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饭勺碰着搪瓷碗沿,响了三下。
老板娘还是把两碗面端来了。碗底有水,切面泡得发白,葱花黏在汤面上。
老许把钱压在盐罐下面,先数了两遍。三张一百,一张不够,另外三张五十,两张二十,一张十块。
老许看了看面,没动筷子。
「三百二。」陈渡说。
「不饿?」陈渡问。
「多了二十。」
「车上有盒饭。」
「六年前是三百。」陈渡把零钱推回去,「利息。」
「两点的车,还是四点的?」
老许没拿。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只在桌上滚了半圈。
「四点的。转车,三点二十到省城。」
「你还是这样。」
「什么车?」
「哪样。」
「普速。K7。」
「算得清。」
陈渡把筷子拆开,抽出两根,在桌沿磕齐。
饭馆里只有两张桌子空着。靠墙那张堆着没拆的啤酒箱,泡沫露在箱缝里。灶上的锅盖碰着铁勺,每隔十几秒响一下。
老许看他一眼:「你坐过?」
陈渡把胶带卷放到脚边。老许的右手一直压着裤兜,那里装着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
「十一小时。」
「你回来多久了?」陈渡问。
「哪一段?」
「上个月。」
「南昌到衡阳。」
「住哪儿?」
「硬座?」
「城南那个老纺织厂。租了间房,十二平。」老许说,「窗户关不上,纱窗少了一块。」
「硬座。」
「现在做什么?」
老许拿起筷子,夹住一片姜,咬了一半。
「物流。先在城南拉货,后来去郑霖那儿。」
「到衡阳要多久?」
「哪个郑霖。」
「四个多钟头。」
「你那个鼓手。」
「你那台机器带在身边?」
陈渡拿起茶壶,给老许续了半杯。壶嘴离杯口还有两寸,水柱细,断了一次。
陈渡用筷子拨开碗里的面。
「他找你的?」
「能放桌下。」
「去年找的。」老许说,「我那时候在海口送货,他问我认不认识陈渡。」
「怕丢?」
陈渡的手停在壶柄上。
「怕压。」
「你怎么说的。」
老许把半片姜吐到碟子里。
「我说认识。跑过同一个场子,欠你三百块,一直没还。」
「机壳哪边裂了?」
「然后呢。」
「左边提手下面。螺丝孔松了两颗。」
「然后他问你在哪儿写东西。」
「铁的还是塑料?」
服务员端来两碗面。汤面上浮着葱花,其中一片贴在陈渡的筷子头上。
「铁。上次用四十八号钻头扩过,没吃住。」
陈渡把葱花挑到碗边,先吃了一口面。
老许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拆封。
「我不在哪儿写东西。」
「我车上有六号扳手。」
「我也这么说。他不信。」老许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就拿出手机,里面有一首歌。」
「六号开不了机壳。」
「什么歌。」
「我知道。开不了。」
「《白线》。」
「四号内六角。」
陈渡的筷子停在碗里。
老许把烟放回桌上。
《白线》是郑霖前年直播间唱得最多的一首。副歌里有一句:「我把名字留在白线外,等一个人开着慢车回来。」陈渡改过十七稿,最后留下的是:「我把名字留在白线外,等一辆慢车经过。」
「你包里那套不全?」
郑霖唱的是「回来」。
「差一把。四号短柄的,前年丢在海口。」
「副歌改了。」陈渡说。
「新的三十八。」
「我听出来了。」老许说,「他问我原版是不是‘经过’。我说不知道。我连词都没写全过。」
「有孔位就十二。」
「你怎么答的。」
老许笑了一声。
「我说,陈渡不写完整歌词。他只写几句,发群里。谁接得上,谁就唱。」
「修磁带机也这样?」
陈渡喝了一口汤。
「哪样。」
「他给你看过原稿吗?」
「什么都要换算成钱。」
「没有。就那一张截图。我拿手机拍过,后来删了。」
「不换算,就记着。」
「为什么删?」
陈渡从工具包侧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维修单。纸边已经起毛,右下角有两滴黑色机油。他把纸摊在桌上,压住被热茶顶起的杯底。
「留着干什么。他现在是老板,我犯不上。」老许笑了一声,「再说了,那歌我唱不来。音太高。」
上面列着日期、机器、故障、换件、工时。最下面一行是空的,只有日期栏写着「11.03」。
门外有人拉卷帘门,铁片蹭过铁片,尖响从门缝钻进来。
老许伸手要看。陈渡把纸往回收了两寸。
老许把烟折了一下,折痕压断烟身。
「还剩几个电容?」老许问。
「他问我你还写不写。」
「三个。」
「你怎么答?」
「鼓包几个?」
「我说不知道。六年没见你写歌了。」
「两个。还有一个漏液。」
