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裂了口的磁带。塑料外壳贴着褪色白标签,边缘卷起。标签背面写着:2009.4.17。
他托着腕骨,等沈未发话。
「能录。」沈未说。
「我问的是还能不能放。」
「这个角度再低一点。」
「先录了再试。」
沈未戴着蓝色橡胶手套,用镊子夹起软垫,塞进死者手肘下面。
「低了会动。」
「顺序不一样。」
她从器械车旁拿来小铁盒。盒盖印着殡仪馆编号,漆掉了半边。
「不动就行。」
陈渡把磁带放进去,又拿出来。裂缝处粘着灰。
沈未将死者的手送回原位。掌心向下,指尖对着白布边缘。无名指露出一道浅白印痕。
「这个日期是本子的?」
「送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没编号。」
她剪开另一只手上的固定带。带子勒出红印。
「你写东西都写编号。」
「这次没写。」
陈渡拉开白布。
「为什么?」
两排冷光管亮着,除尘风扇跟着转。墙边停着两辆不锈钢车。
「忘了。」
「家属到了?」
「到了。姨姨。」
沈未把小铁盒推近。
「照片呢?」
「没声音。」
门边小桌上放着三张照片。两张证件照,一张生活照。女人坐在塑料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上有一小块没涂匀的红色。
「底噪也算声音。」
陈渡拿起照片。
「那就听底噪。」
「二十四?」
「放不出来。」
「二十七。」
他把磁带竖起来。盘芯边缘有道小豁口,转动时会卡。
「差三岁。」
「你每次都带这个?」
「身份证上二十四。」
「手不像二十四。」
「今天为什么带?」
「装车时顺手拿的。」
照片上的女人手很瘦,虎口有道长疤,指节略微变形。她没笑,眼睛却看着镜头外的人。
「顺手拿的东西,通常不是顺手。」
「做过什么?」
陈渡抠了一下裂缝,塑料轻响。
「裁缝。」
「手不是裁缝的手。」
「吉他手。」
「放我这里。」
「她说是裁缝。」
「我只管脸和手。」
沈未把铁盒收回半寸。
「你总这样,先把还能用的留下。」
陈渡指着照片。
「那就别把眼皮压得太紧。睡着的人,眼皮没有这么平。」
沈未停手,从抽屉里拿出薄塑料垫,按在晃动的桌脚下面。桌子稳住。
「你替别人修机器,也替别人修桌子?」
「顺手。」
「你什么都顺手。」
「这张纸要归档。」
「那就别用。」
陈渡抽出垫桌脚的纸,换成医用棉。棉太软,桌子又晃了一下。
「不能用。」
「什么都得用。」
「她姨姨一直看着。」
沈未调整眼部固定器,碰到太阳穴的位置,改了两次。
「这个不用归档。」
「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桌腿,两个。」
「你数东西?」
「看它有没有多。」
她将工具推回原位。金属托盘在地上响了一声。
「你每次来都先看线路。」
「先看有没有电。」
「这里有灯。」
「灯不等于能录。」
「那怎么办?」
「再照着照片弄回去。」
「电从哪里来?」
沈未指向墙角的插座。透明面板里有两道旧划痕。
「弄不回去。」
「插头呢?」
「在抽屉里。」
陈渡看着死者的右手。
「电压多少?」
「二百二十。」
「她手上戴过戒指?」
「戴过。」
「什么时候摘的?」
「活着的时候。」
他摸了摸插座,面板背面有些松动。
「没有表,先不接。」
「她姨姨说三年前。」
「戒指呢?」
「她姨姨说扔了。」
沈未调好面部颜色,从死者下颌边缘往上扫。灰褐里调了少量红,刷毛经过下颌线时停了一下。
「你第一次来的那天,我说过一次。」
「这里再压一点。」
「我记得好。」
「你看得见脸?」
「脸上的颜色会跟着光走。」
她把笔放到死亡处理单上,笔尖朝左。
「你干过这个?」
「你第一次来,先看了风扇。」
「风扇有杂音。」
「然后看了灯。」
「灯管会闪。」
「最后看了我的机器。」
「死人和音箱不一样。」
「是我的。」
她抬起眼。
陈渡没接。
「那天你说,输出稳,输入不稳。」
