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车 38:到站  

县城火车站的出站口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压着三块纸板。纸板前排着七个人。检票口每开一次,队伍便往前挪一段。

陈渡背着琴包出来,先看见沈未。

她站在检票口右边,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折了两道,用白棉线扎住。棉线打的是平结,线头留了三厘米。

陈渡没有立刻走。他把纸袋放到长椅上,重新蹲下,检查铁盒搭扣。右侧弹簧只剩半截,断口发黑,碰一下就会往外弹。

她穿着深色外套,袖口沾了一点粉。肩上的帆布包鼓着,包带勒进外套。

陈渡停在她五步外。

沈未看见他,把档案袋往上托了托。

「车晚了几分钟。」她说。

沈未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尖头钳。

「十一分钟。」陈渡说,「前面在隧道里停过一次。」

「我问过站务员。他说只晚三分钟。」

「那三分钟不在时刻表上。」

沈未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问隧道,也没有问陈渡为什么从外地回来。

「别硬扣。」

出站口的人不断往外走。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有人举着手机接电话。一个男孩跑过去撞了陈渡的琴包,肩带歪向一边。

陈渡把纸袋重新扎好,弯腰提起琴包。铁盒在纸袋底部撞了一下,金属声很闷。十二公斤压住右手,他换到左手,摸口袋时,指尖先碰到一枚折过多次的硬纸片。

陈渡扶住包带。

沈未看了他一眼。

「还出声?」她问。

「我知道。」

「不响。」

「哪里坏了?」

「一路没坏。」

她把档案袋递过来。

「你上次这么说,钳坏了一个。」

陈渡没有接。他看见袋子上印着一行字,被折痕切开,只剩下「……设备……存」几个字。纸面有一道褐色水痕,从底角斜着穿过。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东西。」

陈渡这才伸手。纸袋比他想的沉。底部有硬物顶着,碰一下,发出金属轻响。

「那次是圆的。」

沈未松开手。

「储物间的。」她说,「二〇〇三年冬天以后,一直在里面。」

那是从南方回来的旧票根。纸边已经起毛,日期只剩一个「4」字。票面中央印着两行车次和里程,陈渡以前只看终点站,没有留意中间那排数字。他把票根翻过来,对着出站口的顶灯看。

陈渡看着袋口的白棉线。

「谁修好的?」

「这次也是圆的。」

「你父亲。」

「修好的哪一部分?」

「我拆过。」沈未说,「线路是通的。磁头能吸住带子。皮带松,我换过。」

「换的哪一根?」

陈渡看了她一眼,接过钳子。钳口夹住弹簧根部,向左压了半圈。锈屑掉在鞋面上。他再用透明胶布缠了两圈,胶布边缘压进盒盖缺口。

「不是原配。长度差两毫米。我没换回去。」

陈渡用指腹按了按纸袋侧面。能摸到一只方形金属盒的棱角。

「还带过来了。」

「还有别的。」

胶带经过盒盖内侧时,粘起一层黑色纤维。陈渡用螺丝刀挑开,里面露出一小块折叠的纸。

出站口广播报站,女声被电流削薄。每个字都贴着喇叭边缘,听不全。陈渡把琴包换到另一边肩上。

「去哪儿?」沈未问。

「哪儿都行。」

「一千一百零四公里。」他念出来。

她看了他两秒。

纸被油浸透了,粘在铁皮上。他等了两秒,才用刀尖慢慢揭开。

「那去寄存柜。」

「不用。」

「你拿不了。」

陈渡低头看纸袋。十二公斤左右。琴包八公斤。出了站还要走两条街。

纸上印着半行字:

沈未已经走到出站口旁边的长椅前。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腾出位置。

「坐。」

陈渡坐下。纸袋放在膝上。椅面被太阳晒过,仍有一层潮气。他把袋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四厘米。

沈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四次的火车票。票面发白,日期印得很浅。

「……号磁带机送修……故障:自录无声……」

「回来的票。」她说。

陈渡看了一眼。

「硬座。」

「十一小时。」

沈未已经走到纸牌下,闻言回过头。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把牛皮纸袋从帆布包底层抽出,放在长椅扶手上。袋口的白棉线被重新拉紧,折痕下面露出一张旧收据。

