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了一句。」
沈未把记事本翻回前面几页,又合上。纸角有旧机油留下的黑印。她用指腹擦了一下,黑印没动,纸却起了一点毛。
「机器能改,人不能改。」
「这是五岁时记的。」
殡仪馆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响。陈渡没有接话。他坐在办公室靠门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枚十字螺丝。螺丝边沿有一道新刮痕,是刚才拆门锁时留下的。
「你爸还说过另一句话。」
「你爸把机器送来的第二天,我父亲叫我去仓库陪他。」
「嗯。」
「仓库在哪儿?」
「你不想知道?」
「后面。那排停锅炉的旧车间。」
「你想说,会说。」
沈未把杯子往旁边挪,给记事本让出位置。
「你每次都这样。」
「仓库里有一台电焊机,一只砂轮机,还有两排铁架。架子上放着坏喇叭、拆开的调音台、一箱没有标签的电容。」
陈渡把螺丝放到桌角。螺丝滚了半圈,停在一条旧胶带旁边。
沈未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搪瓷杯。杯底有一圈茶垢。她拧开暖水瓶,先给陈渡倒一半,再给自己倒半杯。两杯都只有半满。
「117 放在哪?」
「2003 年冬天,你爸送来一台录音机。」
沈未走到门边,又把门掩上一半。她没有看陈渡,目光落在桌角那枚滑丝的十字螺丝上。
「最下层。用一块布盖着。」
「布什么颜色?」
「修好的?」
「灰蓝。边上有块补丁。」
「他说修好了。」
沈未停了停。
「哪一台?」
「苏式的。编号最后三位,117。」
「你当时碰过机器?」
陈渡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压着裤子的接缝。墙上的钟走到四点二十七分,秒针每跳一格,都会发出一声很细的响。
「没有。我父亲不让。」
「为什么?」
「那时候我五岁。」
「里面有电容。」
「我知道。」
沈未拉过工具柜旁的小凳子。凳脚有一处没拧紧,她用鞋尖抵住,坐下。
「你不知道。」
「那天你爸带了万用表,还有一个黑色帆布包。包很重,搭扣上有锈。里面全是螺丝,大的小的,排在一块白布上。」
她把记事本拿出来,翻到靠后的位置。纸上没有字,只有蓝笔画的几条横线。2003 年 12 月 18 日,下面写着「录音机一台」。
「你父亲最后一回来,是 2003 年 12 月 18 日。下午两点二十六分。」
「带回去的?」
「我父亲是电机修理厂的钳工。你父亲跟他一起修过设备。」
「带回去的。少了几颗。」
「我听过。」
陈渡把螺丝放回桌角。
「你只听过一半。」
「少了三颗。」
沈未把本子合上。
「那天你父亲来得很早。他把录音机放在我父亲工作台上,先擦外壳,再检查电源线。线皮发硬,他换了新的。机器底部两颗螺丝松了,他重新拧紧。」
「你怎么知道?」
「他说这个你留着?」
「桌上四颗。你刚才拆门锁,手里两颗。现在桌上两颗,袋子装过一颗。」
「他说,这个你留着,将来给一个人。」
陈渡的手指从裤缝上移开。
「你带走三颗。其中一颗是10微法,另一颗是4.7微法。」
沈未看着他。
「第三颗呢?」
「我问给谁。」
「掉了。在仓库门口。我父亲找了半天,没找到。」
她用拇指擦掉虎口的黑粉。那道浅疤跟着弯了一下。
「他怎么说?」
陈渡看着她的鞋。鞋底那点白灰沾在橡胶纹里。
「他说,给那个听得见自己、但不敢唱的人。」
「谁掉的?」
墙上挂钟的秒针跳过两格。
「不知道。那天只有你爸,我父亲,还有我。」
陈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杯底茶垢的味道贴在舌根。
沈未摊开右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疤。
「我五岁,不知道他说的不是你。我以为他说的是以后来的人。我妈死在殡仪馆,我常在这里等她下班。有人来送设备,我就坐在旁边听。」
「我父亲让我去拿白布。我从门口往回走,机器底下有一点亮光。我没碰。等我回来,那颗电容已经不在了。」
「听了多少?」
「你爸看见了吗?」
「不知道。没数过。」
「看见了。他没找。」
她拿走陈渡手里的杯子,又添了一点水。暖水瓶里只剩半瓶,水柱落进杯底,发出很短的响声。
陈渡拿起暖水瓶,把剩下的小半瓶倒进她的杯子。
「后来我做了这行。」
「四年。」
「我爸说过什么?」
「三号厅后面有个储物间。坏掉的变压器、旧喇叭、没来取的衣服都放里面。那天他抱着一台十二伏变压器进来,问我借六号扳手。我给他找了七号,说六号被周隼拿走了。他没要。」
「他说,东西自己走的。」
「你知道。」
沈未低头喝了一口。
「你告诉过我。」
「我那时以为他说的是耗子。」
「我没告诉你全部。」
桌下的排风扇转了一圈,叶片刮过外壳。墙上的钟走过四点四十四分。
陈渡从背包侧袋取出螺丝刀,把门锁面板翻过来,刮掉接点上的氧化物。
「你爸不是第一次送东西来。」
「我爸修这台机器时,用的电容值一直是固定的?」