沈未继续补色。鼻翼两侧各扫了三下,眉骨下压一点红。
「现在也稳。」
风扇从灯管上方转过来,刃片每转一圈,就刮过防尘网一次。
「我知道。」
沈未把一面小镜子放到陈渡手里。
「所以不用改。」
「你照。」
镜子里先是死者的下巴。陈渡把镜子往下移,移到胸口。浅色衬衣领口敞着,锁骨下露出一小片青紫。
「衬衣换了。」
「没换。」
「周隼做的。」
「为什么?」
「他做的壳,你做的线路。」
「她姨姨说里面也要像睡着。」
「衣服不能让它睡。」
陈渡看着盒盖,又看墙角的插座。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修风扇。」
「风扇没坏。」
「扣子扣到第二颗。」
「里面会紧。」
「她原来扣到第二颗。」
「所以找你。」
「你怎么知道?」
「照片里看不到。」
沈未拿起笔,在死亡处理单背面写下两个字:干磨。
她俯身,把第二颗纽扣扣上。陈渡看了一眼。死者胸前没有起伏,扣子边缘贴着皮肤,中间留下一道浅缝。
「临时能用。」
沈未用镊子把两边衣襟拉平。
「多久?」
「两小时。」
「我今天做完要六个小时。」
陈渡摸出一只红盖小瓶。瓶盖边缘磨白。
「一次三滴。中间停十分钟。」
沈未拿来透明袋,里面放着脱脂棉、纱布和软头刷。她把死者每根手指分开,用棉片擦净指缝,又清理指甲边缘。
「不用满。」
「她姨姨说喜欢这个颜色。」
「她姨姨不是她。」
「会流出来。」
沈未拿起家属带来的透明塑料戒托,套了一次,松。套第二次,戒托卡在指节上。
「先清灰。」
「软毛刷。顺着轴向刷。」
她拿出一把磨毛已经岔开的旧牙刷。
「这个行吗?」
陈渡看着她在透明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能用就行。」
沈未卸下风扇罩,积灰落在不锈钢面上。陈渡用刷柄敲了敲电机外壳。
「里面一颗螺丝松了。」
「不用动。」
「先滴油。」
沈未按他说的拧半圈,滴了三滴。油沿轴缝向下,在下面凝成一线。
死者无名指只剩一圈白印。陈渡用指腹碰过,触感很平。
「六个小时够吗?」
他把手收了回来。
「两小时再滴一次。」
「你不在的时候呢?」
「我在这儿等。」
「这里没有会修的人。」
「那你停。」
「停了能用?」
沈未抬起眼睛。
「能慢点转。」
「那你今天没设备要修?」
沈未把风扇装回去,按下开关。叶片先慢转两圈,才稳下来。
「有。」
「那去修。」
「晚一点也能修。」
「会坏?」
「你总这样。」
「会。」
「哪样?」
「多久?」
「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看灰。」
沈未关掉风扇,把润滑油和旧牙刷放在一起。
「手摆好以后呢?」
「盖上。送家属看。签单。装袋。」
「像睡着?」
「今天带了磁带机?」
「没带。」
「只有磁带。」
「她已经不会想了。」
她拉过一张不锈钢小凳,放在台边。
「它录过什么?」
沈未开始处理右手虎口。那里有道旧伤,缝合后形成硬结。她用温水浸湿纱布,敷了半分钟,再拿小剪刀沿硬结边缘一点点分开。
「底噪。」
「你的声音呢?」
「没有。」
「这伤口多久了?」
「八个月左右。」
「缝得不好。」
「线太密。」
「今天还想试?」
「嗯。」
陈渡看着墙角的插座。
「这里没表。」
「我有。」
沈未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型万用表。表盘发黄,旋钮只剩一档还能动。
「疤不是这么长的。」
「你拿什么接?」
「裁缝的针。」
「磁带机不在。」
「可以借。」
「不借。」
「为什么?」
沈未继续分那条硬结。
「它不响。」
「接了也不响。」
「是人不像,还是手不像?」
沈未把万用表放在桌面。指针随着门外的推车震动了一下。
「手。」
「那你今天来修什么?」
「她姨姨会不高兴。」
陈渡指着风扇。
「她姨姨不用来剪指甲。」
「先修这个。」
沈未把创口里的血痂清掉,换了一块纱布。
「风扇不是我的。」
「需要缝吗?」
