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摄像头排成一排。
红灯亮着,桌上三块屏幕全是同一张脸。
陈渡站在门外,听见郑霖在里面唱:
陈渡没有立刻再问。
「夜里我把灯关掉,只剩一盏跟着我走——」
声音从门缝挤出来,撞过墙,又弹回来。
门上的玻璃贴着一张纸,写着「拍摄中」。纸角已经卷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麦克风。金属网罩边缘有一道细缝,郑霖用拇指按上去,网罩发出很轻的碰声。
陈渡抬手,敲了两次。
屋里的人还在唱。
他第三次敲,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戴耳机的女孩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里那是什么?」年轻人问。
「送货?」
「找郑霖。」
「他在直播。」
「无线麦。」
「我等他。」
「等多久?」
「下播。」
「我看见了。」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陈渡。
「你迟了。」
陈渡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郑霖昨晚发的直播回放,标题列了六行商品名。
「电量还有多少?」郑霖说。
女孩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别碰设备。」
陈渡进去,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的一条腿垫着折叠纸板。
「三十一。」
屋里有三张长桌。第一张摆补光灯和两部手机,第二张放音箱,第三张是食品、纸巾和还没拆的快递。
墙上贴着六张白纸,写着直播流程。
十二点,喝蛋白粉。
「还剩十二分钟。」
十二点零五,唱第一首。
十二点十分,上链接。
十二点十二,讲168。
陈渡把麦克风放回支架。支架底座的橡胶垫已经磨平,桌面上留下一圈黑印。
陈渡看着那些数字。
音箱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郑霖坐在屏幕前,穿着灰色连帽衫,袖口卷到肘下。左手边放着一杯冰水,右手边是无线麦克风。
「他给你磁带的时候,磁带在盒子里吗?」
他唱完最后一句,把麦克风按低。
「下一首,398。」
屏幕上的人数从一百二十七涨到一百三十六。
「在。」
「家人们,刚进来的扣个‘在’。今天这个套装,我自己家里也在用——」
陈渡没动。
郑霖抬眼,看见了椅子上的他。
「什么盒子?」
手里的矿泉水停在嘴边。
过了两秒,他把杯子放下。
「等我十分钟。」
「透明塑料盒。右边有一道划痕。」
「不急。」
郑霖转回去,对镜头笑。
「398,三位数里的天花板。今天拍完,链接就下。」
「长度呢?」
他伸手调整支架,屏幕右上角多了一行字。
「老板临时有事,稍等。」
陈渡看着那行字。
「手掌那么长。」
「不能停播?」
「四十三分钟,这一单还没上链接。」郑霖说,「少卖两千。」
陈渡看着他的屏幕。
「六十分钟盘。」郑霖说,「现在还有那种盒子卖吗?」
「你下播以后,我有事问你。」
「问。」
「小林是谁。」
年轻人转向他:「我不知道。」
郑霖的手还放在支架上。
屏幕上的人数从一百三十六掉到一百三十一,又涨回一百三十三。
「谁?」
「你听过磁带?」
「小林。」
「哪个小林?」
「你的词里。」
「只听过一次。」
郑霖按下支架锁扣,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看了一眼正在直播的镜头,又看了一眼陈渡。
「今天不问。」
「用机器?」
「为什么。」
「我先把这一单做完。」
「行。」
「手机。」
「你等不了就改天。」
「我能等。」
郑霖拿起麦克风。
「手机读不了磁带。」
「三、二、一,上链接——」
后面二十七分钟,陈渡没有再开口。
他看着郑霖卖完四十三包蛋白粉,又卖了一套十二只装的筷子。中间换过三次水,麦克风电量从百分之七十降到百分之三十一。
「他用一台小机器放的。」
屏幕上的人数最多到二百零六。
每次有人问小林,他都摇头。
「没有这个人。别乱带节奏。」
「什么样?」
话是这么说。
可他每次说完,都会看一眼桌面。
桌面左边压着一本黑皮记事本。
「黑色的。长方形。」
陈渡认得那个本子。
