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桌角贴着一张二维码。
服务员放下两杯水,杯底压住定位纸。林岫挪开纸角,水印正好盖住十一个编号中的一个。
陈渡坐下。杯托上压着半张旧纸巾。林岫把手机屏幕朝下,先看桌上的设备。
一只指向型话筒,两轨录音机装在灰色防震包里。她没拿出来,只碰了碰拉链。
「水洒了。」
「你没带机器。」
「带了。」
「文件会皱。」
陈渡把脚边的布包提上来。包底露出那台苏式磁带机,黑色外壳,边角包着灰色胶带。
林岫抽走定位纸,取出一把透明直尺。尺子边缘磨白,中间贴着标有「022」的灰胶带。
「我带尺。」
陈渡对服务员说:「一杯美式,一杯白水。」
林岫纠正:「我不喝白水。给我一杯美式,不加糖。」
「你昨天说喝白水。」
「昨天是录音,不是谈话。」
「十九分钟。」
桌面不宽,两人的设备包分放两侧。录音机的电平灯灭着,红色小孔像一粒没点着的烟。
「如果正好二十分钟?」
林岫抽出一份文件,封面朝上。
「写001-20。」
「档案馆的采购联系到我。」
「如果只有九分钟?」
「写001-9。」
「省里新建的声音档案库。做城市口音、旧车站、农贸市场和本地广播。」
「同一盘磁带录两个地方?」
陈渡看着封面上的空白编号栏。
「不录两个地方。」
「他们看了你发在小组里的几段素材。火车站公告、市场叫卖、渡口柴油机、桥下修自行车的车床。」
「每次换带。」
「那几段是公开的。」
林岫写下「001-20」,又划掉,把后面的数字改成「001-19A」。
「素材质量过关。时间连续,没有拼接。有一段修车摊,四分十二秒,里面有三次换工具,三次敲击。」
「这算新增文件?」
「第四次没有敲。」
「算一条采集。」
「我知道。我听了。」
「原文件没变。」
陈渡把白水拖近两厘米。
「文件名变了。」
「你的档案编号排到三千四百一十七。」
「那原声没有改。」
林岫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
「但编号要能对应。」
「你查过。」
陈渡把透明卡带盒放到直尺旁。盒盖上的螺丝滑了槽,边缘留着黑色氧化物。
「硬盘上有文件名。001.wav到03417.wav。」
林岫没碰。
「你不该查这个。」
「磁带用了几次?」
「你在火车上说过编号。」
「一次。」
「我说的是三千四百多,不是文件名。」
「为什么只录一次。」
咖啡馆的磨豆机响了十几秒。机身震了两下,停下时杯架上的纸杯歪了一只。
「十九分钟,够用。」
「要买多少。」
「再录一次,声音会变。」
「全部。」
「可能变。」
「全部是多少。」
「会变多少。」
「两年里,你发给我的七十三段。另有十一段你只给过定位,没有传原文件。」
「不知道。」
陈渡抬眼。
「磁带压过的地方已经有剩磁。机器重新消磁,底噪可能低一点,也可能高一点。」
「你怎么知道十一段。」
「我不消磁。」
「你传定位的时候,文件后缀会变。有些是.gpx,有些是.kml。我给你发过一张表。」
「为什么。」
「那张表不是清单。」
「先通电。」
「是清单位置。」
「先通电做什么。」
林岫抽出另一张纸,横着推过来。上面有日期、坐标、时长,最右一列标着文件状态。
「听底噪。」
「未传原文件」后面,一共十一个编号。
陈渡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你要听什么。」
「你一直在等。」
「有没有杂音。」
「我在标注。」
「我以为你要听自己的声音。」
「不一样。」
「先听杂音。」
「对我来说一样。」
「区别很大?」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采购价格印在右下角。
「杂音能判断机器。」
「八万。」
林岫放下笔,拿起咖啡杯。杯口有一圈干掉的黑痕,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净。
陈渡没看那一栏。他把美式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又停下,递回去。
「这段十九分钟里,有多少是你自己的声音。」
「你的。」
「没有。」
「不渴。」
「你唱了吗。」
「刚才口渴。」
「唱了。」