「不用。」
「那我为什么留着它?」
「裂开了。」
「能用就行。」
「皮肤没裂。」
沈未把万用表推回抽屉。抽屉边缘夹着一根旧耳机线,外皮裂开,露出铜丝。
「里面开了。」
「这根线你要不要?」
「坏了。」
「线芯断了。」
「接上就行。」
陈渡拿起线的一端,用指甲刮了刮外皮。裂口里卡着黑灰。
「不接。」
「你说过,先通电。」
「这里没表。」
「结婚戒指。」
「摘了多久?」
「三年。」
「她姨姨说只戴右手。」
「坏了。」
沈未把左手放回白布下。
「能接。」
「你问得太多。」
陈渡把线放回桌面。
「人死了,家属会记住能说的。」
沈未拿出一卷黑色胶带,撕下一段,压在裂口旁边。胶带边缘很快翘起。
「那不能说的呢?」
「先留着。」
「也不能问。」
「嗯。」
她拿水盆,把死者右手重新擦了一遍。指甲边缘沾着一点红,棉片来回擦,没擦掉。
陈渡把裂线卷成一小圈,塞进内袋。那里已经有半卷磁带、两节旧电池和一个松动的卡扣。
「颜色太厚。」
沈未拉过白布,盖住风扇盖板。
「她姨姨拿来的色号就是这个。」
「修好了。」
「可以薄一层。」
「还早。」
「薄了看不出来。」
「声音正常了。」
「她姨姨要的是像睡着,不是像刚做完。」
「能转就行。」
沈未放下棉片。
「你今天不走了?」
「等手摆完。」
「摆完呢?」
「看线。」
陈渡拿起照片。虎口的疤被袖口遮住,只露出指尖和没干透的红色指甲油。
「这张照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姨姨带来的。」
「她姨姨有她穿工作服的照片吗?」
「没有。」
「只有结婚照。」
「然后呢?」
「先看参数。」
「阻抗,电平,磁头间隙。」
沈未示意他把照片送回来。
「看波形。」
陈渡没有动。
「波形不会告诉你为什么。」
「你看过结婚照?」
「看过。」
他取出那卷磁带,放在桌面上。白标签朝着灯,裂缝朝自己。
「手也好看?」
「如果波形有。」
「左手无名指戴戒指。」
沈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分针刚过二十分钟。
「右手呢?」
「搭在椅背上。」
「疤呢?」
「你还没接。」
「有水吗?」
沈未将死者的右手抬起来,用中指和无名指托住手掌,让虎口朝上。旧伤被灯光照成一条浅白的硬线。
「有。」
「摆好了。」
「不用。」
「像吗?」
「还行。」
「像睡着?」
沈未把右手放回白布上。掌缘与白布边缘平行,指尖稍稍偏开,没有完全并拢。
「这里没设备。」
「这样就是。」
「有表,有线。」
「没有机器。」
「那就等机器。」
「我说手。」
「不等。」
沈未把磁带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又推回桌面中央。
「那你带它来做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听得懂‘摆好了’的人。」
「录谁?」
「看遇到什么。」
「家属说什么?」
「能录就录。」
「哭。」
「不录自己的?」
「录不了。」
「你怎么知道?」
她从器械车底层拿出一卷纱布。
「录过。」
「他们哭,我得说,别哭了。哭也要小声。家属要看。家属要看最后一眼。看完要签字。签完要装袋。装袋以后哭不哭,都不耽误走。」
沈未看着那卷裂口外壳。
「这行难。」
「难的是让他们闭嘴。」
「没数。」
「你不也让人闭嘴?」
「一次都没有?」
「我这行是替人把最后的样子收好。」
「有几次以为是。」
「后来呢?」
「你的那台机器是替人把声音收好。收好了,就跟人没关系了。」
「后来听见了底噪。」
陈渡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
「很多次。」
「你还在试?」
「机器收的是声音。」
「磁带能录。」
「录的是别人。」
「收进去还能放出来。」
「你的声音呢?」
「不在里面。」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唱了吗?」
