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旁的电子屏亮着。
「24小时陪伴,订单不停。」
红色数字跳了一下。
「00:47:16」
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减速带的闷响。玻璃门上的迎客铃跟着震了一下,三只铜铃撞在一起,声音很短。
陈渡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两秒。屏幕下方摆着三箱应援饮料,瓶身上印着主播的脸。红色那张是郑霖,旁边站着两个喊麦的队员。
他低头看门牌。
门牌掉了半边,只剩「星潮」两个字。
陈渡推开玻璃门,前台没有人。门上的迎客铃响了三声。
补光灯下,一只摄影用的小型柔光箱歪在墙角。灯架配重掉了,滚轮卡在电源线旁。陈渡弯腰把它扶正,拇指碰到金属扣,指腹沾了一层黑灰。
「欢迎来到星潮直播间!」
女声很脆,尾音上扬。
办公室比外面亮。六盏补光灯沿墙排开,其中四盏正对着电脑桌。桌后坐着郑霖,耳机挂在脖子上,右手还在鼠标上。
「渡哥!」
郑霖看了一眼直播间画面。
郑霖站起来,把耳机一扔。
「怎么来了?不提前说一声,我下去接你。」
陈渡看了一眼墙角。
那里没有楼梯,只有一扇贴满贴纸的门。
「别动。」
「坐。」郑霖拉开转椅,「喝水,还是饮料?桌上有。」
货架上摆着成箱的应援饮料。红色瓶盖,黄色瓶盖,蓝色瓶盖。每种下面压着灯牌,灯牌上写着「感谢大哥陪伴」。
陈渡拿起一瓶,拧开,没喝。
「白的。」郑霖说,「那瓶是白桃味。」
「画面偏了。」
陈渡把瓶子放回去。
郑霖从桌下拿出一只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你找我有事?」
「看看你。」
「我调。」
「看我直播?」郑霖指着右边那张椅子,「你坐那儿能拍到。今晚十二点有一场,四百多人。」
「不拍。」
「那没事。」
郑霖把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先松配重。」
「你吃饭没有?楼下有兰州拉面。」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陈渡用鞋尖抵住底座,拧紧侧面的旋钮。灯架升高两厘米,电源线从桌脚下抽出来。他把线绕过理线扣,接头处缠着一圈透明胶,胶面已经发白。
郑霖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你每次说话都跟设备似的。」
陈渡看着他。
「我说什么了。」
郑霖说:「这线再不换,直播时会断。」
「能用了?什么参数?」郑霖笑了,「你一开口,我都知道你要修什么。」
陈渡把白桃饮料又拿起来。这次他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过期二十天。」
「喝不了就换。」郑霖朝货架抬了抬下巴,「你最近还在跑场子?」
「先换这一段。」
「修设备。」
「婚庆?」
「跑了两场。」
「还是你以前那套?」
「多久?」
「贝斯、吉他、电吉他。鼓另外找人。」
郑霖把杯盖捏扁,放进空瓶里。
「为什么不自己带鼓手?」
「没固定的人。」
「十分钟。」
「也是。」郑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纸,「你以前带的那几个人,各自单干,混得都不差。」
「郑霖。」
「哎。」
「你声音变过。」
「方宁的事更重要。」
「直播练的。」
「低音少了。」
郑霖把打印纸放下。
「你要听我现在的版本?」
「线不会等。」
「不用。」
「我以为你专门来听这个。」
陈渡没回答。他把纸杯往郑霖那边推了推。
郑霖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渡拉出半截线。铜芯没有断,胶皮在接头后鼓起一小段。他用指甲按了按,胶皮没有回弹。
「渡哥,你还是这样。」
「什么。」
「进门先看机器。刚才你看了那四个补光灯的色温,对不对?」
陈渡没说话。
「换根线。」
郑霖起身走到灯架旁。