陈渡把面推到一边。碗底沉着两片姜,边缘发黑。
「漏多久了?」
「你今天来,除了还钱,还问这个?」
「上次通电以后。」
「钱就是钱。」老许说,「以前不想还。拖着不想见面。现在要走了,该还。」
「多久没通?」
「去哪儿。」
「三个月。」
「郑霖给我开了三个月。试用期,两千八。过了再谈。」
「那先别上电。」
「什么岗位?」
「知道。」
「运营。管六个直播间,排时段,做数据。他那边现在一天要三首新词,排下来连轴转。」
「电容漏液会把线路腐蚀。」
老许说得很顺,像在报一张表。
「所以先拍照。」
陈渡拿起茶壶,又给老许添满。
老许盯着那张维修单。
「运营还管写词?」
「你每台都拍?」
「管。词不够就找外包。给钱,按条算,一首八十。改一版二十。」
「要送人的拍。自己的不拍。」
「一天三首。」陈渡说。
「为什么?」
「三首还不止。有时候六首。二十四小时播,唱两小时就要换新词,不然老粉听出来就骂。」
「自己的坏了,换就是。」
「郑霖自己写?」
「你那台不是自己的?」
「他写不全。」老许说,「他拿别人的来改。开头留一段,结尾留一段,中间换掉。不能跟上一首重太多。也不能太怪。」
陈渡把维修单重新折好,塞回侧层。
老许从手机里点开一段直播回放。手机外放很小,郑霖的声音从裂开的喇叭里挤出来。
「机器是我的。」
「走过路口,别回头看,白线还在我这一边——」
老许没接这句。他端起杯子,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梗,抿了一口。
唱到这里,他停了。
「电容多少微法?」
「后面的词换过。」老许说,「直播里这版,后面是‘等一个人开着慢车回来’。你原来那句不是这个意思。」
「一万二。」
陈渡把手机推回去。
「耐压?」
「什么原来的意思。」
「六十三伏。」
「我不知道。」老许说,「我又不是写的人。」
「鼓包的是多少?」
灶上的锅盖又响了一下。
「也是一万二。」
老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那两个换新的,漏液的换同规格。别拿低容量的顶,滤波曲线不一样。」
「他问我陈渡写过什么歌。我说《白线》。他问我还有没有。我说了《雨停在南站》《空车经过》《二十三点半的出口》。」
「知道。」
「还有吗?」
老许抬起眼:「你真改过那台机器?」
「还有一首,名字我不记得了。里面有一句‘门没关严,走廊全是你的声音’。」
「改过。」
陈渡拿筷子的手往后缩了一寸。
「改到不录自己?」
那是两年前的东西。他写在县城旅馆的便签上,后来给一个婚庆乐队。对方没要词,只抄了电话号码。
「先通电。」
「你告诉他了?」
「这不是回答。」
「就这些。」
「是回答。」
「怎么说的。」
陈渡把碗里那几根已经泡软的细面夹起来,放到碟边。他没有再吃。
「原话说‘陈渡以前写词挺多,现在不写了’。」老许说,「郑霖问‘他真不写了’,我说‘我见他的时候没写’。他问‘你肯定’,我说‘不敢肯定’。」
老许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后台表格的截图,红色表头,六列。最下面一栏写着「词源确认」。
「为什么不敢肯定。」
「我昨晚加的。」老许说,「郑总说运营要标。」
老许低头看着桌上的烟。
「标什么?」
「因为有次我给他送谱,他在纸上写了一整页。」
「原创、改编、拼歌、外包。」
「什么谱。」
「怎么分?」
「不知道。他写完就折起来了。」
「他说,听着像自己写的就算原创。」
服务员来收空碗。陈渡把面汤往旁边挪,让她端走。
陈渡看了一眼屏幕。
「还有一句。」老许说,「你写的时候,他在旁边。他说你不写整歌,只写两句。别人唱,他不管。」
「后面那列呢。」
陈渡看着桌面的划痕。一道旧刀印从烟灰缸边拖到老许面前。
「词作者。」
「他现在知道词是你写的了。」
「现在写谁?」
「可能吧。」
「郑总。」
「可能?」
「三十七首都写他?」
「我说了那些歌,他自己会查。」老许说,「查不到作者,就说原创。网上那些介绍我都看过,写的是‘郑霖独立创作’。」
「改了名的写郑总。旧的没改的,词作者空着,等公司确认。」
「你告诉他了。」
「谁确认。」
「我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写过词。」
「法务。」
「这不是一样。」
老许往下滑了一格。
「对他来说一样。」老许说,「他把那几句发到群里,十二个人都说好。第二天就改成直播版。」
表格最下面有三十七个编号。十八个旁边标着红色对勾,四个写着「待补授权」,其余空着。