「校线路。」
「校线路不用问我。」
「唱了。」
沈未把笔帽扣上。
「什么时候?」
「没人听的时候。」
她拿起一支笔,在死亡处理单背面写下时间。
「还差三十七分钟。」
「你唱歌的时候,用什么听?」
「从送到到装袋。」
「耳机坏了?」
「没坏。」
「为什么不录?」
「每个都不一样。」
「有人快,有人慢。」
「哪里不一样?」
「能快一点?」
「底噪。」
「那为什么不——」
「唱了。」
陈渡停住。
「唱什么?」
「随便哼的。」
「有多随便?」
「三个音。」
「哪三个?」
「记不清了。」
「设备的事,测完才知道。」
沈未低头看着纸。
「我不是设备。」
「三个音也算歌。」
「不算。」
「谁规定的?」
「修好了不响,是线路问题。」
陈渡看着桌面的裂纹。
「我问的不是线路。」
「先通电。」
「现在没有电。」
「有也是三个音。」
「那就先接上。」
沈未把处理单压在镇纸下。
「接上以后呢?」
「三个音也能留下。」
「看波形。」
「留不下。」
「你不敢。」
「你确定?」
沈未把一只托盘挪到台边。托盘里有棉签、镊子、手术线和几只塑料瓶。
「确定。」
「今天这个,做完了。」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白布垂下来,边缘擦过不锈钢托盘。陈渡把托盘往里推了两厘米。
他看向死者的手。
「手会碰掉。」
「你的意思是我先接上。」
「别压着布角。」
「你有。」
「知道了。」
她把布角折回去。死者右手露在外面,无名指的白印比刚才清楚。
她取出一瓶浅褐色粉末,用棉签蘸了一点,在死者手背靠近腕部的位置轻扫。那里有一块手术残留的消毒色,粉盖上去后,边界不再分明。
陈渡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桌角,指尖弹了一下。硬币转了两圈,倒下来。
「她姨姨快到了。」
「你还没摆完?」
「摆完了。」
「买磁带。」
「这里不卖磁带。」
「街口。」
「还有多久?」
「这种?」
「一年。」
「三百多个。」
「四年,三百多个。」
他把硬币收回去,和那枚卡扣挤在一起。
「不够忙。」
「一个家里只送一个。」
「你每次出门都带这些?」
陈渡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碰到那卷磁带。
「磁带、硬币、旧电池。」
「路上用。」
「路上有地方修?」
「不一定。」
「那带它们做什么?」
「先通电。」
「只有磁带。」
沈未把风扇插头重新插好,按下开关。叶片转得比刚才快,声音也细了一点。
「磁带里是什么?」
「空的。」
「轴承有油了。」
「能撑多久?」
「六个小时够了。」
「再滴。」
「谁滴?」
「你要听就找台两轨机。」
「你教我?」
「不放也行。」
「刚才教了。」
「我记不住三滴。」
「一滴一滴加。」
沈未拿起白布,展开。
「加到看见?」
「这句我懂。」
「不用满。」
陈渡看着她。
「你刚才说看见。」
「你听懂了什么?」
「是看见了。」
「听懂了机器没坏。」
「那我分不清一滴和三滴。」
她把白布从死者脚背往上盖,经过小腿、膝盖、腰腹,盖到肩部。右手仍露在外面。
陈渡拿起那瓶润滑油,在桌边敲了两下。
「你没问我怎么懂。」
「三滴约零点一五毫升。」
「你会修声音。」
「你不会。」
「你量过?」
「瓶子上有刻度。」
她把右手重新托起,摆正腕骨。无名指白印与白布边缘平行,食指比其他手指高一点。
「放大镜在抽屉。」
「现在像了。」
「你每次都带放大镜?」
「嗯。」
「她姨姨会说什么?」
「说她像睡着。」
陈渡摸了摸口袋,摸到一张折过几次的纸。纸角磨软了,上面是修理铺地址,铅笔数字已经淡了。
「真这么说?」
「正好带了。」
走廊上响起两组脚步。一组慢,一组快。慢的那双停了一下,快的那双已经到了门外。
「那你自己滴。」
沈未用手背碰了碰死者的额头。
「刚才已经滴了。」
「你的手很凉。」