「左边那盏三千二,右边两盏五千六,中间四盏四千二。」他拍了拍灯架,「直播间显白。」
「多了。」
「你也这么说。直播团队说脸不能黄。」
「仓库有,新的吗?」
「关掉一盏。」
「关了不好看。」
「关掉。」
「你今天来管灯?」
「没有新的能说新的。」
「你刚才说,我的声音你听过。」
郑霖的手停在灯架上。
办公室的空调从头顶往下吹。六个摄像头待在线,红灯全亮。墙上贴着三张收益榜,第一名是郑霖,数字停在月收入四十七万六。
陈渡把那瓶过期饮料放回货架。
郑霖拉开靠门那排柜子。里面放着三卷黑线和两卷白线,最上面那卷标签脱落了,只剩一个用圆珠笔写的「2」。
「在哪听过。」
郑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桌边,把摄像头往下压了一点。
「三年前。」
「这个多少米?」
「哪一段。」
「你给乐队写的那首。」
「哪首。」
「《六月的钟》。」
「五米。」
陈渡坐下来。
折叠椅腿不平,他往左压了一下。塑料发出咔的一声。
「哪一版。」
「第一版吧。直播上唱过。」
「够了。」
「去年还是前年。」
「前年。」郑霖翻出手机,找到一段录像,「你听。」
视频里的郑霖坐在另一间办公室。他没有现在这么胖,墙上也没有六盏补光灯。
前奏响了。
「两米二也是这个价。」
吉他是陈渡弹的。
贝斯也是。
鼓点从右声道进来。架子鼓有一只踩镲迟了半拍。
郑霖开口唱。
「按整卷算。」
第一句是陈渡写的。
第二句也是。
到了第四句,他改了一个字。
陈渡记得那一个字。
「买五米送一米。」
原本是「把坏掉的时间还给我」。
郑霖唱的是「把坏掉的时间都拿走」。
「这是我的歌。」陈渡说。
「我知道。」
「我只要能用的。」
陈渡抬头。
郑霖把录像暂停。画面停在一根竖起的食指上。
「我知道。」郑霖又说了一遍。
「你一直知道。」
郑霖从柜底抽出一卷线,塑料绕线器断了一边,线头垂在地上。陈渡蹲下,用指甲刮开外皮,捻了捻里面的铜丝。
「知道。」
「直播的时候呢?」
「知道。」
「原创歌手。」
「这卷受潮了。」
郑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是账号。」
「《六月的钟》。」
「也是账号。」
「放仓库半年,能不用吗?」
陈渡看着屏幕上的词。
「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你改了。」
「绝缘纸有白斑。」
「我唱了五年,」郑霖说,「有些字不顺嘴。改一个,不算拿。」
「一段算。」
「那我唱你的。」
「先说清楚。」
「多少钱?」
郑霖往后靠进椅背。
「渡哥,我知道你今天来干什么。」
「你不知道。」
「你要署名。」
「六十。」
「我没说要。」
「那你要什么?」
「三百块。」
郑霖抬起右手,指着墙上的收益榜。
「五十。」
「你缺三百?」
「不缺。」
「那你为什么说三百?」
「你给过我三百。」
「六十。」
办公室里只剩补光灯的电流声。墙上一个摄像头转了半圈,红色指示灯跟着移位。
郑霖看了一会儿摄像头。
「记得。」
「二〇一九年冬天。」
郑霖从抽屉里摸出零钱。陈渡没接,指向柜子最下层。
「对。」
「你在直播间唱《空房间》。」
「两百四十二个人看。」
「我给你发消息,说词不是你的。」
「那卷是新的。」
「你来了。」
「你说给我三百,让我别干扰你直播。」
「我给了。」
陈渡点了下头。
标签写着「音频线,5米」。封口胶完整,边缘没有卷尘。
「所以今天还是三百。」
郑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现金。
厚度不厚,百元钞票,用皮筋捆着。
他抽了三张,放在桌上。
「这卷一百二。」
陈渡没有拿。
「你记性不错。」郑霖说。
「十年了。」
「你还记得三年前那首歌。」
「八十。」
「设备上的事我记得。」
「词呢?」
「也记得。」
郑霖把三张钞票推到陈渡面前。
「一百。」
「拿着。」
陈渡看着钱。
「我不要这个。」
「那你要什么?」
「九十。」
「文档。」
郑霖的手收回去。
「什么文档?」
「《六月的钟》。」
「行。」
「网上有。」
「我要改稿记录。」
「这个没必要。」
