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封的日志少了一页。
三月十九号下午两点,邱岸把那册子放在吸墨纸上。蓝布面,右下角磨白,书脊翻开的时候响了两声。陶砚从第一页数起,1998 年 9 月,到 2002 年 12 月 18 日,一页不缺。2002 年 12 月 19 日那一页不在了。
吸墨纸是深灰色的,铺在邱岸的桌面上,边缘压着两块镇纸。册子摊开以后,纸面上留下一圈浅印,是刚才托过的地方。邱岸的手一直放在桌沿,没有伸进来。
第一遍他顺着日期往后翻,翻一张报一个日子,报到 2002 年 12 月 18 日为止。第二遍他不管日期,拇指肚从书脊的缝里一页一页往下蹭,蹭到最后一张,张数比第一遍少一张。
两遍都少同一张。
装订线上留着一道毛边,纸茬朝外翻,撕口不齐。是手撕的。
「这一册是我的。」陶砚说。
「是。」邱岸说,「1998 年 9 月队里发的,一人一本。封面印队徽,第一页印表头。跟您现在用的一个格式。」
「您怎么拿到它的。」
「2002 年 12 月 26 日,队里清旧库,我签的字。二十三本入册,这一册单存,登记本上没有,我在出库单上补了一行。」邱岸把记录簿翻到那一页,转过来,「出库单上写二十三本(射击队),我照着数签的字。蓝封那一册跟队里的货不放在一处,是我单独抱出来的。二十二本装了袋,这一册我两手托着,从头到尾没放下。」
「补的那一行写的什么。」
「‘另存,蓝封一册,射击队’。」邱岸用指甲点了点那一行,「在备注栏。跟签名那行不是一支笔,那支笔是队里的。」
「二十三本是一起交的。」
「一起交。出库单上只有一个数。」邱岸说,「这一册不在数里,也不在袋里。」
「那它在哪儿。」
「在我手上。」邱岸说,「我签字的时候,它在我手上。」
邱岸把记录簿往后翻了十几页,翻到夹着一张卡纸的那一页,用两根手指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
卡片是库房的登记卡,正面印着格子和编号栏,编号栏里是钢笔写的 B-04-23。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三行铅笔字:三排四格、2011 年 6 月、随旧器材。
「B 是旧器材,04 是第三排,23 是从下往上数第四格。」邱岸说,「2011 年 6 月清过一次旧器材,登记卡换过一张,这张是那年的。」
「清了几次。」
「2002、2007、2011、2016。」邱岸说,「四次。每次都在同一格。旧器材五年清一次,日志不清。」
「四次您都在。」
「四次都是我一个人点的。」邱岸说,「年底盘点也是我,一个人,一张台账,一支笔。点完签一个名字。」
陶砚看着那张卡。铅笔字很淡,三个字的笔迹一样,是邱岸的字。卡纸的边角有一处卷起,卷起的地方压着一枚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清库记录停在 2016 年,下一次是 2021 年 6 月。2021 年 6 月,这册已经不在库房。
「我以为它烧了。」陶砚说。
「没有。」
「那它这二十三年在哪儿。」
「中心的库房,第三排,从下往上数第四格。」邱岸说,「跟一批旧器材放在一起,编了号。旧器材五年清一次,日志不清。」
陶砚用指腹压了压那道毛边。压不平,纸茬的断面有细小的纤维竖着,像一排断了的针。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废纸,对折,撕开。断口也是朝外翻的毛边,纤维长短不齐。他把两张断口并在一起比了比,又把废纸团起来扔进纸篓。纸篓是铁丝的,边上挂着一圈头发。
「撕的时候您在旁边。」他说,「您离多近。」
「一臂。」邱岸说,「看得见断口,看不见纸上的字。您的本子那时候是合着的。」
陶砚把手掌在册子上按平,又松开。
「合着撕的。」
「合着撕的。」
「那就不是随手撕的。」陶砚说,「随手撕不会先合上。」
邱岸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12 月 19 日。」他说,「这一页是我撕的,还是别人撕的。」
「不是我撕的。」邱岸说,「撕的时候我在旁边。撕的人让我出去。」
「谁。」
「我不能答。」
「为什么不能答。」
「因为那一页上写的东西,不是我的。」
「那我问一个别的。」陶砚说,「我师父改我的日志,改完他都要讲。」
「您师父是个讲究的人。」邱岸说。
「他改了什么,改成了多少,为什么改,当着人讲。」陶砚说,「他从来不在我背后动本子。」
「这一点我不怀疑。」邱岸说,「只是这跟那一页没有关系。」
「有关系。」
「您要是非说有关系,我也不能拦着。」邱岸说,「只是我手里没有能接上这句话的东西。」
「你有。」陶砚说,「你那天晚上在走廊另一头。」
「我在。」邱岸说,「我在,可是我没有看见。」
「清旧库是 12 月 26 号。」陶砚说,「我腊月二十八走的。1998 年 9 月到 2002 年 12 月,四年零三个月。」