「还剩多少?」
「够两小时。」
「六个小时呢?」
「再滴三次。」
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透明塑料袋。袋里是那枚尺寸不对的戒指。她的目光越过陈渡,落到台上的白布和露在外面的一只手。
「还没到两小时。」
「风扇先热了怎么办?」
女人走近两步。
「不会。」
「像吗?」
「不会那么快。」
沈未把右手往后移了不到一厘米,让食指离开白布边缘。
「要是会呢?」
「像睡着。」
陈渡看着那台旧风扇。
女人点了点头,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细响。
「停机。拆开。清理。再加。」
「跟她结婚照里一样。」
「要多久?」
「先别碰。」
「半小时。」
「我就看看。」
「有声音吗?」
「看可以。」
「没有。」
女人在台边站住。
「你不是说它响?」
「她手上那道口子,我没见过。」
「正常会响。坏了就不响。」
「旧伤。」
「那我记住了。坏了,不响。」
「不是弹吉他磨的?」
「先通电。」
「通了电也不响呢?」
女人转头看陈渡。
「查线路。」
「右手还是左手?」
「再查。」
「右手。」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它响。」
「琴没有这么沉。」
「要是查不到呢?」
女人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陈渡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压住桌面上那道裂缝。
沈未把死者无名指上的白印转到一个更清楚的位置。
「那就换。」
「照片可以看了。」
女人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屏幕上是同一个女人,背景是出租屋的白墙。她坐在床沿,双手搭在腿上,右手虎口有道疤。
「换机器。」
沈未把手机拿过去,对着屏幕看了三秒。
走廊外有人敲门框。两下,间隔很短。沈未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角度一样。」
「还没到时间。」
「要签字吗?」
「签字前还有一项。」
她把手机还给女人,走回台边,从包里拿出相机检查电池盖。电池盖卡得很紧,她用指甲抠了一下。
「手的角度。」
「你不用等。」
「照着照片。」
「照片里低一点。」
「这里没电?」
沈未低头看了看死者右手。
「有。」
「那你的机器呢?」
她用镊子托住食指,将手指压低一点。死者指尖落回白布边缘,碰着一道折痕。
「不在。」
「所以你等什么?」
沈未把手收回来。
「等手摆完。」
「像睡着。」
女人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台面。
「你知道她姨姨为什么还没走吗?」
她把手伸向塑料袋。
「为什么?」
「戒指给她戴上吧。」
「她说要再确认一次。」
「尺寸不对。」沈未说。
「就放在手里。」
「手会变色。」
「已经摆好了。」
「她姨姨刚才说……」
「她不信。」
「信不信不能靠手。」
女人从塑料袋里拿出戒托,放在台角。
「那就靠这个。」
「结婚的时候就是这个。」
沈未拍了拍死亡处理单。
「签完才走。」
陈渡说:「放白布上。」
他把桌上那卷磁带拿起来,标签朝外,放进内袋。裂缝又碰到卡扣,发出轻响。
女人看他。
「你总把东西收起来。」沈未说。
「外面会灰。」
「磁带不怕灰。」
「会卡。」
「你的口袋已经装不下了。」
女人把戒托放到白布上。透明塑料碰到白布时响了一声。
「能装就行。」
沈未拿起相机,拍了一张手部特写。闪光灯亮了两下。
「刚才不是这里。」
拍完,她把相机放在台边,翻开死亡处理单。
「你记得倒清楚。」
「签字吧。」
「你动过。」
女人在指定位置写下名字,笔画很重。写完,她放下笔,又看了一次那只手。