不是沈未的。
封面右下角有一道斜的折痕,黑色塑料皮上留着长年压在音响线缆下面的白印。
「按什么放?」
那是陈渡自己的本子。
2019 年乐队散伙时,鼓手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一把军鼓,一只无线话筒。
黑色本子留在排练室。
「一个键。」
后来郑霖把本子拿走,说是里面有歌词。
陈渡当时没问。
「今晚最后一个,299。家里有老人的别拍,回去给老人家买一套。」
陈渡看向郑霖的屏幕。
郑霖终于下播。
女孩收起补光灯,另外两个助手把食品箱搬进里间。墙上六盏红灯逐一熄灭。
屋里只剩三块屏幕还亮着。
屏幕已经熄了,玻璃上只剩桌灯的反光。
郑霖把麦克风放回支架。
「说吧。」
「小林是谁。」
「磁带是在殡仪馆录的?」
「不知道。」
「你唱过。」
「我知道我唱过。」
「他说是在那里录的。」
「什么时候写的。」
郑霖说。
「你不知道。」
「他说,还是你知道?」
「有些歌没有创作时间。」
「那你知道词。」
「词在嘴里,不用知道谁写的。」
「他说。」
「你刚才问,是谁?」
「网上都问。」
「你回没有这个人。」
「那盘磁带现在在哪。」
「没有就回没有。」
陈渡看着他。
郑霖把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年轻人没有回答。
「你今天从哪来?」
「县城。」
「周叔那儿?」
陈渡把记事本翻开一页。纸上是一组旧参数,字压得很低。
「经过。」
「又修机器?」
「接了一个活。」
「他给你磁带以后,你放过几次?」
「什么活?」
「婚庆的音箱。」
「哪家的?」
「一次。」
「路口那家。」
郑霖点点头,又看屏幕。
直播间已经关了,屏幕上是他的后台数据。关注人数:12,684。昨晚最高在线,两百一十四。
「哪一年?」
他用鼠标往上翻。
「你找我,不像是修音箱。」
「不是。」
「2023 年。」
「要钱?」
「不是。」
「要我唱?」
「四月?」
「不是。」
「那你要什么。」
「小林是谁。」
「四月以后。」
郑霖把鼠标放下。
「你从县城一路问到这儿,就为问这个?」
「嗯。」
「他死的时候,磁带在你手里?」
「我真不知道。」
陈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没有照片。
「不在。」
只有四张截图。
第一张是一段直播回放,标题写着一首歌名。
歌名下面有一行小字:
「给谁了?」
「词:小林。」
陈渡把手机放到桌上。
「哪首?」
「不知道。」
郑霖看了一眼。
「《空房间》。」
「你唱过多少遍。」
「他怎么把磁带交给你的?」
「不知道。二十遍,三十遍。」
「哪年第一次唱。」
「乐队那会儿。」
「邮寄。」
「2019 年之前。」
「2017 年。」
「小林是谁。」
「地址?」
「那时候就有这个标。」
「你见过他吗。」
「没有。」
「这间办公室。」
「她呢。」
「也没有。」
「男的,女的?」
「谁签收?」
「没说是男是女。」
「那你为什么回没有这个人。」
「因为他们问得烦。每次唱完都问。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说我偷。」
「我表弟。」
「谁说偷?」
「评论区。」
郑霖停了一下。
「叫什么?」
「还有人做视频。」
陈渡把手机拿回来。
「我看看。」
「郑凯。」
郑霖把手机递给他。
视频账号叫「霖声工作室」,头像是一只红色麦克风。发布于去年,粉丝数一千七百多。
标题:
郑霖皱了下眉。
《原创主播被小团队碰瓷!证据确凿,主播本人都不知情。》
视频有十四分钟。
画面是直播回放。
「他没签。放前台了。」
郑霖唱《空房间》,右上角贴着歌曲封面。
封面写着:
词:小林
「前台有监控吗?」
曲:霖声
编曲:霖声工作室
唱:郑霖
「没有。」
陈渡把进度条拖到第七分钟。
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手写歌词。
「谁收的快递?」
纸页发黄,边缘卷起。字写在横线本上,墨水有深浅变化。
第二张是拍摄现场。
一只手按住纸角,镜头拍过折痕、日期和边角。
「客服。」
第三张是纸张背面。
上面有两行陈渡写得歪斜的测试字。
「17:30。电平正常。回放有人声。」
「现在能联系吗?」
陈渡盯住那三行字。
字是他的。
「17」的一横短,「3」写得像半个八。句号落得重,快碰到下一行的「电」。
「早换了。」
他认得自己的手,也认得那支笔。