林岫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什么时候。」
「八万是一次性买断。素材所有权、使用权、改编权转给档案馆。原始文件交给他们,备份也交。」
「开头两分钟。」
「不署名。」
「后面呢。」
「买方会保留原始记录。」
「听机器。」
「采集员001呢。」
「为什么不录新的。」
「可以保留在内部表格里。不会公开。」
陈渡把卡带盒盖上。
「新的是新的。」
「那就不卖。」
「旧的有问题。」
林岫看着文件。
「旧的有记录。」
「理由。」
林岫打开录音机侧的防震包。里面没有麦克风,只有一卷黑色胶带和几张空白标签。
「卖断了就没有下一次了。」
「你每次都带这个?」
「卖断的是已有素材。」
「防风罩用完了,拿胶带补。」
「它们从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后面不能再从那里拿回来。」
「这是电工胶带。」
「你还能继续录。」
「能粘。」
「录了以后还是别人的。」
「录声音用不了。」
「现在也是别人的。」
「补外壳。」
陈渡把桌上的纸巾折了一次。杯垫边缘翘起来,他用指甲压平。
林岫把胶带放到桌上,胶带卷滚了半圈,撞到咖啡杯。
「不一样。」
「你的设备清单里没写它。」
「哪里不一样。」
「不是设备。」
陈渡伸手去拿白水。杯子已经空了,只碰到杯底。
「设备也可以是消耗品。」
林岫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六个未接来电,最上面一个来自省城。
「你算进成本?」
「八万不是小数目。」
「不算。」
「知道。」
「那不用写。」
「你上次买那支指向型话筒,三千六。二手的。」
服务员从吧台后绕过来,手里拿着塑料托盘。托盘里有一只摔裂的杯盖,旁边有两枚电池。
「它是三百二十赫兹到一万二赫兹。底噪比新机低。」
「刚才这位先生的杯子磕了,换个盖子行吗?」
「你用了十一个月。」
林岫说:「不用。」
「磁带三个月一换。」
服务员看向陈渡。
「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赚钱。」
「她说不用。」陈渡说。
陈渡看着她。
「那我收走了。」
「你怎么知道。」
托盘离开后,桌面留下两圈浅浅的水印。陈渡把杯垫转了半圈,压住其中一圈。
「你给素材的报价是每条三十五。成本算过。话筒磨损算过。交通不算。」
「你以前摔过杯子?」
「算过。」
「没有。」
「那你还卖。」
「刚才说你摔了。」
「得吃饭。」
「他说磕了。」
「八万够你吃很多年。」
「有区别?」
「吃不完。」
「磕和摔不一样。」
「你可以换设备。」
林岫看着他:「你修东西也这样分?」
「它能用就行。」
「电容鼓包和裂开,不一样。」
林岫把文件拿回去,压在手机下面。
「会影响录音吗。」
「你等过什么。」
「看位置。」
陈渡抬眼。
「你说自己的声音没有录进去。」
「一次录音。」
「嗯。」
「录什么。」
「刚才那段录音里,你的呼吸呢。」
「自己的。」
「有。」
「录进去了吗。」
「唱歌呢。」
「没有。」
「第几盘磁带。」
「你唱的时候,机器在录?」
「第几盘不重要。」
「在。」
「我问你第几盘。」
「录了十九分钟?」
「四百一十九。」
「前面两分钟,后面录别的。」
林岫把美式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划出短促的摩擦声。
「你自己听见了?」
「你试过多少种方法。」
陈渡把布包拉链往下拉,露出磁带机的黑色外壳。
「话筒距离,电平,线路,输入阻抗。」
「它不响,是我不响。」
「唱了吗。」
林岫没追问。她抽出一张空白采集单,用尺子压住上沿,在日期栏旁写了今天。
「唱了。」
写完,她把笔递给陈渡。
「什么音。」
「现场日期。」
「很轻的。」
「我刚才说了,忘了写。」
「多轻。」
「以后录音前写。」
「能录到呼吸。」
「会忘。」
林岫看向他手边的旧机器。
「我提醒你。」
「这台是改装过的。」
「你不在现场。」
「嗯。」
「录音前发消息。」
「拾音线路。」
「现场会断网。」
「偏压式。磁头补偿也动过。」
「断网之前写。」
「你改了几个元件。」
陈渡接过笔,在日期栏补上数字。墨水有点淡,他用笔尾在日期末尾压了一下,留下一个圆点。