「手要摆。」
「她的戒指,三年前就不戴了。」
「她姨姨没说改手。」
「她姨姨说像睡着。」
「我以为她还在等。」
「睡着的手会动吗?」
沈未没有接这句话。
「活着的时候会。」
女人把透明袋折好,捏在手里。
「她睡觉的时候,右手总放在被子外面。」
「那就不动。」
沈未把相机装进包里。
陈渡没再问。他拿起一块擦布,把风扇外壳上的油迹擦掉。布上留下一道灰白的痕。
「这个动作我记住了。」
女人抬头。
「你不擦也行。」
「记什么?」
「留着会落灰。」
「不记。」
「灰落进去也没关系。」
「你不是记手吗?」
「会卡住。」
「记位置。」
「已经卡了。」
女人离开以后,门重新合上。走廊里的推车声往远处去了。
「现在还转。」
沈未在单子上补完最后一栏。
「能转就行。」
「走吧。」
沈未把相机装回包里,拉上拉链。
陈渡没动。
「你带过磁带机来吗?」
「还有事?」
「带过。」
「你刚才说,三百多个人。」
「在这里?」
「没有。」
「你记得每个人?」
「不记得脸。」
「记得手?」
「有些。」
「哪些?」
「手上有东西的。」
「它不响。」
「戒指,疤,印子。」
「还有指甲。」
陈渡把手插进口袋,指腹按住那卷磁带。
「那你换一个问法。」
「为什么记得?」
「因为手要摆。」
「你下一次还会去拿它吗?」
「你刚才说,做四年,见过三百多个人的最后一面。」
「嗯。」
「会。」
「只有一个人,你到今天还记得他的手。」
沈未拉上器械包的拉链。
「通电。」
拉链走到尽头,停了。
「通了以后呢?」
她看着台上的白布。
「看波形。」
「陈九斤。」
「波形正常呢?」
陈渡没有抬头。
「录。」
「我爸?」
「录谁?」
「嗯。」
「看遇到谁。」
「什么时候?」
沈未拉过一张小凳,坐下。凳脚在地上刮了一声。
「二〇〇三年。」
「你会不会有一天,录自己的?」
「你在场?」
「会试。」
「在。」
「现在呢?」
「现在不试。」
「为什么?」
「没设备。」
「这里有表,有线,有风。」
「没有磁带机。」
沈未把视线移向墙角的插座。
「插头在抽屉里。」
「表不匹配。」
「你不是会看参数?」
「看要时间。」
「现在有时间。」
「没有磁带机。」
「你总这样。」
「哪样?」
「东西没到跟前,就不做。」
陈渡把内袋的扣子扣上。扣眼磨宽了,金属边刮过布料。
「不是不做。」
「是没做。」
沈未伸手,把桌上那枚硬币拿起来。硬币边缘有一道缺口。
「买磁带的钱?」
「够一盘。」
「不够两盘。」
「一盘够用。」
「用完呢?」
「再买。」
「你还有多少钱?」
「够用。」
沈未把硬币放回他面前。
「拿回去。」
门外的推车又经过一次。轮子压过门槛,声音从门口移到走廊尽头。
沈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二十一分钟。」
「你刚才说十分钟。」
「来之前还有一项。」
「什么?」
「你手里那卷磁带。」
陈渡看向她。
「我说了,只是底噪。」
「我想看它转。」
「没机器。」
「我这里有一台。」
沈未从柜子底层拖出一个纸箱。箱盖落满灰,她用手背擦出一道印子。里面是一台小型磁带机,机身发黄,两个旋钮缺了一个。
「殡仪馆以前录通知用的。」
陈渡没有动。
「不能用?」
「先通电。」
「插头呢?」
「有。」
「电压?」
「二百二十。」
「表不匹配。」
「那就看灯。」
「灯不等于能录。」
沈未把纸箱盖打开。
「你要不要过来看?」
陈渡走过去,用指腹擦过磁带机插头。金属片没有明显氧化。
「变压器可能是六伏。」
「里面有电池。」
「电池会漏。」
「漏了也能用。」
陈渡把机器翻过来。底部一颗螺丝有划痕,螺丝槽里夹着黑色碎屑。
「这个不是原装螺丝。」
「修过?」
「换过。」
「你修的?」
「不是。」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他把磁带机放回纸箱,手指压住机身上那道旧裂痕。
「不接。」
「为什么?」
「先测电压。」
「这里没有能测的表。」
「那就等有表。」