「四年零三个月。」邱岸说,「从您入队那天算,到您走那天算,一页不缺。」
「12 月 26 号我在哪儿。」
「您在办手续。」邱岸说,「体校的介绍信是 12 月 24 号开的,那天您到队部签的字,我在走廊里看见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空的还是满的。」
「看不出来。」邱岸说,「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那种,就是折了口的。」
「三个月后我还在找它。」陶砚说,「三月几号我回队部问过一次。」
「3 月 4 号。」邱岸说,「您问的是队里的旧库。我说旧库在中心,中心在隔壁楼,您从窗口看见了那边的窗户。」
「您那天没说我这里有。」
「我说了我这里没有。」邱岸说,「我说清旧库那天是我签的字,单存的那一册在库房第三排。别的我不能说。库房钥匙在库管那儿,不在我这儿。」
陶砚抬起头看他。
邱岸把笔帽拧上又拧开,拧开之后没有写字。
「12 月 19 号晚上,射击队办公室里有三个人。」陶砚说,「我师父,你,我。门开着,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我跟我师父说了三句话,第三句完了,本子摔在门框上,散了。你在走廊另一头。」
「我在。」
「那本子是我自己的。」陶砚说,「摔的是我自己的。回办公室捡的时候,是我捡的。三个月后我还在找它。」
「三个月后它已经在库房第三排了。」邱岸说,「您找它的时候,我正在清点旧器材,编号写到 B-04-23。」
陶砚没有说话。他翻回 12 月 18 日那一页,看那一栏:时数栏写着 6.5,偏差栏写着「后坐左」,备注栏空着。他再看前面一页,12 月 17 日,时数 7.0,偏差栏空着,备注栏空着。他一路往前翻,1999 年,1998 年,备注栏全是空的。
他改了一个方向,从 1999 年那一头往回数。
1999 年 12 月,时数 4.0,备注栏空着。1999 年 8 月,5.5,那一栏还是空的。再往前,1998 年 10 月,2.0,纸更软,翻起来带出一串细响。
翻页的手感不一样。1999 年的纸是道林纸,薄,指腹压下去能压出印子,松手印子还在。2002 年的纸厚一些,脆,边上起了毛,翻快了会掉渣,掉下来的渣落在桌面上,是白色的碎屑,指头一碰就散。他的指腹上留了墨,蓝色的,嵌在指纹的纹路里。他把手指在册子的硬壳上蹭了两下,蓝还在。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折角,两指宽,是他自己折的,压得很实。翻页的时候指甲在折角上刮出白印。他没有停下来把它们一个一个挑开。
他停下来。
「备注栏。」他说,「这一册的备注栏,有字吗。」
「有一页有。」
「哪一页。」
「您要找的那一页。」
陶砚把手指按在装订线那道毛边上。
那页上写着他的字。他的字他认得——他写数字的时候,起笔重,收笔轻,8 写得比 9 小。他的字旁边还有半行不是他的字。师父写「记」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要拖出去一点,像甩掉手上的水。
那一栏的时数是 812。
「我师父写过那一页。」陶砚说。
「他写过。」
「写完的那天晚上就撕了。」
邱岸没有回答。
「如果是师父撕的,他为什么要你出去。」陶砚说,「那天晚上他不怕你知道。队里所有的事他都当着人讲。」
「那就得看他撕的是哪一天。」
「不看他撕什么。」陶砚说,「看谁撕的。」
他把日志合上,蓝布面朝上,四角对齐桌面。
「3 月 6 号您送我到电梯口,问了我一个数。」他说,「3,100。」
「是。」
「那是什么。」
「这个数现在不在我这儿说。」
「那在哪儿说。」
「在您那本子里。」
陶砚看着他。邱岸的表情没有动过,那张脸上从头到尾只有客气。
「您知道它在那儿。」
「我知道它在哪儿。」邱岸说,「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翻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式两份,抬头印着中心的名字,下面是一张表格。表格分成三栏:品相、数量、备注。品相那一栏是空的。
品相那一栏下面印着三个可选项:完整、缺页、不适用。三个都没有勾。表格右下角是填表人签字和日期,填表人那一栏已经印着邱岸的名字,笔迹跟记录簿上的一样。
「2002 年这一册,交给委员会的时候要填品相。」邱岸说,「您先填。」
陶砚把笔拿起来。
「填’完整’,这一栏就过去了。」邱岸说,「填’缺一页’,您 2003 年交的那份承诺书上写的是原始记录不得缺页。一年之内从您手上少了一页,这一页就落在纸上了。」
「它已经缺了。」陶砚说,「我不填,它也在那儿。」
他在品相那一栏写了三个字:缺一页。
后面数量写「一册」,备注栏他写:2002 年 12 月 19 日一页缺失,装订线处撕口,边缘毛边。