「我没见。他不让小孩进工作台。」
「他来过六次。录音机、两只音箱、一个十二伏变压器,还有一箱电容。」
「1998 年之后,他每年冬天来一次。有时东西修好了,有时没有。他说留给我,等一个人。」
沈未用指甲在纸箱大小上比了一下。
「哪一年开始不来了?」
「2003 年。」
「箱子里是六只电容,还有一张清单。上面写着日期、数量、用途。最后一行是『拿回一只』。」
「写的是我爸的字?」
陈渡低头看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弧线,蓝墨已经褪成灰。沈未用指甲沿着那道弧线刮了一下。
陈渡把背包肩带从肩上卸下来一半。肩带扣碰着桌沿,发出金属声。
「是。」
「我问他为什么不给那个人。他说,那个人还不到时候。」
「六只。拿回一只。剩下五只。」
「我那时候没问。」
陈渡停下螺丝刀。
「现在问?」
「仓库那只呢?」
「我后来回旧车间看过。铁架已经拆了,地上只有水泥块。」
沈未把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
「清单还在?」
「在。」
「我十九岁那年在整理旧物,找到这台机器的维修记录。里面有改装项目,不是你写的,是另一个人的字。」
「哪儿?」
沈未拉开抽屉,从最下面取出一只透明文件袋。袋口封条发黄,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纸和两枚生锈的螺母。
「殡仪馆搬过两次办公室。别的都能扔,这个我没扔。」
「什么改装?」
「输入线路。录音机的拾音线路中间加了一块板,用来隔离本机振荡。普通磁带机没有这个。装在磁头前面的拾音线路上。」
陈渡放下螺丝刀,伸手去拿。沈未的手还压着袋口。
「先说清楚。」
「他修完变压器,蹲在门边接线盒上。红灯亮了一次,又灭。他说是负载没断,问我能不能晚十分钟再送。我跟值班员说了。那十分钟,他一直蹲在那里,膝盖压着工具包。」
她翻过那一页。后一页夹着一张复写纸,边缘起了毛。
「你爸说,机器能改,人不能改。」
「这不是我爸的遗物。是周隼昨天放在我这里的。」
陈渡的手停在桌面上。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七点四十。值班室的人打电话,说有人找陈渡。」
陈渡看见纸上有两行铅笔字。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是父亲惯用的记法:故障现象,修了什么,用了几个小时。
「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1998 年 4 月 11 日。录音机。换了一只电容。对方说录不进自己的声音。没听懂。换回原样。」
「他没找我。他问殡仪馆哪个修遗体整容师。我接了电话。」
陈渡没有碰那张纸。
「他说周隼找陈渡,你接了电话。」
「这是你父亲写的。」
「我不知道陈渡在哪儿。他说不用找,让我转交东西。我让他进门,他把袋子放在值班室,登记完就走了。」
「清单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我父亲写的。1998 年,那张纸就在他的工具箱里。你爸写下的故障,他抄了一份。」
沈未松开文件袋,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他只说了一句。」
「这一行才是你爸当时说的。」
沈未将门把手向下压到底。门锁没有扣上,舌头缩在铁框里。
「什么?」
她念得很慢。
「东西都有它来的地方。」
「改线的人说,机器已经给他留好位置了。他说,别的声音都能进去,只有他进不去。」
陈渡把文件袋拿过来。封条边缘卷起一道细口,里面两张螺母互相碰着,发出很轻的脆响。他没有拆封。
「他怎么知道你会把东西给我?」
「没说。」
「你爸。录音机的主人。」
「后来呢?」
「他提着一个旧工具包。包侧面的皮开裂,露出里面的木柄。我认得那种工具包。」
「你爸去找周隼。」
陈渡拿起暖水瓶,发现已经空了,把瓶盖拧回去。
「什么木柄?」
沈未把纸折回去。
「换电容用的。柄上有一道刀刻的斜线。我五岁那年在你爸的工具包里见过。」
「周隼提来时也是那样。他们修了两个月。第一次没有把电容换回原样,机器能录进人声。后来你爸又说不行,让周隼改回去。」
「清单上写过那把斜线吗?」
「没有。」
「周隼说的?」
「修完以后,他去告别厅外等家属。他儿子从外地回来,签字时手一直抖。他站在玻璃窗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次,用黑胶布缠住。」
「你怎么认得?」
「周隼也不知道。他只记设备。」
「木头不会认字。」
陈渡看着折痕。纸面已经起毛。
「你爸为什么送给你?」
「我认的是那道刻痕。工具包放在你爸帆布袋的侧袋里,露出一截。周隼提来时也是那样。」
沈未合上记事本。
陈渡把文件袋翻到背面。透明塑料被磨花,右下角粘着一小片黑色胶布。他抠起胶布,下面露出一行圆珠笔字。