「三个。一个是输入级,一个是偏磁振荡器,还有一个在录音增益控制上。」
林岫把尺子收回包里。
「哪个元件导致录不进自己。」
「你卖一段,文件先交给我,还是先交给档案馆?」
「不一定是元件。」
「先给你。」
「你说过是。」
「为什么。」
「我说过设备有故障。」
「你看过,才能判断原声。」
「你现在还是这么判断。」
「你相信我不会删?」
「电容、温度、焊点、供电。任何一样都能造成这种结果。」
「不信。」
林岫把手放在两轨录音机上。
「别改它了。」
「那为什么还给我。」
「我没改。」
「先给你,给你能退回。」
「你带了它来。」
「我退了,别人就能买。」
「它一直在我包里。」
「按条数。」
「那就别拿它做交易。」
「如果档案馆不满意呢。」
陈渡把布包拉链向上拉了半寸,遮住磁带机的商标。
「退给你。」
「我没拿它做交易。」
「我不退。」
「你拿自己的声音做交易。」
「那我退。」
咖啡机开始排气。蒸汽声持续六秒,随后停下。靠墙的男人抬手看腕表。
「退到哪里?」
陈渡从口袋里摸出二十二块钱,压在水杯下面。
「硬盘。」
「卖多少条。」
林岫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仍是六个未接来电,最上面来自省城。她看了一眼,扣回去。
「你有硬盘?」
「一条多少。」
「有。」
「文件长度、授权范围和使用场景不同,价格不同。」
「容量多大。」
「说数字。」
「两兆。」
「普通环境声,六十元。广播和展览用途,一百二十到三百。有明确人物声音的,要单独评估。」
「两兆?」
「有对话的也算?」
「够放一段。」
「算。原声。」
「格式呢。」
「不加东西?」
「磁带转出来的wav。」
「不加。」
「四十八千赫兹,二十四比特。」
「咳了也不剪。」
「一段十九分钟要四十二兆。」
「不剪。」
林岫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敲了一下。
「电流声呢。」
「那你还留着?」
「保留来源和参数。交付时附记录。」
「留着。」
「卖的是我录的。」
「放哪儿。」
「买的是文件的使用权。」
「随身听。」
「永久授权。」
「电池呢。」
「永久授权,不等于买断。」
「一块。」
陈渡拿起那张定位纸。
「能放多久。」
「十一段里,有三段是我坐船去录的。来回一百二十块。」
「四个小时。」
「按制作成本算?」
「不够十九分钟。」
「按条数算。」
「够四分钟。」
「为什么。」
林岫看向他的布包。包底硬壳贴着布面,外侧一道旧缝线断了三处。
「我每次都去。卖断了,就不用再去了。」
「你每天充一次?」
林岫看着他。
「有电就充。」
「刚才你不是说,卖出去了,就拿不回来。」
「充电器多大。」
「一样的。」
「两伏。」
「不一样。」
「随身听是多少伏。」
陈渡把纸推回她面前。
「三伏。」
「你的意思是,哪儿不一样。」
「接不上。」
「买断是一套文件结束。按条数买,是每一次结束以后还能开始下一次。」
「能接。中间加一颗电阻。」
「下次还是从别人那里拿。」
「多大?」
「是。」
「一百欧姆。」
「那我卖一次和不卖,有什么区别。」
「压降多少。」
「区别在编号。」
「零点三伏。」
她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页纸。
「电压够不够。」
纸上印着四栏:采集员编号、采集日期、原始文件名、授权状态。
第一行已经填好。
采集员编号:001。
「低多少。」
采集日期空着。
林岫没有再问,把空白采集单往陈渡面前推。
原始文件名空着。
「第一条的地点。」
授权状态空着。
「火车站。」
陈渡看了三秒。
「哪个站。」
「这是我的名字。」
「临江站。」
「不是姓名。」
「哪一班。」
「编号。」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你的名字在授权人栏。公开页面只显示采集员编号。」
「广播什么时候开始。」
「写的是什么编号。」
「三点十八分。」
「001。」
「播完还录不录。」
「录。」
「目前只有你一个。」
「那就不是第一条广播。」
「没别人。」
「我坐过站以后再录。」
「档案库去年做过一批本地采集。项目编号到七十六。采集员编号也分开。」