「我要看。」
郑霖把钱压在一盒螺丝下面。
「看了也不能证明什么。」
「你让我看。」
郑霖转过电脑,按了两下。
桌面文件很多。直播脚本、收益表、剪辑片段,按日期排开。桌面上有一份文档,名字是《六月的钟_终稿》。
陈渡拆开线包,先剪掉旧线,再把新线沿桌脚送回接口处。插头插进去时,屏幕上跳出一个信号图标。
他双击打开。
「你看吧。」
文档第一页写着:
《六月的钟》
「左上角有黑边。」郑霖说。
词/郑霖
曲/郑霖
编曲/郑霖
陈渡靠近屏幕。
「机位没动。」
「打开历史版本。」
「你要一页页看?」
「打开。」
郑霖拖动鼠标。
「构图。」
右上角出现版本栏。
「一。」
「十七。」
文档从十七稿开始。
「我不是来调画面的。」
陈渡把手放在桌边。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腕上。
十七稿只有半页。
「十七稿到三十一稿。」郑霖说,「十五版。你要全看?」
「全看。」
「方宁号码呢?」
「你今天不走了?」
「看完走。」
郑霖把椅子拖开一点。
「你看。」
「存了。」
陈渡先看十七稿。
歌词第一行写着:
「六月的钟漏了一秒」
第二行:
「你怎么证明那是他?」
「我把坏掉的时间还给我」
这是他改到第十七稿的句子。
右侧有修订记录。
「2009.8.14,词作者口述,未留录音。」
陈渡把旧线绕成圈,放进工具袋。
陈渡看了两遍。
「哪一年?」
郑霖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绕在手里。
「二〇〇九年啊。」
「不用证明。」
「你跟我说的。」
陈渡重新看向屏幕。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那你要干什么?」
「二〇〇九年乐队还没散。」
「我们不是年底才散的?」
「十二月二十七。」
「对。」郑霖把耳机放到桌上,「八月份还在,怎么就不能说了?」
「问他硬盘在哪儿。」
陈渡没有动。
屏幕右下角显示文档自动保存时间。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六分。
「看得到修改人。」郑霖说。
他点开版本详情。
陈渡用手机拨出号码。听筒先响了一声,随后断线。
十七稿旁边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郑霖。
另一个是「林岫」。
陈渡看着那三个字。
他看着屏幕,号码仍显示「方宁(录音)」。
「林岫改的?」
「她改的。」
「她改了什么?」
「你听不出来?」
第二遍没人接。
陈渡把十七稿和十八稿并排。
十八稿第一行仍是「六月的钟漏了一秒」。
第三行多了四个字。
「每晚响到三点」
第三遍响到第四声,通话接通。那边有电流底噪,间隔约三秒一次。
他记得这句。
二〇〇九年夏末,乐队在城西排练。窗外有个修钟铺,招牌每晚十一点半关灯。那几天林岫常来拿录音。她坐在排练室角落,听陈渡唱了一遍。
她说第三句不对。
「不是三十二,是三点。」
陈渡没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录过一只钟。它每天慢四十七分钟。」
陈渡当时笑了一下。
他没改。
对方先开口:「你听见了?」
后来进棚,他把那句推到了三十一稿。
郑霖说:「她说你唱错时间了。」
「她为什么在这里改?」
「她也在文档里。」
「听见什么。」
陈渡把鼠标移向名字栏。
「她有权限?」
「我给的。」
「什么时候?」
「那盘磁带。」
「昨晚。」
「为什么?」
「你今天要来。」
「你怎么知道?」
陈渡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拧接头的压线螺丝。
「你昨晚问我今天几点开直播。我没回。」
陈渡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发过消息。
他记得郑霖没有回复。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硬盘在哪儿?」
