音量旋钮。
林岫先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
「我调大。」
「先听原声。」
她摘下耳机,把两轨机放到桌上。
陈渡松开手。
他把手掌摊在桌沿。指甲缝里有黑色松香,掌纹里嵌着磁带外壳磨出的红漆。
「再唱一次。」
「带子快到头了。」
「换。」
「换带会把刚才的冲掉。」
「先复制。」
林岫看向两轨机。
「你这台没有同步。」
「用耳机监听。」
「延迟多少?」
「看耳机。」
「延迟多少?」
「三十到八十毫秒。」
「够。」
陈渡从包里取出一盘空白带,装进两轨机。四十厘米,四十厘米。他量好磁头位置,在磁带外壳上画了两道线。
一只耳机从桌边垂下来。
他戴上,把分线器接到磁带机耳机孔。
「你唱。我听耳机。」
「然后?」
「你唱完,我从监听里数延迟。」
「数什么?」
「第一个音进去的位置。」
林岫把录音键推上去。
「开始。」
陈渡唱。
这次他没有唱那首歌。他唱一个单音,从低到高,再落回原来的位置。
唱到最高处时,耳机里的底噪突然抬高。磁带机没有直接收进他的声音,却收进一声杂乱的脉冲,像线圈在空转。
林岫看着桌上的两轨机。
电平表的指针在第二个字符处抬了一下。
只有一下。
「停。」
陈渡停。
林岫把带子倒回去,戴上耳机。电平表随之跳了一下,又归零。
「再唱。」
「还有十六厘米。」
「够录三轮。」
「下一轮会重叠。」
「那就用重叠段算。」
陈渡唱了第二次。
这次他唱得更低。耳返里,他自己的声音贴着颅骨传回来,比平时早了一点,也比平时闷。
唱到第二个字时,耳机里多出一个更远的声源。
不是回声。
回声不会提前。
那声音与他的声音同速,字音却往后错开,像从另一间房里传来。
林岫把耳机摘下一只。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是回声?」
「不是。」
「延迟多少?」
「说不准。」
林岫把两轨机停下。
她没有拔磁带。
「这不是普通的改法。」
「哪里不普通。」
「普通改装只能把一路信号压低,或者换一只电容。你的声音走哪条路,得看你站在机器哪里。」
「什么意思。」
「你刚才坐在屋里,话筒在桌上。人声从话筒进,按理应该和别的声音一起进入。」
「对。」
「但它没有。它等别的东西停下来的空当,漏进来一点。」
陈渡看向那只黑色方盒。
「继电器。」
「嗯。」
「有人用人体声或环境声作触发。」
「也可能。」
「如果一直有背景声,我就录不进去。」
「现在是这样。」
「所以别人唱时能录到。」
「因为有人声持续触发。」
「我唱歌时为什么触发不了?」
林岫没有回答。她翻开自己的文件夹,从一叠打印纸下面抽出一张电路草图。
纸边已经卷了。
「这是那台机器的原始结构。」
陈渡接过来。
「哪来的。」
「周隼给我的。」
陈渡的手指停在纸角。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冬天。」
「他为什么给你这个。」
「他说图上可能有你需要的线路。」
「他知道我有这台机器。」
「他知道编号。」
陈渡把草图铺平。
上面的线条是铅笔画的。左侧话筒插孔,输入级,普通录音磁头。右側另有一组虚线,标着「远端切换」。虚线旁写了一个日期。
1998.4.11。
陈渡看了几秒。
「这个日期不是生产日期。」
「不是。」
「原机的磁头切换不该这样画。」
「周隼说,它本来不是给人用的。」
「什么意思。」
「不是给这台机器用的。」
「那给什么用。」
林岫用手指点了点虚线。
「给一台更早的录音机。」
房间里只剩磁带机空转的底噪。
陈渡把草图转了半圈。
「周隼见过这台机器?」
「见过。」
「什么时候?」
「他说,1998年。」
「他把机器给过我。」
「他说他改过拾音线路。」
陈渡把草图折成四折。
「他说改了什么?」
「没说。」
「你也没问?」
「问了。」
「他怎么回答?」
「他说,『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陈渡将折好的纸放进胸袋。
「你为什么没继续问。」
「他不想说。」
「你就没问。」
「我问了。」林岫说,「一次。」
她按下两轨机的停止键。
磁带轮又转了两圈,停了。
「你收起来。」
「还要做什么?」
「我要拿我的机器跟它录一次。」
「刚才不是录过?」
「刚才只用磁带机输入。现在两台同时录同一间屋。」
「你要做什么?」
「确认哪一路被压住。」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测音器。白色塑料外壳,旋钮很多,屏幕已经发黄。
「这个不用。」
「为什么?」
「它会对声音做补偿。」
「有开关。」
「关掉也一样。它替我决定了什么该留下。」
「你可以只看读数。」
「读数也会骗人。」
她把测音器放回去。
「原声。」
「你只听。」
「你唱。」
「唱什么?」
「同一句。」
陈渡没有再问。
林岫把她的两轨机放在左边,磁带机放在右边。两支话筒相距四十厘米,分别指向同一张椅子。她先录空房间,再让陈渡坐下。
陈渡看着两只话筒。
「这台机不用外接话筒。」
「我知道。」
「我唱的时候,它会收房间。」
「那就让它收。」
「你需要一个声源。」
「我来做。」
林岫将一台便携蓝牙音箱放到陈渡身旁。
「什么。」
「伴唱。」
「不用。」
「不用你唱。」
「那测什么。」
「测别人唱的时候,你那台机器收了什么。」
她打开手机,找出一段没有版权争议的人声采样,是县广播站保存的民歌片段。音箱没有连手机。她用一根线把采样输出接进小型调音台,再从调音台送进那只音箱。
她先让陈渡离开房间。
自己坐到椅子上,对着磁带机的话筒唱。
声音出来时,陈渡站在门外,从门缝看进去。
磁带机的电平表指针抬起。