陈渡把胶带卷拿起来,撕下一段。胶带粘在指腹,拉出一声细响。
「这个呢?」陈渡指着一行。
「老许。」
《白线》。词作者栏里写着郑霖,备注栏只有三个字:可商用。
「嗯。」
「这张表发给几个人?」
「那些改了十七稿的词,是被别人改着改着传出去的。」
「运营组。行政。财务。」
老许没接话。
「周老师呢?」
「怎么?」陈渡问。
老许抬头:「周老师?」
「没什么。」老许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我当时说的是『改成直播版』。」
「发给他了?」
「十七稿不在改一版里?」
「没有。」
「那是你说的。」
「为什么?」
「我没说过。」
「公司群。」老许说,「郑总说内部资料,不外传。」
「那就是你自己算的。」
「那你怎么拿到的?」
陈渡把胶带贴在杯子底下,压住翘起的一角。
「我做的。」
老许看着他。
老许把手机放回桌上,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屏幕裂纹里卡着一小片灰。
「有区别吗?」
陈渡拿过桌上的胶带卷,撕下三厘米,压住维修单露在外面的边角。
陈渡没回答。
「周老师去年那台调音台,修完没有?」陈渡问。
老许用指甲划开烟盒的封口,抽出那根折断的烟。烟丝从断口漏出来,落在桌面上。
「修了。我带电容过去,他当场换了。」
「郑霖去年问过我三次。」他说,「第一次问你在哪儿,第二次问你还写不写,第三次让我找人,要你以前的词。」
「啸叫停了?」
「你找了吗?」
「停了。十分钟后又响。」
「找了。乐队群解散了,我问过两个。一个拉货,一个开汽修店。都没存。」
「什么频段?」
「郑霖手里有多少。」
「我没听出来。像是话筒_gain太高。」
「我看见三十七首。」
「增益不是频段。」
陈渡的指腹压在胶带接缝上。
「他说接近两到三千。」
「三十七首。」
「三千赫兹,像反馈。」
「运营后台有文档。他让我排直播顺序,说这些都要拆。」
「后来呢?」
「拆成什么?」
「后来把增益降了六格。好了。」
「一句一首,三十秒。或者十五秒。短视频用。直播用。」
老许把烟盒转了半圈。
老许把折断的烟放进空烟盒,盖上盖子。
「周老师问过你没有?」
「他还说,词不能太完整。完整了像歌,太完整就不够日常。」
「问什么。」
「谁说的。」
「问你去哪儿。」
「他说做直播的人都这么说。」
「你怎么答的。」
陈渡抬眼看他。
「我说不知道。」
「他改过你的?」
「他就没再说?」
「改过。每首至少三个版本。‘等’换‘等’,这个不用改。‘回来’换‘经过’。‘回来’有结束的意思,‘经过’没有,用户爱听没结果的。」
「他让我听这个。」
「这是谁教他的?」
老许学不出周隼说话时的停顿,只把烟盒往柜台那边推了推。
「数据。平台数据。」老许说,「运营部十个人,每天开会看曲线。他说三首词不一定都留下,得看哪首涨粉。」
「还说什么了?」
陈渡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压着的那截胶带翘起来,粘起一块桌面上的油渍。
「说那只电容不是他做的。」
老许伸手去拿茶壶。
陈渡拆开工具包最里层的拉链。里面是一只透明塑料袋,装着三只黑色电容。袋口用记号笔写着「12K63」,最后一笔描了两遍。
陈渡先把壶提起来,给两个人续满。
「后来呢?」
「你什么时候进的公司?」
「后来他让我把电容带回来。」
「上个月十七号。」
「带回来做什么?」
「他招你之前,知道你是谁吗?」
「装到机器上。」
「知道。」
「你带回来了?」
「知道你欠我钱?」
「没有。」
「也说过。」老许喝了一口茶,「他说既然来,就别拖旧账。工资试用期扣两百。」
「为什么?」
「扣了?」
「郑总不让。」
「扣了。」
「他说电容有问题?」
「那你刚才又多给我二十。」
「他说来源不清。」
「我没带够三百。」
陈渡捏住其中一只电容的引脚,轻轻弯了一下。引脚没有断。
陈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把屏幕转向老许。
「现在还在周老师那里。」
「一百八十四。」他说。
「应该在。」
老许看着那三个数字,没有伸手。
「他会不会拆。」
「真不够。」
「我没问。」
「你手机里不是有转账?」
老许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翻过来,只用指腹按住侧边。
「郑霖让我别乱点。广告后台权限没开,不能乱进系统。」
「下午的车票呢?」陈渡问。
陈渡收起手机。
「买了。」
「六年前,是什么场子?」
「几号车厢。」