「你进电梯了。」郑霖指了指门口上方的摄像头,「六点二十八分,进来三秒,画面识别到你的脸。我就猜你要文档。」
陈渡抬头。
那只摄像头正对着门。
「你说。」
「你不是来问硬盘的。」
「说什么?」
「我的声音,你听过。」
「听过。」
「什么时候。」
「磁带编号最后三位多少。」
「你说得对。」郑霖靠回椅背,「你刚才说,『你说过我的声音你听过』。」
「我问的是在哪。」
「我说三年前。」
「三年前是《六月的钟》。」
那边停了两秒。
「对。」
「那是我的歌。」
「歌是你的。」郑霖说,「声音不是。」
陈渡盯着他。
「一一七。」
郑霖把双手摊开。
「渡哥,我没说你没声音。」
「你说我的声音。」
「带电流,有味道。」
螺丝刀在螺丝槽里滑了一下。陈渡把刀口重新压紧,拧到底。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声音。」郑霖在空气里点了点,「低一点,尾巴有毛刺。录音棚出来的。」
「我没在录音棚唱过《六月的钟》。」
「那可能在排练室。」
「谁告诉你的。」
「排练室没有录音。」
「你确定?」
陈渡没答。
排练室有一支话筒。
「你带过来的东西。」
平时插在吉他音箱前,只用来试音色。架子鼓后面还有一支,话筒架立在墙角,线缠在鼓凳下面。
郑霖在直播里唱过那段。
那不是陈渡唱的。
「你听过原声?」陈渡问。
「我只带了一部手机。」
「哪一段?」
「我唱的那段。」
「听过。」
「在哪儿。」
「还有那三个字。」
郑霖看了他一眼。
「你先看文档。」
十七稿有四行改动记录。
陈渡看向屏幕。
十八稿到三十稿,每一版都保留修改日期和姓名。多数是郑霖自己。十九稿那行写着:
「2019.11.03,改第三句,小程。」
小程是当时跟队的吉他手。
二十二稿:
「林岫。」
「2021.4.19,第四句删掉两个词,郑霖。」
二十四稿:
「2021.9.06,桥段改词,林岫。」
三十稿后面,版本栏不再连续。
那边传来椅背摩擦地面的声音。
中间空了两年多。
陈渡往下翻。
「停。」
郑霖停下鼠标。
「她昨天来问过编号。」
「这些日期不对。」
「哪里不对。」
「二〇一九到二〇二一,中间两年没有记录。」
「我在外地。」
「她说编号做什么。」
「你直播唱了。」
「直播不用改文档。」
「那时候在用旧稿。」
「第三稿?」
「她说,要找一只苏式磁带机。」
「差不多。」
「三十一稿是谁改的?」
郑霖点开三十一稿。
记录只有两条。
陈渡拔掉手机上的数据线,把接头重新插紧。屏幕上的信号图标没有闪。
「2023.8.14,词作者口述,未留录音。」
「2023.10.02,第四句定型,郑霖。」
陈渡往下看。
三十一稿的最后一行词是:
「她在哪儿问的。」
「你改了三十一次。」陈渡说,「最后又改回来了。」
「觉得好。」
「谁告诉你改回来?」
「铺子门口。」
「我自己。」
「谁跟你说的?」
郑霖没回答。
他点开修改历史。
「周隼呢。」
三十一稿之前,藏着一个折叠的版本。
第三十稿。
「第三十稿。」
陈渡看着那一行。
「他没回答。」
「它也没进版本栏。」
「我自己藏的。」
「为什么?」
「因为那版不好听。」
「你怎么知道我在听。」
陈渡点进去。
第三十稿第三句:
「每晚响到两点」
记录栏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三秒。」
「方宁。」
陈渡不认识。
「谁?」
「制作人。」
「什么三秒。」
「哪个制作人?」
「就是那个方宁。」
「他改了什么?」
「第五句。」
「你每次听到不想答的事,就停三秒。」
第三十稿和三十一稿只差第四句。
可修改说明里,第五句标了红。
「第四句删两个词,第五句改成……」郑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改成什么。」
陈渡看向桌上那三张百元钞票。
「把停下来的时间还给你。」
陈渡抬头看他。
「我二〇〇九年没这么写过。」
「方宁改的。」
「你听过我的歌。」
「方宁是谁?」
「我在网上认识的。」
「哪年?」
「二〇二三。」
「十一首。」
「你怎么认识?」
「他听过旧歌。」
「从哪儿听?」
郑霖的手停在鼠标上。
「谁唱的。」
「直播。」
「他看了多少场?」