「等多久?」
「能测的时候。」
沈未把纸箱盖合上。灰尘从盖沿落下,落在陈渡刚才擦出的那道印子上。
「你把东西等坏了。」
「坏了再修。」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带着它?」
陈渡摸了摸内袋里的磁带。
「它还能录。」
沈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录什么?」
「录能录的。」
她打开旁边的抽屉,找出一节干电池。电池外壳没有漏液,正极有一层白色粉末。
「这个能接吗?」
「先擦。」
「擦哪边?」
「正极。」
沈未用棉片擦过电池接口。白色粉末落在棉片上,露出底部的金属。
「现在呢?」
「能用。」
「你不试?」
「电压不对。」
「型号不对。」
「哪里的型号?」
「你手上那台。」
「它是给什么用的?」
「不知道。」
「不知道也接?」
「不接。」
沈未把电池放回抽屉,关上。
「你今天来,是为了手,还是为了机器?」
「手先摆完。」
「摆完呢?」
「看机器。」
「没有表。」
「有插座。」
「插座不等于电源。」
陈渡回到台边,把死者右手旁那枚戒托的位置摆正。透明塑料的缺口对着白布边缘。
「她姨姨说要放在手里。」
「会压出印。」
「那就放在边上。」
「她姨姨会问。」
「会回来。」
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刚才那个声音不对。」
「哪里不对?」
「轮子少一只。」
「外面没车。」
「不是推车。」
门被推开。刚才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忘了问,她睡觉的时候,是右手朝外吗?」
沈未看向台上的右手。
「是。」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
女人走进来两步,目光落在那枚戒托上。
「这个还不给她戴上?」
「尺寸不对。」
「那就放着。」
「已经放了。」
女人伸手,陈渡把戒托往旁边挪了一点。
「先别碰。」
「我就看看。」
女人的目光停在死者无名指的白印上。
「三年前摘的。」
「嗯。」
「她还说,等人回来再戴。」
沈未把死亡处理单翻到签字页。
「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
「那是活着的时候。」
女人低头看着那只手。
「现在还能等吗?」
沈未把笔递过去。
「先把字签了。」
女人接过笔,在名字旁边写下一行小字:右手朝外,戒指未戴。
沈未收走处理单,压进文件袋。
女人把戒托拿起来,放在白布上。
「替她戴一会儿。」
「我怕丢。」
「装袋里有记录。」
「那也不如我拿着。」
沈未取出一只小塑料袋,把戒托装进去,封口,写上日期和名字。
「今天的日期。」
「再写编号。」
「没有编号。」
「写一个。」
「先空着。」
「空的会丢。」
「那就用今天。」
沈未在名字下面添了一串数字:2024—手—01。
她把袋子压在死者右手旁。透明塑料贴着白布。无名指仍露在外面,白印没有戒指,也没有新的颜色。
「现在呢?」女人问。
「像睡着。」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碰那只手。
陈渡把桌角那块折过的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铅笔字淡了,最后一个数字只剩半边。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磁带外壳的裂缝抵着他的指节,磁带盘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
沈未把包提起来。
「你为什么记得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