后面被锈迹盖住。

「K7。」

「中间停六站。」

沈未把票放在纸袋上。陈渡看见票背盖着一枚红色印章。印章字样只剩「检」,另外两个字被折痕切掉。

「你在哪一站上的?」

陈渡把纸摊在箱盖上。

「第七站。」

「为什么不坐到底?」

「有人下车。」

陈渡没问是谁。

「这个你没拆过?」

一辆小型客车从站前驶过,车顶喇叭反复播报旅馆名称。声音撞到出站口的水泥柱,散成两股。

沈未看着纸袋。

「这里头有照片。」

陈渡伸手解开棉线。

「箱盖封着。」

「你父亲的东西,」陈渡用票根点了点收据,「也是这个数字?」

结很紧。他用指甲挑了两次,线头才从纸层里退出来。纸袋的封口被棉线勒出一道白痕。

他抽出第一只东西。

是一只方铁盒。

盒盖缺了一角,漆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的黑铁。搭扣锈死,右侧只剩半截弹簧。陈渡用指甲拨了一下,盒盖开了一条缝。

「封条从哪来的?」

「配件箱。」沈未说。

里面装着两只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布、一只万用表、一盒混在一起的电阻。电阻用发黄的纸包着,每一只上面都有手写的数值。

最底下压着一段备用磁带。

磁带外壳左下角裂了一道口子,白带从里面露出来。

「原胶带。」

陈渡把磁带拿出,没有拆。

「哪盘?」他问。

「没标签那盘。」

「转过没有?」

「颜色不对。」

「没有。皮带换完,我也没通电。」

沈未拿起收据。收据上盖着褪色蓝章,里程栏印着「1104」,后面还有一格空着的到达站。她用指甲压住纸角,纸面发出脆响。

陈渡把外壳合上,放回铁盒。

第二样是一只硬纸文件夹。

封面印着俄文,下面有中文:录音设备使用说明书。书脊写着「一九七九」。

陈渡把纸片凑近。封条边缘有一道重新压合的直痕,原本透明发黄,这一段却发白。胶面粘着短毛,说明揭下时沾过布。

陈渡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脆,边缘留着虫咬的孔。示意图旁有一行手写的翻译,字迹窄,收笔重。

「这本不是随机器来的?」他问。

「不是。」沈未说,「和照片放在一起。」

「说明书能说明什么?」

沈未伸手去拿。陈渡用螺丝刀挡住。

「自己看。」

陈渡没有继续翻。他把文件夹放在纸袋上。

沈未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一张相纸。

相纸比普通照片大。四边发黄,右下角有一道折痕。陈渡接过来时,照片上的人先在他眼前抖了一下。

「先别碰。」

十几个人站在县城照相馆门口。

背景是一块手绘布景。上面画着两棵树,一棵是柳树,一棵像松树。树后横着一条河,河里画着白色波纹。

「机械厂到县里,旧线路算过。」

后排站着九个人。前排蹲着七个人,共十六人。

最左边是三个鼓手。

「上面有油。」

鼓的样式不同。两面是白色,一面蒙着深色鼓皮。后面一个年轻男人扶着贝斯,琴身磕掉一块漆。

中间有人抱着一把红吉他。琴颈上贴着白色胶带。

照片右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肩章很旧,颜色已经褪成灰蓝。

陈渡在照片最边上。

「所以不能用手。」

他站在最后一排,只露出右半边身子。有人搭住他的肩,手掌盖住他袖口。他那时没有笑,眼睛看向画外左侧。十九岁,头发还短,衣领一边翻在外面。

陈渡看了自己很久。

照片里的脸比现在瘦。下颌的轮廓还在,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浅疤。疤是乐队第一次跑场子时摔出来的。

「这是哪年的?」他问。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空白收据,垫着纸片挪到长椅边。纸上的油印慢慢透进收据,字迹多出半句:

「背面有字。」

「字不对。」

「你先看。」

「这条线后来停过。」

陈渡把相纸翻过来。

「送修人:陈……」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压不均,「他」字的第一笔很重。

「1979 年他 19 岁——不对,是他 19 岁。」

陈渡用拇指压住那道折痕。

第一行数字很清楚。年份是1979,后面写「他19岁」,随后又划掉,改成「是他19岁」。

后面的字只剩一条竖钩。

他抬起头。

「周隼给的?」沈未问。

「你问过了?」

「问照片来源。」

陈渡拿出手机,对着收据拍照。镜头自动补光,纸上的褐色油污被照成灰白。

「他说哪句?」

「说照片是从配件箱里拿的。」

陈渡把照片转过来,又看了一遍。

父亲的照片。

「停过两次。」

「是另一个人。」他说。

父亲那张脸他认得。照片上画的是一家县城的照相馆,不是陈渡家的电机铺。背景里有两棵假树,河上刷着白漆。

父亲在1998年离开国营电机厂。他那时二十八岁。陈渡也是二十八岁。

「照片里的机器呢?」他问。

「哪一台?」

「姓陈?」

「配件箱原来配的那台。」

「不在照片上。」

「说明书在。」

「所以我放在一起。」

「也可能是送货的。」

陈渡重新翻到正面。

前排七个人蹲着。最右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左臂搭在膝盖上。他没看镜头,侧面脸朝着中间那把红吉他。陈渡认不出他。

父亲也没在其中。

「这不是县城照相馆。」陈渡说。

「送修人不能是送货的。」

陈渡把票根放回口袋,又拿出来,和收据并排放在纸袋上。数字完全相同,字体却不同。票根上的「1104」用黑油墨印刷,收据上的数字是蓝色复写纸留下的,末位「4」有一道斜线。

