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我在数自己到底读过多少书。实体书库 12 个分类目录里 573 个电子书文件，按书名去重 555 本；~/iBook 另存 137 本，129 个 epub，8 个 pdf；两边重叠 5 本，加起来 687 本。
一万小时是 10 年，每天 1 小时。
我拿这个数除自己的读书账，算不出东西来。
687 本书里真正做出东西的只有 17 本，剩下 670 本躺在硬盘和书架上，有的连书脊都没压出印子。那 17 本里有 4 本是数学书，四个书名加起来 31 篇笔记，正文 31573 字。光《程序员的数学》这一本，我从 2018 年读到 2026 年，前后四轮。
九年了，做的还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做了四遍，不叫重复吗。
一万小时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格拉德威尔在《异类》里给的数是 10000。他用的是艾利克森 1993 年在柏林音乐学院做的研究：同一个学院的学生按水平分三组，问他们从 5 岁接触小提琴到 20 岁一共练了多少小时。
| 组别 | 20 岁时累计练琴 |
|---|---|
| 最优秀的一组 | 10000 小时 |
| 不错的一组 | 8000 小时 |
| 未来的音乐教师 | 4000 多小时 |
| 业余组 | 2000 小时 |
艾利克森自己在《刻意练习》里拆过这个数。格拉德威尔手里拿的其实是 740 小时，也就是最杰出的小提琴学生 20 岁前的平均练习时间，被取整成了 1 万；10 个最杰出学生里有一半，20 岁时根本没攒到 1 万；披头士在汉堡的演出，格拉德威尔按 1200 场、每场 8 小时算成 1 万，李维森 2013 年的传记算出的真实数字约 1100 小时。
1 万小时是个修出来的整数。它要说的是很多年。
艾利克森指出格拉德威尔错在把表演当成了练习。披头士在台上唱 1200 场，和他们把一首歌写出来，是两件事。前者练的是演出，后者练的是创作。
那 1 万小时在哪儿就破了。艾利克森给了三个反例，反例比法则更值得记：富兰克林下了 30 年国际象棋，水平只到中上；有人十几岁开始上钢琴课，30 年后还在用完全相同的方式弹同样的曲子，可能比年轻时更差；研究还发现，训练三四十年之久的医生，在一些客观指标上不如刚毕业两三年的医生。
这三个人的共同点是时间都够长，共同点也仅此而已。
精益的那部分长什么样
第一章里，艾利克森把有目的的练习拆成四条：目标定义明确、专注、反馈、走出舒适区。
反馈决定你知不知道自己哪儿弱，走出舒适区决定你有没有在原地打转。
他那个记忆数字串的实验做得最干净。史蒂夫·法隆一开始只能记住 8 到 9 个数字，记住了就加一个，记不住就减一个，数字的数目永远被维持在「他刚刚能背下来，同时只比之前多一个」的位置上。
不是把同一串数字多背十遍。是每次都要多要一个。
他写过一句话："人们的绩效或表现的提高，并不存在极限。"截至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因素限制某种特定练习所能带来的进步。
"如果你从来不迫使自己走出舒适区，便永远无法进步。"这条我抄在这儿了。我读它读了三遍才明白，之前那十年练的是同一串数字。
我的账上哪部分是重复
回到我自己的账。
那 4 本数学书合计 31 篇笔记，正文 31573 字，四轮读的是同一本书。四遍不是同一件事重复四遍：第一遍把定义拆开讲清楚，第二遍把讲清楚的东西换成另一种说法，第三遍拿它去回答具体的问题，第四遍是把它跟我自己写的代码对上。
这是我账上唯一一段接近有目的的练习的记录，因为每一遍的目标都不一样，而且每一遍都留下了能被检验的东西：文章在那儿，读者在那儿。
其余 670 本是另一回事。读完，放下。它把「读书」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没有一次把上限往前推一格。
按艾利克森的分类，这叫天真的练习：练的是次数，不是能力。
拿这四条筛我自己
我的方向是信息差工具，一个人公司。方向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它还没被拆成定义明确的目标。
我把那四条当成筛子，往自己身上过了一遍。
关于目标：写不出一条能验证的句子，就不算目标。"做一个信息差工具"不算，"让某个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场景下少花 10 分钟"才算。
关于反馈：现在缺的是这个。产品做出来没人用，我拿不到「哪儿弱」的信号，只能自己猜。猜出来的东西叫感觉，不叫反馈。
关于舒适区：我现在的位置是接活、写博客、写工具。接活是舒适区，工具也是。这两条都做熟，一万小时也是一万小时的熟练。
最后一条最麻烦，也最值钱：把「我知道的」变成「别人不知道但需要的」，这件事我做起来明显更笨、更慢、更容易半途而废。
富兰克林下了 30 年棋只到中上等，不是他练得不够多。他从没逼自己走过舒适区。
一万小时如果只是重复，我早就该有一个一万小时的《程序员的数学》。
稀缺的一直不是时间。是每次都要多要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