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一道咬痕。
那支笔在 2021 年春天就不见了。
陈渡把记事本上的日期看了一遍。2009 年 8 月 16 日。他用拇指压住页角,纸发出细响。
他翻过那本黑色记事本,找了三天。
郑霖看他一直盯着屏幕,没有出声。
「证据还有吗。」
年轻人看着他。
「有。」
「给我看。」
「你看完,承认是你写的?」
「磁带里有四秒。」
「先看。」
「不承认呢。」
「那就不看。」
「四秒什么?」
郑霖把手机拿回去,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2023 年,有人来找过我。」
「谁。」
「四个音。后面有底噪。」
「不熟。说是词作者的朋友。」
「朋友叫什么。」
「没留名字。」
「你数过?」
「男的女的。」
「男的。二十多岁,穿黑外套。」
「在哪儿找的你。」
「手机上有时间轴。」
「公司楼下。」
「说了什么。」
「说我唱的歌是偷的。」
「四秒还是四秒几?」
「怎么证明。」
「拿出这些照片。」
「照片从哪儿来的。」
「四秒二。」
「说是从小林那里拿的。」
「那个人有照片原件吗。」
「没有。只有手机里的。」
「第一个音多长?」
「你看过原件?」
「没有。」
「所以你不知道是不是偷拍。」
「大概半秒。」
「对。」
「你怎么确定是我。」
郑霖把屏幕转向他。
「第二个?」
「我没有确定是你。」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些照片。」
「他说得挺具体。日期能对上,纸上的错字也能对上。」
「差不多。」
「什么错字。」
「这个。」
郑霖点开一张照片,把画面放大。
「第三、第四呢?」
纸上写着一句歌词:
「把你的名字留在空房间,别让灯替你说谎。」
「房间」两个字本来应该是「门」,后来陈渡划掉,改成了「房间」。
「连着。中间有缝。」
划掉的「门」还留在下面。
横线穿过字的中间。
「唱的时候一直唱‘空房间’。」郑霖说,「他说小林的歌词本里,也是这么改的。」
「是唱词,还是哼?」
陈渡看着那道删除线。
那支笔划得太快。
纸被划破了一个小口。
「像哼。」
「还说什么?」
「问我要不要谈。」
「你想要什么。」
「高还是低?」
「他说小林要求我把收入分三成。」
「你没答应。」
「我为什么要答应?」
「先低,后高。」
「后来呢。」
「我说让他先证明。拿不出原件,凭什么分。」
「然后?」
「是歌词里的字,还是随便哼的?」
「他说会把东西发给我。」
「发了吗。」
「发了照片,没发原件。」
「不知道。」
「你信了。」
「我信照片。」
「为什么不唱?」
「手机放过原音?」
「我唱怎么了。」
郑霖往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裂响。
「一首歌写出来,就是大家的。他能写,我能唱。大家能听,不就行了?」
「放过。」
「他没说给你听。」
「他发照片了。」
「你唱过他的东西。」
「文件还在?」
「我不知道那是他东西。」
「现在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
「在云盘。」
郑霖指了一下墙上的流程纸。
「你看这些。你让我停一个小时,我损失多少?三千。一个词值三千吗?」
「不是钱。」
「账号是谁的?」
「那是什么。」
陈渡没回答。
郑霖笑了一声。
「小林的。」
「你看,你也说不清。」
「那首词是我写的。」
「现在你承认了?」
「密码知道吗?」
「嗯。」
「什么时候?」
「2017 年。」
「六位数。」
「在哪儿写的?」
「排练室。」
「谁唱的?」
「多少?」
「你。」
「我当时唱过别的。」
「后来唱了。」
「不知道。」
「谁给的谱?」
「你。」
「怎么给的?」
「下载过吗?」
「U盘。」
「歌词本呢。」
「本子放你那儿了。」
「下载过一段。」
郑霖低头看桌上那本黑皮本。
「这个?」
「嗯。」
「多长?」
「什么时候?」
「乐队散之前。」
「我要不要翻。」
「四秒二。」
「翻。」
陈渡把记事本推过去。
郑霖没有立刻拿。
「在哪台手机?」
「里面还有什么?」
「歌词。」
「还有呢。」
年轻人的右手缩进袖口。
「设备故障。」
「你的声音?」
陈渡抬起眼。
「我的。」
「什么声音?」
「没什么。」
郑霖把手放在本子上。
「拿出来。」