「南站后面那个仓库。」老许说,「你带四个设备,鼓、贝斯、吉他和一台键盘。我忘词,你替我补。你那次不是唱,是打键盘。」
「还没选。」
「你欠三百。」
「有卧铺就买卧铺。」
「对。散场后你说要给周老师买磁带。我拿走了三百,后来一直没给。」
「买不到。」
「我没问你要过。」
「站台票能补。」
「我知道。」老许说,「所以拖了六年。」
「K7全程十一个钟头。中间还有两段限速,站着也能睡。」
「周隼给了磁带?」
陈渡把三只电容重新装回塑料袋,压平袋口。
「我不知道。你拿钱的时候,他在。他让我先买一箱,后来又拿了两盘空白带。」
「你到省城以后,先把表改了。」
「哪一年?」
「怎么改?」
「2018。秋天。」
「没签授权的,不标商用。」
「不是六年前。」
「郑总问呢?」
老许拿烟盒的手停住。
「说没有授权。」
「那五年我记错了。」
「他会骂。」
「你欠的是六年前。」
「让他问。」
「可能。」
老许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不是郑霖的来电,是一个文档提醒。
陈渡看着他。
《慢车》拆词表。
老许避开他的视线,把桌上那截断烟捡起来,放进烟盒。
预计完成:13:40。
「你为什么找我?」陈渡问。
陈渡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到窗外。玻璃上贴着半张旧外卖单,浆糊从边角翘起,露出后面更旧的一层白纸。
「还钱。」
「你这首拆了吗?」老许问。
「还有呢。」
「没有。」
「看看你还写不写。」
「两首就够。」
「不写。」
「我不拆。」
「郑霖也不信。」
「先做五首。」
「他信不信跟我不写没有关系。」
「我不做。」
老许笑了一下。
「那就按格式抄。」
「你现在说话真像周老师。」
陈渡把胶带卷收回工具包,红线从拉链上垂下来,擦过桌沿。
陈渡把筷子摆在碗沿。筷尖朝外,一根长,一根短。
「格式发我。」
「周老师什么时候给过你?」
老许愣了一下。
「去年十一月。直播公司有台调音台啸叫,他让我去找周老师。他一听,说带一个电容过去。」
「什么?」
「什么电容。」
「拆词格式。」
「他没细说。说拿那种耐压高、容量小的。」
「你不是说——」
陈渡点头。
「我看一眼。」
老许看了他一眼。
老许解开手机,点开文档。屏幕上先出现的是标题、时长、情绪、投放时段,最下面是原词与新词两栏。
「你们聊什么?」
陈渡把屏幕拿过去。
「没聊。」
第一行写:《白线》。
「我提你名字了。」
原词栏只截了三句。新词栏里,「回来」两个字被圈过,旁边标着「保留,高转化」。
「那更没聊。」
他把手机还给老许。
老许把茶杯往桌心推。杯底在塑料桌布上擦出一条水痕。
「这不算拆词。」
「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郑总要能唱。」
「修设备。」
「原词也能唱。」
「他还想拿那台机器。」
「原词少一个爆点。」
陈渡的手离开杯子。
「爆点在哪。」
「谁说的。」
「最后一句。」
「他问过我,你那台改装机还在不在。」
「最后一句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答。」
「太平。」
「我说不知道。乐队散的时候,我没见过你的箱子。」
「哪平。」
「还在。」
老许盯着屏幕:「用户得听出来这里要停。」
「在哪?」
「它本来就要停。」
「我身上。」
老许没说话。灶上的锅盖落回锅沿,金属声连响了两下。
老许往他背上看了一眼。那只黑色工具包立在桌脚旁,拉链上拴着一截红线。
「这个表谁做的?」陈渡问。
「那台机器能录自己吗?」
「我按郑总的录音改的。」
「能。」
「他唱过《白线》的旧版?」
「现在能了?」
「唱过。」
「先通电。」
「什么时候。」
「还是录不进?」
「去年直播。」
「没试。」
「哪一场?」
老许把身体往前倾。
「十一月吧。改版之前。」
「郑霖说那台机器不录人声。他让人查过,说是磁头老化。」
「哪个月十一日?」
「谁让人查的?」
老许想了片刻。
「他朋友。卖二手音响的。拆了后盖,看不懂,就说是磁头。」
「十一日还是十二日。那天他在说新歌。」
陈渡打开工具包侧袋,摸出一支测电笔。笔尖的黄铜碰了碰桌角。
陈渡看向墙上的钟。
「磁头不在拾音线路里。」
十一点三十六分。
「那在哪?」
他把塑料袋塞回工具包最里层,又将拉链拉过头,留出那截红线在外面。
「我改过的地方。」
「改了七年?」
「七年。」
「能修吗?」
「能用就行。」
老许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句话。」