「我没说是。」

「背景那棵树是印上去的。河也是。整块布景至少用了十年。」

「县城以前有几家照相馆?」

「两家。街南那家叫红光照相馆。另一家在南门,没有背景布。」

「表格能这么填。」

沈未说:「我问过殡仪馆的人。1979年,城南国营机械厂拍过一张职工家属合影。厂里借了红光照相馆的背景布。」

陈渡把照片放在膝盖上。

纸面贴着琴包,照片里的人被折出一道白线。

「厂里多少人?」

沈未把话截住:「先拍,别补。」

「名单上二十七个。照片留下十六个。」

「名单呢?」

「没找到。」

「你问的是谁?」

陈渡把手机收回去。

「管档案的人。他说1998年以前的档案不全。」

「同一天?」他问。

陈渡拿起说明书。

封面俄文下方盖着蓝章。章上写着「第七机械厂」。数字编号后是「117」。

最后三位和那台机器一样。

远处铁轨传来车轮压过接缝的声音。两声长,一声短。铁盒里的螺丝跟着滚动,碰到那卷绝缘胶布,停在「47μF」的纸壳旁。

他翻开目录。

目录列着六部分:供电、磁带传动、录音和重放、放大器、外接设备、故障检查。第六部分被人用铅笔圈过。

旁边写着一个日期。

1998.4.11。

沈未用镊子把电阻拨开。

陈渡一页页翻过去。

供电部分画着两种变压器。一种是220伏,另一种是110伏。图纸下方写着:录音机专用输出线路。

录音和重放部分是一张波形图。正线是外部话筒输入,负线从拾音头引出,旁边标着「受话输出」。

受话输出。

「昨晚打开时,它在最下面。」

陈渡停在这一页。

他记得那部分线路。机器能录下旁边的人,却录不进自己的声音。外壳里那只被改过七年的元件,位置就在这里。

沈未摇头。

「这不是原厂图。」他说。

沈未看着那张波形图。

「现在也在下面。」

「哪一处?」

「受话输出多了一条线。」

「通向什么?」

「话筒前面的转换器。」

「我拿过配件。」

陈渡抬眼看她。

「你也查过?」

「我拆过。」

「查到哪儿?」

「什么时候?」

「查到一只旧电容。」

他把手伸进配件箱,摸出一只用白纸包着的元件。纸已经发黄,展开后,能看见「47μF 25V」字样。

「鼓包了。」陈渡说。

「票根是你哪年坐的?」

「我看过,没鼓。只是外壳变形。」

「上月。」

「热过。」陈渡用指甲弹了一下纸壳,「长期过热,封装会收缩。这个不是原配。」

「说明书上没有这个型号。」

「所以后来换过。」

沈未把手放在帆布包上。

陈渡看向她的手。沈未的指甲缝里没有铁锈,只有一点洗不掉的蓝墨水。

「周隼说,这台机器是你父亲修过的。」

「修过,不代表原装。」

「我没说是原装。」

她的目光落在说明书上。

「你拿了什么?」

「你找到答案了吗?」

陈渡把电容放回铁盒。

「没有。」

「你刚才说多了一条线。」

陈渡看着票面。那年他二十二岁,和别人南下,在一个服务区卸货。他不记得列车到站前经过几座桥,只记得车厢里有人打牌,窗外一直亮着白灯。

「万用表和两把螺丝刀。」

「多一条线,不等于知道谁改的。」

「也没问是谁改的。」

「问了他也不会说。」

沈未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黑色塑料发卡。她把相纸夹在铁盒和说明书之间,防止折痕继续加深。

「电阻呢?」

「殡仪馆的人不看照片。」她说,「我问了三个人。第一个说照片太旧。第二个说不归她管。第三个认出了背景布。」

「第三个是谁?」

「退休的保管员。」

「他怎么说?」

「没动。」

「说这布景后来被送去机械厂,拍过工人和家属。」

「名单没有?」

「没有。」

「你没再问?」

陈渡把电阻一只只夹出来。数值、功率、误差都写在纸包上。十二只电阻里,有一只纸包没有拆封,边缘却压着一道新的折痕。

「记不清。」

「问了。」

「他怎么说?」

「说名单交上去了。1998年拆厂,档案分了三处。」

陈渡把照片抽出来。

他把电阻放到箱盖上,对着光看。

沈未替他夹好。发卡卡得有点紧,针脚从相纸边缘露出半截。

「机械厂后来在哪?」陈渡问。

「现在是物流园。六号库。」

「照片还能查到?」

纸包内侧粘着一根白色棉纤维。

「旧厂照有一本登记册。登记的是设备,不是人。」

「编号117在不在?」

「在。」

「后面写什么?」

陈渡又打开那只万用表。电池仓是空的,表笔的绝缘层被剪掉一截。剪口平齐,不是剪的,是刀割的。

沈未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复印纸。

「那就别认。」沈未把收据收回去,「数字能对上,不一定是同一条线。」

纸面是竖排表格。第117行后面印着:苏式盘式录音机一台;附件、说明书及合影一组;送修单位:城南国营机械厂;送修日期:1979年4月。

下一栏是经办人。

姓名处盖着蓝色章,只能看出一个「九」字。

「表笔被人换过。」

「送修单位是机械厂。」陈渡说。

「对。」

「修好以后呢?」

「没有写。」

「表是我拆的。」沈未说,「原表笔锈死了,我换了一对。」

「照片为什么跟机器一起送修?」

「登记册没写。」

陈渡把复印纸对折。折到一半,他停住。

「原件还在?」

「用刀?」

「在。」

「我能看吗?」

陈渡把票根折成原来的折痕,塞进琴包侧袋。纸片压在一支备用螺丝刀下面,边缘露出来。

「明天九点。」

「机械园要登记。」

「没有。」

「我办好了。」

沈未说得平直。陈渡看了她一眼。

她把发卡放回口袋,拇指在发卡头上压了一下。

「不能待太久。」她说,「库管要上班。」

陈渡合上万用表,没有追问。他把油纸片装进一只透明塑料袋,在袋口写上日期和「117配件」,字迹压得很小。

「你为什么去?」

「查117。」

「查到了?」

「查到登记册。没查到人。」

写完「117」,他的笔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认识我父亲。」

「认识。见过几次。」

「在哪儿?」

「你父亲留着它做什么?」

「他来厂里修电扇。」

笔尖在塑料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殡仪馆没有电扇。」

「夏天停电,职工宿舍有。」

陈渡没有接话。

车站广播又响了一遍。旁边折叠桌旁的人少了一个。一个戴红袖章的人把纸板收起来,队伍跟着散了。

他把塑料袋交给沈未。

沈未站起来,提起帆布包。

「你住哪儿?」

「还没定。」

「县城有几家旅馆?」

「放你那里。」

「没数。」

「火车站后面有一家。八点以前四十。」

「先待一夜。」

「钥匙在前台。登记身份证。」

「不知道。」

「不跟配件箱放?」

「带了。」

陈渡伸手去拿纸袋。沈未先按住了袋口。

「配件箱里的东西,别放一个地方。」

「放哪儿?」

「分开。」

「你住的房间。」

「为什么要分开?」

「有人动过。」

陈渡看向铁盒。

「放哪儿?」

「谁?」

「不知道。箱盖原来用胶带封着。胶带被揭开过,再按回去。边缘有气泡。」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