封皮很凉。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是陈渡的,横线本,日期用阿拉伯数字,参数写得比歌词多。
「没带。」
「2021.03.06。电容 104,鼓包。换 22μF。」
下一行:
「家里。」
郑霖翻得很快。
「这本子你一直带在身边?」
「嗯。」
「不在家里。」
「为什么不给我看?」
「你没问。」
「我拿走了。」
「公司?」
「所以没问。」
「2023 年那个人给了我照片。」郑霖翻到中间,「我看到照片,才想起这本子。」
「你知道是我的字。」
「也不在。」
「像。」
「哪里像。」
「写‘电’字最后一笔,你爱往上挑。这个也是。」
「那在哪?」
「你看过我的字?」
「乐队墙上有排练单。都是你写的。」
「能确认吗。」
「手机丢了。文件在云盘里,登录的是他的账号。」
「不能。」
「你就留着照片。」
「我留着证据。」
郑霖转头看他:「你有账号?」
「谁的证据。」
郑霖的手停在半页。
「先说你的。你说不是偷,我就删。」
「他说密码在手机备忘录里。」
「不是偷。」
「删不了。网上有人转。」
「那就别删。」
「哪部手机?」
「你不怕别人说你唱的是偷来的?」
「已经说了两年。」
「你不怕掉粉?」
「一部旧手机。」
郑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
那页夹着一张演出票根。
2019 年 8 月 17 日,回声壁。
「现在呢?」
票根背面写着四行字。
「贝斯没来。」
「鼓手接了直播单。」
「小林死后,我换过一次手机。备忘录没同步。」
「主唱要三百。」
「钱不够。」
最下面是一行:
「旧手机还在?」
「词我自己写。唱不唱再说。」
郑霖看完,把本子合上。
「回声壁那晚,你没上台。」
「在。」
「鼓手迟到。」
「我在。」
「你在门口。」
「能开机?」
「你听见我唱了。」
「听见一段。」
「哪一段。」
「不知道。」
陈渡不说。
郑霖等了两秒。
「第二段副歌,你唱了四句。」
「哪年买的?」
「你记得。」
「你把词写在门票背面。我拿了。」
「拿回去还我。」
「不知道。」
「撕了。」
「为什么。」
「怕你拿去说歌是你写的。」
「在哪里买的?」
陈渡看着他。
「你怕我承认?」
「不是。」
「不知道。」
「那是什么。」
「我那时候刚开直播。人设是原创歌手。」
「所以。」
陈渡合上记事本。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词是别人的。」
「曲呢。」
「曲也不是我的。」
「那个殡仪馆,你去过几次?」
「编曲呢。」
「我自己做的。」
「这不叫原创。」
「一次。」
「平台要贴标签。」
郑霖把本子推回来。
「你想听什么?让我认错?跪下?把视频置顶?」
「哪一年?」
「不用。」
「那你要什么。」
「小林是谁。」
「2023 年。」
「说过了,不知道。」
「那篇东西谁写的。」
「可能是小林,可能不是。那个人可能是骗钱的,也可能拿了我的歌去卖钱。」
「进去找谁?」
「你还播?」
「播。」
「为什么。」
「没有找谁。送东西。」
「因为歌能唱。」
陈渡点了一下头。
「要是不能唱呢。」
「送什么?」
郑霖拿起麦克风。
「我不唱了。」
四个字落下,屋里的音响待机灯闪了一下。
「纸花。」
陈渡看着那只麦克风。
「你今天唱了六首。」
「六首里三首不是我的。」
「给谁?」
「你唱得很顺。」
「唱多了都顺。」
「《空房间》的词,你改过吗。」
「不知道。」
「没有。」
「尾音呢。」
「尾音怎么了。」
郑霖把桌上的麦克风拿起来,拇指擦过网罩上的细缝。
「你每次拖两拍。」
「那叫处理。」
「林岫说别加东西。」
「他死了以后,手机呢?」
郑霖皱眉。
「谁?」
「做田野录音的。」
年轻人看向他。
「她在哪?」
「不知道。」
「跟你什么关系。」
「谁?」
「搭过同一班车。」
「什么车?」
「K7。硬座。」
「林小。」
「你们在火车上搞对象?」
「没有。」
「那她管你唱法?」
「他真叫林小?」
「她管录音。」
「你不是录音的。」
「我会修机器。」
「你不是说没名字?」
郑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词。」
「嗯。」
「登记表上不是这个名字。」
「你要问的是她。」
陈渡拿起桌上的黑色记事本。
「2023 年那个人,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那他叫什么?」
「没有。」
「视频。」
「没有。」
「林川。」
「长相。」