「四十七场。」
「哪四十七场?」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都唱了这首。」
陈渡看着屏幕。
「他听见原声了?」
「你先把线接好。」
墙上的摄像头转回门口方向。
「你听一下三十稿。」郑霖说。
他点开一段音频。
开头是直播底噪。话筒增益开得高,有轻微啸叫,碰到人声就压下去。
陈渡低头。新线接头的外皮刚剪齐,边缘还留着细小的毛刺。他用打火机燎过,又用指甲压平。塑料卷缩,留下一道浅色痕迹。
郑霖唱到第四句。
陈渡的手指扣住桌沿。
音频里还有一层吉他。
「谁唱的。」
音色很熟。
吉他是他的。
第一遍,陈渡以为郑霖用了旧录音。
第二遍,他听出弦距不对。
「郑霖唱了四首。」
第三遍,他听见和弦尾音里有一道电流声。
那道声音从左声道进来,贴在吉他线上。
「这是原轨?」
「不是。」
「剩下七首。」
「那是什么?」
「方宁发来的。」
「他要你改回这一版?」
「他说这一版更像原歌。」
「你不想知道。」
「谁告诉他的?」
「你自己。」
「什么时候?」
郑霖把音频暂停。
「说。」
「二〇二三年八月十四号。」
陈渡看向历史记录。
那行字还在。
「殡仪馆还有一只。」
屏幕上的年份没有错。
文件属性却显示修改于二〇二三年。
郑霖说:「你看出来了吧?」
「改过日期。」
陈渡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计时。
「对。」
「为什么?」
「补录。」
「补谁。」
02:13。
「补你。」
「我二〇二三年没给过你词。」
「你给过。」
「什么时候?」
「沈未?」
「八月十四。」
「我不在县城。」
「你可以打电话。」
「我没打。」
「你问她,还是问磁带?」
「你打了。」
郑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手机外壳裂了一道缝,屏幕用胶带贴着。
「通话记录我一直留着。」
陈渡没答。
他解锁,翻到二〇二三年八月。
一个号码。
号码前四位是陈渡早年用过的。
后四位陈渡没印象。
对方等了五秒。
「我借过你的手机。」郑霖说,「你落在排练室,我替你存过号码。」
「号码早停了。」
「停了以后还会接通。」
「什么意思。」
「明天,县城北站,第二班。」
「有人接。」
陈渡没动。
「谁接的?」
「你。」
「你会在?」
「不可能。」
「你也这么说。」郑霖把录音打开。
里面先是一阵电流。
然后有拨号音。
「我不会。」
响了六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郑霖关掉录音。
「是你吧。」
「东西怎么给我。」
「不是。」
「你说,你当时在做什么?」
「修设备。」
「在哪里?」
「林岫会给你。」
「东莞。」
「哪个区?」
「厚街。」
「哪家厂?」
电话断了。
「音箱厂。」
「做什么?」
「返修。」
「修了多少天?」
陈渡把手机放回桌面。通话记录显示04:02。
「七个月。」
「那期间打过电话回来吗?」
「没有。」
郑霖把手机放在桌上。
郑霖把柔光箱往里推了半寸,问:「谁?」
「那就不是你。」
陈渡看着那条通话记录。
时间是二〇二三年八月十四日,十九点二十六分。
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卖磁带的。」
「后来呢。」
「后来你给我发了稿子。」
「用什么发的?」
「微信。」
「卖磁带的有姓名?」
「哪个号?」
「还是这个。」
「我没发过。」
「你发了三十一稿。」
「有。」
「我连这个文档都不知道。」
「你发来的时候叫《六月钟三稿》。」
「我没写过这个名字。」
郑霖点开手机相册。
「叫什么?」
一张截图。
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文件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本黑色记事本。
「方宁。」
纸页上写着《六月的钟》。
陈渡往前倾了一点。
那本记事本是沈未的。