「你自己选。」

「收据背面有字。」

「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等配件箱。」

「等什么?」

「等你回来。」

沈未接过袋子,塞进帆布包最底层。拉链拉到一半时,她停住。

陈渡的手停在纸袋边缘。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沈未把提手的位置让给他。

「你给殡仪馆修过三年设备。」

「你信我?」

「这不能说明什么。」

「能。修过的人会回来。」

她没有多解释。车站出口的玻璃门开了一次,冷气从里面推出来。陈渡把纸袋夹在腋下,背带又滑了一次。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站牌。

「你说分开。」

站牌右下角贴着维修电话。号码末四位被太阳晒褪,只剩「0872」。

沈未翻过收据。背面只有一行蓝字,墨水已经洇开:

沈未已经走到台阶下。

她站住,没有催。

「明早九点,六号库。」她说,「入口从北门进。」

「如果我放在一起呢?」

「机器在配件箱里?」

「机器不在。」

陈渡停住。

「袋子里的只是配件。」

「那我就再查。」

「那台机器呢?」

「在六号库。117号货架。」

「照片为什么在这里?」

「登记册旁边。」

铁盒里的搭扣又弹了一下。陈渡用拇指压住,重新缠好胶布。

「说明书呢?」

「也在那里。」

「第117件,转送六号库。」

沈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袋。

「你手里的是复印件和照片。说明书是1979年的,跟117号机器放在一起。」

「现在几点了?」他问。

陈渡低头看牛皮纸袋。

那只硬纸文件夹还在里面。他刚才翻过目录。

「哪一页是我翻过的?」

「第九页。」

沈未看手机:「六点二十三。」

陈渡打开文件夹。

目录,供电,传动,录音和重放。

他一页页向后翻。

第八页之后,直接是第十页。

「旅馆前台几点关门?」

第九页不见了。

装订处留着断开的线头。纸边很齐,不是撕的。

沈未伸手把文件夹拿过去。

陈渡低头看着那道斜线。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周隼。听筒响了六声,周隼接起,电话里有螺丝碰铁盘的声音。

她抽出复印件,铺在箱盖上。

「十二点。」

「这是复印件。原件没有丢。」

「那一页呢?」

「在我这里。」

她从帆布包内层抽出一张纸,折成四折。纸面同样发黄,右下角有虫咬的孔。

「那间房有监控吗?」

「昨晚拆开时掉的。」她说,「没有损坏。」

陈渡接过去。

不是说明书原页。是一张单独复印的线路图。

波形图旁多了两行手写标注。

「没有。」

「拾音头受话端。」

「经47μF电容接地。」

最下面还有一行:

「此路接入后,外接话筒正常,受话端无输入。」

「你手里那张票,」陈渡说,「里程是多少?」

「钥匙能复制吗?」

陈渡的手指沿那行字向下移动。

「这是谁写的?」

「我父亲的字。」沈未说。

陈渡抬起头。

「能。」

「沈师傅懂录音机?」

「不懂。他只修电机。」

「写电路图?」

「照着说明书描的。」

陈渡把纸袋提起来。十二公斤压在右手腕上,琴包带子磨过锁骨。他将袋子换到左手。

「描得不对。这里不是接地,是偏置回路。」

沈未说:「所以他不懂。」

陈渡看着那张纸。

线路图上的「受话端无输入」写得很重,铅笔几乎划破纸面。

沈未朝车站后面的街抬了抬下巴。

「你手里哪张?」

「他在殡仪馆修电扇的时候,」陈渡说,「为什么研究这个?」

「我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他拆过一台机器。」

「走吗?」

「哪台?」

「117。」

陈渡把纸放回箱盖。

出站口的风从门缝里送进来。文件夹的纸页翻了一下,被沈未用食指压住。

「等一下。」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父亲?」

「十九岁那年。」

「在县城?」

「机械厂。」

他蹲下,用螺丝刀沿铁盒底部刮了一圈。靠近接缝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细线,线里卡着灰色纸屑。