「为什么不先录。」
「我不跟他们一起。」
「先录会把广播当成材料。」
「当然。」
「它就是环境声。」
林岫把表格推近一点。
「对乘客不是。对车站不是。」
「你不署名,不是因为没有人要署。是因为以前没有一套能让你继续做下去的方式。」
林岫点头,在地点栏写成「临江站」。笔尖停半秒,又补上一句:「进站前及出站后各一段,不剪接。」
陈渡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笔夹上有牙印。
「要分开编号。」
他写:
「分两条。」
「时长。」
数字一收笔很快,第二个零略重。
「各不少于三十秒。」
林岫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电平指针轻轻抬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有回放吗。」
「有。」
「这段也录?」
「带回去?」
「从现在开始录。」
「你带回去。」
「录什么。」
「我不在现场。」
「谈合同。」
「我带回去。」
陈渡把笔放下。
林岫把采集单收进文件夹,合上金属夹。文件夹边缘有一道压痕,正好卡住第七页。
「不是素材。」
「你听回放的时候,不剪?」
「合同里的口头约定也是档案依据。」
「先听。」
「你不是说,环境声不加东西。」
「再决定?」
「人说话就是环境声。」
「看有没有用。」
她把第二份合同放在表格旁。
「有呢。」
「我不买断。按条数买。你录多少,我买多少。永久授权。每条保留你的采集员编号。」
「交给你。」
陈渡翻到第二页。
「没有呢?」
「授权范围。」
「放回卡带盒。」
「广播、短视频、展览、出版物。具体用途下单确认。不做训练模型,不做身份识别,不转卖原始文件。」
「标号?」
「永久是什么意思。」
「写日期和地点。」
「对方可以永久使用。你不能撤回,档案馆也不能要求你删除。」
「不写‘无’?」
「我可以继续用吗。」
「写了也删不掉。」
「可以。卖的是使用权,不是原件。」
林岫取出一支记号笔,笔帽沾着一小块胶带。她把采集单的边角压平。
「别人能拿我的编号吗。」
「你自己听,还是让我一起听?」
「不能。编号跟你的授权记录绑定。」
「我先。」
「如果我不卖呢。」
「我会在旁边。」
「已经录好的,按条数结算。没录的,不催。」
「你听什么。」
「多久结一次。」
「底噪。电流。说话声。来源。」
「每月十号。」
「你会说它不好。」
「三十五。」
「我会说它哪里不好。」
「普通环境声六十。有明确人物声音另算。」
「说完了?」
「我原来发给你的价格。」
「说完了再听。」
「那是内部交流价。」
陈渡端起咖啡杯。杯底只剩一圈凉水,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管,灯管里有一段发黑。他放下杯子,没喝。
陈渡往后靠,椅脚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合同签了,订单什么时候发。」
「第一条回传后。」
「版权成本,不是录音成本。」
「几天。」
「同一段,三十五变成六十。」
「素材确认后。」
「不是同一段。用途不同,权利不同。」
「谁确认。」
「声音没变。」
「我。」
林岫把合同翻到第六页。
「你没有时间。」
「所以我在付款后加一行授权说明。它会跟着文件走。后面有人问,这是谁录的,编号会指向你。」
「我有时间。」
陈渡看着那行空白。
「三千四百一十七个文件都没听第二遍。」
「指向我什么。」
林岫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姓名,联系方式,授权范围。身份证信息不在公开页面。」
「你查过数量。」
「需要实名。」
「文件名有三千四百一十七个。」
「需要。」
「不是每个都听完。」
「不录脸,不报名字的行不行。」
「你说过。」
「不行。」
「我没说过没听完。」
「那不买。」
「火车上说过编号。」
「可以不公开真实姓名。用采集员编号做展示名。内部合同保留实名。」
「编号不等于进度。」
「内部谁看。」
陈渡把卡带盒放回包里。拉链齿经过旧胶带,发出一声细响。
「档案库管理员,两个编辑。你。」
「第一条要是不能用。」
「他们能找我。」
「退。」