林岫停下,把两轨机倒回,戴上耳机。她听了几秒,在纸上记下两个数字。
陈渡进门。
「多少。」
「左边九十八。右边七十六。」
「差二十二。」
「人声轨偏高。」
「现在换你。」
林岫把椅子让开。
陈渡坐下。
「唱。」
他开口。
磁带机电平表仍抬了一点,很快落下。指针最高只到三十七。
两轨机上的指针升到九十六。
林岫按停。
「差别二十二。」
「刚才你只高二十二。」
「对。」
「这不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触发。」
林岫把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张是陈渡唱歌时两台设备的读数。另一张是她唱歌时的读数。她用笔圈出两组数字。
「你唱时,外来的声音被压低。」
「人声轨没有。」
「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录不进去了?」
「知道线路被人动过。」
「不等于知道为什么。」
「先把机器修好。」
林岫收起其中一张纸。
「不修。」
陈渡看她。
「你也改过。」
「没有。」
「两轨机是你自己配的。」
「配和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配是增加一只话筒。原声进,原声出。改是让某一路消失。」
「你怕别人改你的东西。」
「嗯。」
「现在你让我拆它。」
「已经拆了。」
「你怕我改我的东西。」
「怕。」
「为什么还拿出来。」
林岫把两轨机合上。
「因为你不会。」
「你认识我几天。」
「在火车上坐了十一小时。」
「十一小时不够。」
「够了。」
「不够。」
「那你为什么还带它来。」
陈渡没答。
林岫把两轨机装进黑色帆布包。她又拿出那台磁带机,放在桌面上。
「你的。」
「不要了?」
「不要。」
「我可以带走。」
「先放这里。」
「为什么。」
「我要录它。」
「录什么。」
「里面的声音。」
陈渡伸手按住机身。
「不行。」
林岫没有拽。
「为什么。」
「里面有我。」
「刚才已经录到了。」
「只有几个音。」
「几个音也是。」
「不算。」
「为什么不算。」
「没唱完。」
林岫看着他,手还搭在包的拉链上。
「你怕它录完。」
陈渡的指节压在磁带机外壳上。白色标签边缘已经卷起,0317几个数字写得很大。
「它录不完。」
「你试过多少盘。」
「三百多。」
「里面有你唱完的歌吗?」
「没有。」
「有一句也算。」
「没有。」
「刚才有四个音。」
「不算唱完。」
林岫松开拉链。
她从书架最下面抽出一个档案袋。袋口有红线绕扣,里面是一张记录纸。
「3,417号。」
陈渡看见编号。
「这是什么。」
「我的档案编号。」
「录音?」
「一段路。汽车经过一条小巷,十四秒。」
「你留着做什么。」
「归档。」
「听过吗。」
「没有。」
林岫把档案袋放回去。
「编号比东西多。」
她说得很平。
陈渡看了看整面墙的防潮袋。
「3,417份都没听过?」
「有些忘了。」
「忘和没听不一样。」
「你要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她没有争。
陈渡把磁带机抱回怀里,手指搭在缺失的漆上。
「你可以发我的。」
「不发。」
「为什么。」
「不授权。」
「我问的是你可以。」
「我录的是原声。你这台机器里有人加过东西。」
「你刚才拆了。」
「拆开是为了看。」
「看了不算改。」
「你说了算。」
「你不信我。」
「我信你。」
「那为什么不发。」
林岫把黑色帆布包放到桌下。
「我发出去,别人会问哪一段是谁唱的。」
陈渡没有说话。
「他们会加字幕,做封面,写创作背景。」
「我没让你写。」
「他们会自己写。」
「那就别发。」
「本来就不发。」
林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贴纸,贴在两轨机背面。
她写下一行字。
「设备故障,停用。」
陈渡看见那行字。
「坏了?」
「没坏。」
「那为什么写坏的。」
「不写,他们就会问为什么不换。」
「换什么。」
「人声轨。」
她把贴纸压平,指腹在纸边抹了两下。
「你的机器也不能用这个理由。」
「那用哪个。」
「被人动过。」
「谁。」
「不知道。」
「你不是说不查。」
「我不查。」
「为什么。」
「查到最后,那个动过机器的人也要负责。」
「他可以负责。」
「你要的是这个吗。」
「我要知道为什么。」
「原因和责任不是一件事。」
林岫抬起眼。
「别把它们绑在一起。」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楼下。轮胎压过水坑,声音从窗缝钻进来。两轨机虽然合上了,磁带仓透明窗里仍留着旧带的影子。
陈渡把苏式机器放到桌上。
「你能查线路。」
「不能。」
「你刚才已经查了。」
「我说的是人。」
「查人干什么。」
「看他为什么改。」
「如果他已经不在了呢。」
「那就查不到。」
林岫把两轨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这个我不发表。」
陈渡点了一下头。
「我没让你发。」
「你会让别人听。」
「不会。」
「会。」
「为什么。」
「你现在就带着它回去。路上会找别的机器试听。听完,再问第二个人。问到第三个人,你会跟他们说,有一台机器录不进你的声音。」
「这算发表?」
「算。」
「那你想怎么样。」
林岫把手放在黑色方盒盖上。
那台磁带机仍摆在两人之间。透明窗里,磁带停在带尾,左侧多绕出半圈。
「我录的是原声。」
她的指腹压住盒盖边缘。
「有人在你这台机器上装了一个不原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