「二十六七。瘦。戴黑口罩。」
「手呢。」
「哪个字?」
「手背有烧伤。三根手指。」
陈渡的手指停在封皮上。
「什么形状。」
「不知道。」
「食指和中指粘在一起。无名指少半截。」
「做直播那间办公室,隔壁是什么。」
「仓库。」
陈渡抬起眼。
「仓库谁管?」
「我表弟。」
「叫他来。」
「身份证呢?」
郑霖看了一眼里间。
「现在?」
「现在。」
「烧了。」
他拿起桌边的固定电话,拨了号码。
响了八声。
没人接。
「死亡证明呢?」
郑霖又拨一次。
仍没人接。
「送货。」
「车祸以后,家里办的。」
「小林的事。」
「跟你有关?」
「先别说。」
「手续还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二十分钟。」
电话断了。
「可能。」
郑霖把固定电话放下。
「你别把他吓着。」
「不吓。」
「在哪里?」
「他二十二。没见过你。」
「我三十四。」
「他怕黑外套的。」
「殡仪馆。」
「他长什么样。」
「瘦,黑口罩。」
「我没说黑外套。」
屋里那三块黑下去的屏幕映着三个人的轮廓。陈渡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亮了一次。
郑霖抬头。
陈渡坐在那里,手压着黑色记事本。
「他看见我进楼了?」
通话记录最上方,是周隼的号码。
「刚才六楼有人往下看。」
「不是表弟。」
「那是谁。」
没有未接。
「让他来。」
郑霖把手机拿起来,划过几个联系人。
门被敲了两下。
比陈渡刚才敲得轻。
女孩过去开门。
进来的人穿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
他看见陈渡,站住了。
「你是谁?」
「陈渡。」
「找我有事?」
「你见过这个吗?」
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那几张照片。
年轻人的目光落到第三张。
纸背面的两行字。
他抬手拉了一下帽檐。
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缝。
无名指只剩半截。
「你拍的?」陈渡问。
「不知道。」
「谁拍的。」
「小林。」
「人在哪。」
「死了。」
郑霖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时候?」
「2023 年 4 月。」
「怎么死的?」
「车祸。」
「哪里的车?」
「县道。」
「登记了吗?」
「登记了。」
「哪个县?」
年轻人看着陈渡。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找小林干什么?」
「问他叫什么。」
「他没名字。」
「叫什么?」
「就叫他小林。」
「你把照片给郑霖,是谁让你给的?」
「小林。」
「2023 年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他怎么知道你唱他的词?」
「他说他查过。」
「怎么查的?」
「录音。」
「什么录音?」
「他的录音里,有一盘磁带。」
陈渡把手从记事本上移开。
「什么磁带?」
「六十分钟盘。他说是你给他的。」
「我没给过。」
「那盘磁带里,有一首歌。」
「谁唱的?」
年轻人盯着他。
「你唱的。」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压缩机停了。
「什么时候录的?」
「不知道。」
「在哪录的?」
「殡仪馆。」
郑霖走到桌边。
「陈渡,你去过殡仪馆?」
「去过。」
「谁的场子?」
「设备。」
「殡仪馆也有设备要修?」
「有。」
年轻人忽然开口。
「磁带上有时间。」
「什么时间?」
「2009 年。」
「哪一天?」
「8 月 16 日。」
陈渡没动。
「歌呢?」
「只录了四个音。」
「几个字。」
「不知道。」
「后面呢。」
「有底噪。有人走过。还有一个女的说话。」
「她说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
「她说,‘让他像样’。」
桌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
年轻人的半截无名指压在桌沿上。
「那盘磁带现在在哪。」陈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