「除非你撤掉授权。」
「编号取消。」
「不能撤?」
「记录保留。」
「永久授权。你撤不了。」
「那我还是001。」
「如果我停止。」
「合同里写着。」
「已经授权的文件继续有效。停止不影响旧文件。」
「我有一条。」
「我以后不再卖。」
「有一百二十条。」
「可以。」
「一百二十条以后呢。」
「编号还在。」
「按合同续。」
「在。」
「续的时候,价格可能变。」
「还在你们那里。」
「会变。」
「在。」
「我不接就停。」
陈渡低头看合同。第七页有一处印刷模糊,把「原始文件」印成了「原是文件」。他用指腹压住那行,没有提。
「可以。」
「不包三年。」
「编号还在。」
林岫说:「不包。」
「在档案馆的授权记录里。」
「不保证每月数量。」
「别人能查到。」
「不保证。」
「别人能查到采集员编号。」
「不替我找场地。」
「查不到人。」
「不替。」
「你查得到。」
「我录完,你按条数买?」
「我是合同里的联系人。」
「按条数。」
陈渡看向窗外。玻璃上有一层薄灰,街对面的招牌只露出「修」字的一半。他用拇指擦掉桌上一粒磁粉。磁粉粘在皮肤上,没掉。
「我发位置,你发订单。」
「你为什么留这个编号。」
「可以。超过合同用途,重新确认。」
「给你的。」
「按次结还是按月?」
「我不要编号。」
「按月结。临时授权可按次预付。」
「合同已经写了。」
「录音时你不删东西?」
「我知道。」
「不删。」
「你知道还要问。」
「人物同意呢。」
陈渡把布包放回脚边。
「公开场所按环境声采集。私人访谈需要授权。涉及敏感信息,双方另定范围。」
「买断的编号也会留吗。」
「他们说不能发怎么办。」
「内部表里会留。」
「可以退。已发生制作成本不赔。」
「公开页面呢。」
「一句话都不留。」
「不会显示。」
「可以退。」
「那就能拿掉。」
「删掉编号。」
「授权记录不能拿掉。」
「记录在哪。」
陈渡拿起水杯,杯底只剩一点水。
「我的硬盘,档案馆的硬盘,还有每份文件的授权说明。」
「我卖一段给你,你买。」
「三处。」
「对。」
「不止三处。」
「我卖十段,你买十段。」
「那就算一处。」
「对。」
林岫看着他,没有笑。
「我卖一百零一段。」
「你怕别人找到你。」
「也买。超出当月约定数量,提前说。」
「我不怕。」
「不说呢。」
「你问记录有几处。」
「我照样发订单。」
「我确认条款。」
「价格一样?」
「条款第七页。」
「按用途定。」
「我知道。」
林岫把一支铅笔横放在合同上,翻到第七页。纸上那行被陈渡划过的「沿用」正好露出来。
「你已经能问数量了。」
「你划了这里。」
陈渡没回应,从布包侧袋取出一份设备清单,放在桌上。
「可用。」
「我不用你的两轨机。」
「你担心续约后编号被取消。」
「为什么。」
「合同写了不取消。」
「这台是两轨的,录你的素材够用。我的机器只录一路。」
「但你会核对三次。」
「型号能看吗。」
「四次。」
「改过,不能看原厂编号。」
林岫把合同合上,夹回文件夹。
「我只做格式转换。」
「第一条明天下午三点二十六分,临江站。」
「先不转。」
「我会到。」
「原始格式是什么。」
「带着你的机器。」
「模拟磁带。转成wav,48千赫兹,24bit。」
「嗯。」
「磁带是六十分钟盘,实际使用多少。」
「别先录广播。」
「看素材。最长四十七分钟。」
「知道。」
「最长那段是什么。」
「到了以后告诉我。」
「桥下修车。四分十二秒是林小姐给你的那份。还有一段十九分钟。」
「可以。」
「十九分钟里有多少次敲击。」
林岫把手机解锁,省城号码又亮了一次。她没有接,按灭屏幕。
「二十七次。」
桌上的水印慢慢缩小。杯垫边缘翘起,陈渡用指腹压了一次,仍旧弹回去。
「底噪多少。」
「空磁带是负六十左右。正放的话,要看机器老化。」
「你每次录前测一次?」
「测。」
「测完保存吗。」
「保存。」
「给我看一份。」
陈渡从包侧袋掏出一只透明卡带盒。里面是一段没有标签的磁带,边缘有一道白色划痕。
林岫接过去,对着窗光看了看。
「编号呢。」
「盒上有。」
「我看不到。」
陈渡把盒子翻过来。黑色油性笔写在底面:
001-19。
日期空着。
「日期没填。」
「那天没写。」
「为什么。」
「忘了。」
林岫把盒子放回桌上。
「不要补。」
「不补。」
「以后日期在录音时写。」
「会忘。」
「我提醒你。」
「你不在现场。」
「录音前发消息。」