写完他停了一下,把「装订线处撕口」后面的字又看了一遍,没有改。
邱岸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两秒,用两只手把它推正,纸边对齐桌沿。
「这本我要带走。」陶砚说。
邱岸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单子,两联,压在回执下面。
「领用单。」他说,「这一册在库二十三年,今天出门,库房要销号。销号要领用人签字。」
「签谁。」
「签您。」邱岸把笔递过去,「签在’领用人’那一栏,日期写今天。我的名字在’经办人’那一栏,签过了。」
陶砚接过笔,在’领用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得慢。签完他看了一遍,把单子推回去。
邱岸把两联单子对齐,用回执压着。
「存根留我这儿。」他说,「联交您,带走的那联上有今天的日子,也有您的名字。二十三年之后,谁翻到这一联,都知道这一册是谁领走的。」
「出库单呢。」
「出库单是一式两联,都在中心。」邱岸说,「2002 年那本中心的档案归到人事,不归我。所以那一联现在不在我手里。」
「那一联上有没有写这一册。」
「出库单上没有。」邱岸说,「补的那一行在联上,两联都有。」
「两联都有。」
「两联都有。」邱岸说,「这就是我说的一页不缺。」
「4 月 18 号之前交二十五本。」他说,「这一册,加上您从 2003 年开始的二十四本。二十四本里,备注栏空着的页,您打算怎么办。」
陶砚把笔拿起来。
他在品相表的背面写了一行:2003 年 3 月 12 日,偏差一次,后坐偏左。写完自己看了一遍,用拇指肚把那行字抹掉,纸面上留下一道灰。灰没擦干净,他又用笔帽在那一块上刮了两下,纸起了一个小毛。
他停住。笔尖悬着,落在纸面上又抬起来。
「不填。」
「空着的页,委员会要问。」
「他们会看到空的。」
「他们看到的是’这个人练了二十六年,一次失败都没有记下来’。」邱岸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表格自己说的。」
「2003 年那二十四本,」陶砚说,「也是队里的格式。」
「基地发的。」邱岸说,「跟 2002 年那本一个样,封面印队徽,第一页印表头。」
「我也折角。」
「您每一本都折。」邱岸说,「24 本,每一页的右下角。」
「折角里放过东西吗。」
邱岸看了他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横着推过来。
「领用登记表。」他说,「一本一行,25 行。备注那栏我填的是’折角全空’。」
「每一本都写了全空。」
「每一本都写了全空。」邱岸说,「填这张表的时候我还问过自己,写不写。写’全空’,将来有人翻出来,是一张白纸。写别的,就成了我在替您证明什么。」
「所以写全空。」
「所以写全空。」
陶砚把笔放回桌上,笔尖朝里。
「补上就是编。」他说。
「补了是什么意思。」
「补了就是我记过。」陶砚说,「我说我记过,这二十六年里就有一页是我编的。」
「您不补,就让他们这么写。」邱岸把回执的第一联撕下来,收进文件夹,「4 月 20 号之前。」
他跟着陶砚走到电梯口,跟 3 月 6 号那天一样的位置。楼道里没有别人,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邱岸的鞋底是软的,每一步都有一声闷响;陶砚的是硬底,走快了不响,走慢了才响。楼道的墙皮在腰高的地方有一道横印,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他手里那册蓝封日志是横着抱的,蓝布面朝上,右下角磨白的那一块贴着他的小臂。
「陶教练。」
陶砚停下。
「您那本日志,」邱岸说,「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折过。」
「那是我的习惯。」
「队里发的本子不折角。」邱岸说,「您自己改的。」
「陈守拙的格式,我自己改的折角。」
「那您自己找吧。」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陶砚在服务区停了车。仪表盘的光从底下照上来,他把那册蓝封日志摊在方向盘上,从 1998 年 9 月翻起。他看了自己十七岁的字,看了两个小时。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折着一个夹角,空的。翻到 12 月 18 日,他停住。
那一页的夹角里有东西。
他用指甲把折角挑开。里面是一张对折过两次的旧纸,比日志的纸更旧,边缘毛糙,折痕发白。他把纸摊开在方向盘上。
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
3,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