沈未平时把它放在白大褂口袋里。封面右下角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粘过。
郑霖的手停在半空。
照片里那道裂口在。
陈渡伸手拿手机。
郑霖没有松手。
「看清楚。」
「你找到他了?」
陈渡把手机拿到眼前。
照片下面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十九点三十一分:
「照片能看清吗?」
「他说林岫昨天去过周隼的铺子。」
第二条,十九点三十二分:
「第三句用三点,别用两点。」
发送号码,就是那串旧手机号。
「你见过这本本子?」陈渡问。
「她找他干什么?」
「二〇〇九年见过。」
「在哪里?」
「殡仪馆。」
陈渡把手从手机上移开。
「买磁带。」
「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你。」
「那天我在修鼓。」
「修完鼓你跟沈未说话。」
「你信?」
「你听见了?」
「隔着门。」
「你听见什么?」
郑霖点开第二条录音。
陈渡拿起那卷剩下的线,标签朝里,绕进工具袋。
不是通话。
是排练室门外录下的声音。
先有门轴响。
然后是陈渡的声音。
「先送线。」
「每晚响到三点。」
停了两秒。
林岫的声音:「本来就是三点。」
「少两点。」
「去哪儿?」
「你要改?」
「不改也一样。」
接着是纸张翻动声。
录音到这里结束。
「周隼那儿。」
陈渡把时间轴拖回去。
声纹没有变化。呼吸的位置也没变。
他听过自己十一岁时的录音,也听过二十四岁后机器里的空白。
这是他的声音。
「现在?」
清晰,完整,离话筒很近。
「这段从哪儿来的?」他问。
「方宁发的。」
「他说在哪儿录的?」
「先通电。」
「殡仪馆。」
「哪一天?」
「二〇〇九年八月十四号。」
「不可能。」
他把新线插头的金属部分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松动。桌面电脑右下角跳出网络提示,时间从六点四十一分跳到六点四十二分。
「你要听日期?」
郑霖打开文件属性。
创建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八月十四。
录音设备信息没有显示。
文件名称是:
「2009.8.14_词作者口述_原始.wav」
「你一直有这段。」陈渡说。
「二〇二三年才收到。」
「谁寄的?」
「不知道。」
「方宁?」
「方宁说,从一个旧硬盘里找到的。」
「哪个硬盘?」
「殡仪馆的。」
陈渡回头看那六个摄像头。
红灯都在亮。
他站起身。
椅子向后倒,撞到墙边的灯架。补光灯晃了两下,色温从四千二降到三千二。
郑霖说:「渡哥。」
陈渡没理。
「方宁现在在哪儿?」
「外地。」
「地址。」
「我真不知道。」
「电话。」
「有。」
「给我。」
郑霖从手机里调出一个号码。
陈渡存进自己的手机。
号码显示的名字是:
「方宁(录音)」
「他给你打过几个电话?」
「十一个。」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昨天。」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再问那首歌,就把你带来的证据发给他。」
陈渡看向桌边。
没有证据。
只有那三张百元钞票。
郑霖把钱推过来。
「三百。」
「什么意思?」
「他说旧录音不能白给。」
「你给了多少?」
「三百。」
「他要什么?」
「那首歌改回第三十稿。」
「你已经改了。」
「直播没改。」
「为什么?」
「粉丝喜欢三十一稿。」
「方宁说什么?」
「他说三十一稿不是你的歌。」
陈渡重新看向文档。
「谁改的?」
「你改的。」
「二〇〇九年。」
「他说,你当时改回去,是怕别人听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郑霖把手机拿回去。
「他还说,你不想让别人知道那首歌本来是唱给谁的。」
陈渡盯着屏幕上那行修改说明。
「哪一年?」
「二〇〇九年啊。」郑霖说,「你跟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