「现场会断网。」
「断网之前写。」
陈渡拿回磁带,放进包里。
「你收多少条。」
「第一年按最低一百二十条算。」
「有重复地点吗。」
「可以重复。每次内容不同就行。」
「同一个市场,隔一天算两条。」
「只要不是重复文件和重复时间段。」
「我经常回到同一个地方。」
「按次采集。不能把同一段剪成多条。」
陈渡点了一下头。
「知道。」
「还有一条。」
「你说。」
「你不接必须署姓名、露脸或出镜的活动。」
「可以。」
「不签长期的固定地点。」
「可以。」
「不替别人做背景声库。」
陈渡抬眼。
「这是你的条件。」
「也是我的。」
「怕别人拿走。」
「对。」
「我拿走不算?」
「你拿走的会留下来。」
林岫把合同最后一页转过来,在签字栏旁放好笔。
「我不拿你的东西。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陈渡看着她。
「这句话不是你说的。」
林岫顿了一下。
「谁说的。」
「周隼。」
「他修你的机器?」
「装过。」
「装过什么。」
「第一颗电容。」
「哪一年。」
「1998年。」
「你多大。」
「十九。」
「二十四岁开始改。」
「对。」
「中间的五年。」
「照常修机器。」
「那台机器从谁手里来的。」
陈渡没有回答。他把笔帽拔开,又扣上。
林岫看了一眼录音机的红灯。电平没有变化。
「好,不问了。」
陈渡说:「不是不回答。是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
「周隼可能知道。」
「你问过吗。」
「问过一次。」
「他怎么说。」
「说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林岫把合同推近。
「所以我没问成。」
陈渡低头看签字栏。甲方名称印得很小,乙方名称后留着空白。
「乙方填什么。」
「姓名,或者你认可的固定称呼。」
「采集员001不行。」
「合同乙方不能只写编号。」
「那就填001。」
「系统要核验。」
「你去核验。」
「我已经核验过。」
陈渡拿过笔,在乙方名称后写下:
采集员001。
林岫看着那行字。
「你知道档案馆会怎么归类你吗。」
「怎么。」
「独立采集者。001是采集批次号,不是永久身份。」
「那就不是编号。」
「这是你要的。」
「合同上写清楚了。」
林岫翻到附件页,指给他看一行补充条款。
「这里。采集员编号与授权主体绑定。后续沿用,不因项目结束取消。」
陈渡读完,拿笔在「沿用」下面划了一道。
「可用。」
「签字。」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渡。
笔画不多。最后一捺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住,没有拖出墨线。
林岫按下停止键。红灯灭掉。回放键落下后,咖啡馆里的声音先从磁带机里出来。
纸张翻动。
林岫的声音说:「甲方名称印得很小,乙方名称后面留着空白。」
陈渡的声音说:「乙方填什么。」
录音停止。
林岫看着计数器。
「00:47。」
「删掉。」
「这是合同依据。」
「删掉。」
「为什么。」
「里面没有声音。」
她按下倒带。磁带转回起点,齿轮声细细地响。
「那就留着。」
陈渡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先签。」
林岫在甲方签字栏落笔。日期是今天。
陈渡把笔收进口袋。咖啡已经凉了,杯沿留着一圈褐色的印子。
林岫把两轨录音机装回防震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下。
「你接下来去哪。」
陈渡按住桌角的布包。
「火车站。」
「还是绿皮车。」
「有硬座就走硬座。」
「然后录什么。」
陈渡看了一眼桌缝。那里卡着一小片黑色磁粉,是刚才他打开磁带盒时落下的。
「看有什么。」
林岫合上拉链。
「第一条订单先从火车站开始。」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采集单,放在桌上。采集员编号一栏已经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