「他修什么?」

「1,104公里。」

「一台录音机。」

陈渡看向照片。

画出来的松树被水泡过,树冠只剩半边。河里的白漆裂成细条。

不是旧铁盒上该有的东西。

「他修好了吗?」

「没有。」

「说明书上写,1998年送修。」

「登记日期是那年。」

陈渡用指甲挑出一粒。

「送修的人呢?」

「经手人叫沈九斤。」

陈渡把手从箱盖上移开。

铁盒里的螺丝刀碰到电阻,发出一串细响。

纸屑很薄,上面残留半枚蓝章的油墨。

沈未看着他。

「你可以明天再查。」

周隼没有问是哪一年。

「我现在查。」

「六号库已经关门。」

和登记册上那个「九」字同色。

「机械园北门呢?」

「也关门。」

「值班室有电话。」

「你要用他的电话?」

「我用自己的。」

陈渡从琴包侧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信号。铁路边的基站离得太远。

他翻到拨号界面,拨了周隼的号码。

听筒响了六声。

第七声被人接起。

周隼那边有电流声。不是设备的底噪,是老式电话交换机断续的忙音。

「你听这个。」周隼说。

陈渡把手机贴近耳边。

「听见了。」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照片拿到了?」

「拿到了。」

「背面写了什么?」

陈渡看着那行铅笔字。

「1979 年。他19岁。」

周隼那边停了很久。电话里传来螺丝落在铁盘上的声音。

「明天来铺子。」

「不去了。」

「那你打这个电话做什么?」

陈渡看向沈未。

她站在台阶下,帆布包垂在身侧。刚才被风吹起的发卡从文件夹里掉出来,落在那张复印线路图上。

「问一件事。」陈渡说。

「你问。」

「1979年,他十九岁——这句是不是你写的?」

周隼没有回答。

铺子里响起电流器的嗡声。声音被电话压缩,像一根细线。

电话断了。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周隼说。

电话断了。

陈渡又拨了一次。

听筒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沈未看着他放下手机。

「他不说。」她说。

「知道。」

「你还问吗?」

陈渡把手机塞回琴包。硬纸文件夹从箱盖上滑下来,他用膝盖顶住。

「问另一个人。」

「谁?」

陈渡看向出站口上方的列车时刻牌。末班车已经变成灰色的「终到」,下面的白灯没有亮。

沈未伸手拿走发卡,重新夹好照片。

「机械厂保卫科有个退休的人。」她说,「登记册上有他的章。」

「他今天在?」

「不在。住城北。」

陈渡把手机塞回琴包,按住侧袋里露出的票角。纸片硌着指腹,数字还在。

「明天能找?」

「能。」

「你带我去。」

沈未看了一眼他的手。

「指甲缝里有锈。」

陈渡低头。右手食指和中指沾着黑褐色锈迹,是刚才开铁盒时蹭上的。

「不是机器上的?」

「配件箱内侧。」

「你刚才没戴手套。」

「下次戴。」

沈未从口袋里拿出一双薄棉手套,递给他。

陈渡没接。

「明天六点四十。」他说。

「北门。」

「北门。」

沈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站前广场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

「陈渡。」

他抬头。

「照片里站在你右边的人,」她说,「不是周隼。」

陈渡重新拿出照片。

最右边是一名穿制服的男人。制服肩章褪色,脸被树影遮住。他一只手里拿着搪瓷杯,另一只手夹着工作证。

工作证上的名字被折叠痕挡住,只剩一个「周」字。

「他那时候在东莞。」陈渡说。

「我知道。」

「你也知道?」

「他跟我说的。」

陈渡把照片放回铁盒。

他扣搭扣时,右手食指碰到铁皮上的刻痕。

刻痕很浅,藏在盒盖缺角的背面。

陈渡的手指停在那里。

沈未站在广场边,没有回来。

陈渡把铁盒放进纸袋,重新扎上白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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