陈渡把测电笔收回去。
「你现在住哪儿?」
「纺织厂那边。老二室。押金三百,六百八一个月。」
「水电另算?」
「水四块一吨,电一块二。」
「够住。」
「够。窗纱得自己买。」
老许把手机揣回裤兜,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我下午四点的车。」
陈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六。
「去哪儿?」
「省城。接运营总监的班。他休假十天。」
「十天以后呢?」
「再看郑霖招不招正式工。」
「你现在是试用期。」
「对。」
陈渡把胶带卷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老许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三百二,我先拿走。」
陈渡从裤袋里掏出折叠的钱,数出三张一百和两张二十,放到桌上。
「三百二。」
「不是说欠三百?」
「六年前三百。现在三百二。」
「我说不用利息。」
「我没说不用。」
老许看着那几张钱,没有拿。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你也不还。」
灶上的抽油烟机发出连续的嗡声。频率不高,压住说话声,却压不住桌边手机震了一下。
老许拿出来,屏幕上显示」郑总「。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怎么不接?」陈渡问。
「他问进度。」
「什么进度。」
「下午面试。还有……你。」
陈渡抬头。
老许把手机放回桌面,拇指按住了接听键。
「喂,郑总。」
电话里的声音开得很大,贴在裂开的屏幕上。
「找到了?中午吃饭了吗?」郑霖说,「晚上那个场子提前,运营组全员到。名单发群里了,老许你第一个到。」
「我在县城。」老许说,「下午四点的车。」
「提前回来,车票我报。上午把陈渡那几首的拆词做出来,下午开会要用。」
「拆词?」
「三十七首,按分钟切。那几首带‘慢车’的先做。还有《白线》,副歌现在这版不够好,再改。」
「往哪改?」
「往用户嘴里改。上一版‘回来’数据最好,保留。前面几句再顺一遍。」
电话那边有人在喊名字,背景里有六七个麦克风一起开着,电流声挤成一团。
郑霖说:「两点前给我。」
老许看向陈渡。
「她不在。」老许说,「陈渡没写词。」
「她?」郑霖的声音停了一下,「陈渡男的吧?」
「他男的。」
「那就你做。照我发你的格式。」
「做不了那么快。」
「先拆五首。拆完再说你做不了。」
电话挂断。
老许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一直这样。」他说,「电话多,事情快,一分钟嫌长。」
陈渡拿起桌上那五百块,数回三百,又把一百和一百放进口袋。
「他会用我的词。」
「已经用了。」
「他给钱吗?」
「平台给,郑霖是主播。词外包八十,改版二十。做出来按条结。」
「我呢?」
老许没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三百二,一张一张理齐,塞进钱包。钱包鼓起来,最外面那张一百折了边。
「他说过词作者有分成吗?」陈渡问。
「没有。」
「合同呢?」
「只有员工合同。试用期三个月,两千八。」
「外包的呢?」
「跟公司签。公司收,再转给写词的人。签电子合同,身份证,银行卡。」
「署名呢?」
「郑霖说,直播歌不署作者。只有上电台或者短视频买版权的时候才写词作者。」
「写谁。」
「写郑霖。」
陈渡把工具包提到脚边。
「他还不知道那些词是你写的吧?」
老许正把钱包按回裤兜,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你会写。」老许说,「他问过很多回。你在哪儿,你写什么,你跟周老师什么关系。」
「那他知道。」
「可能知道一部分。」
「哪些词是我写的,哪些不是。」
老许抬头看他。
「他不知道那些词是你写的吧?」
陈渡把工具包的带子绕过提手,拉紧。
「他知道的。」
老许愣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给你钱。」
饭馆老板娘在灶边喊了一声,问他们要不要加面。桌上两碗面都见了底,汤里只剩葱花和蒜末。
陈渡没有回头。
「先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