「117—5」。
「他说过我的名字?」
「你爸写的?」
「没有。」
「谁写的?」
「周隼。」
沈未伸手指了指那行字。
「他修东西都记。哪年换的线,用了几个小时,机器响不响,他都记。」
「我昨晚看见,问他。他说『写东西的人回来了』。」
她把文件袋放回桌面,胶布朝上。
「他说清单上少的那颗电容,不在箱子里。」
「里面是什么?」
「在哪儿?」
「他说你已经有机器了。他也知道机器交给你了。」
「在你身上。」
「我没听见。」
「那时候你还不到一岁。」
沈未指了指桌面。
「他说你今天拆过门锁。有一颗电容滚进了工具袋,带回铺子。他替你收着。」
陈渡的手移到那枚螺丝旁。他把螺丝捏起来,又放下。金属碰木头,只有一声轻响。
「多少微法?」
「十微法。」
「他怎么知道?」
「他说,鼓包。」
陈渡从左口袋翻出一枚螺丝、一小截绝缘胶布和两粒塑料齿轮,再从右口袋摸出一张折过的维修单。
「后来你爸还是送来了。」
单子背面写着一串电容值。前五项都划了勾。第六项是「10μF」,后面没有勾。
「你爸留过设备单。」
「修完以后留。」
「每次都留?」
「每次。」
「不知道。他没打开。我问是不是机器,他说是给一个人的。」
「你收到的是他修好的。」
「为什么?」
「我问过是谁修的。」
「周隼。」
「周隼既然有电容,为什么不一起送来?」
沈未摇头。
「他说那颗要当面给。」
「周隼只改过一次。后来每次寄回来,都是你父亲自己动手。」
「什么时候?」
陈渡手指微微收紧。
「你回铺子的时候。」
「他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陈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四十七分。
「他没说。你问过吗?」
他把背包里的磁带机取出来。外壳比两只手掌合起来大一点,黑色烤漆掉了三处。侧面贴着白色标签,最后三位印着117。提手上缠着一圈旧胶布,中间磨穿了一截。
「没有。」
他把电源线放到桌上,线皮在接口处裂了一道细缝。
「你十五岁离开家,后来在乐队、写歌、跟车、修设备。你一年回不了几次。他要给你,你接。你要问,他就修。」
「可以通电吗?」
她停了一下。走廊里的灯管响了一声,门缝里的白光照到她鞋尖。
沈未看了一眼那道缝。
「你和他一样。」
「哪里一样?」
「东西送到面前,先修。先通电。能用就行。」
「你刚才不是说先通电?」
陈渡没有反驳。
「线换过。」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四十三分。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便推开。值班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登记表。
陈渡从背包夹层取出一卷黑色胶布,用牙咬开。胶布很黏,拉出一声细响。
「沈老师,三号厅的家属到了。」
沈未起身,把办公室角落的排插拖过来。排插上有三个插位,其中一个烧黑。她把坏的那个拆掉,露出两颗松动的铜片。
「我知道了。」
「别插那边。」
「要 delaying 吗?」
「知道。」
沈未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将磁带机放在桌面左侧。电源线绕两圈,再把插头按进完好的插位。排插的指示灯亮了一下,机器内部先传来继电器吸合的闷响。
「让他等十分钟。」
一百二十赫兹……一百八十……二百……
「后来他去了仓库,把纸袋交给一个修录音机的人。那人提旧工具包,包侧面露出一截木柄。交接时他只说了一句:『东西自己会找到听得见的人。』」
值班员关上门。
底噪从喇叭里出来,夹着很轻的电流声,不是新机器该有的。
沈未拿出乳胶手套,先套左手,再套右手,把手指一根根压平。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有杂音。」
「不知道。」
「变压器在负载。」
「周隼昨天来过电话。」
「要修吗?」
「先听。」
「他说你去了他的铺子。」
陈渡按下录音键。磁带盘转起来,左边供带轮先慢半拍。指示灯亮着,磁头在空白磁带上压下一道看不见的记录。
「嗯。」
他对着机器说:「一,二,三,四。」
「他说什么?」
没有唱。
「让我别告诉你。」
磁带继续转。秒针走完一圈,他按下停止键,把磁带倒回去,再按播放。
底噪先出来。接着是继电器的咔声,磁带机外壳轻轻震动,还有沈未刚才碰到杯沿的叮声。
陈渡弯腰拿起背包,肩带上的旧裂口重新露出来。文件袋在侧袋里硌着木板,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刚才那四个数。
她摘下左手手套,重新套了一遍。
「他手里有账本吗?」
「没有。」
「你父亲的呢?」
「在殡仪馆。」
「录进去没有?」
「录进环境了。」
「先查线路。」
「你没再试?」
「是。」
「在哪儿?」
陈渡把磁带机翻过来。后盖有四颗螺丝,型号不一样。两颗十字,一颗一字,一颗被平口刀刮过,边缘留着新痕。
「里面这颗快滑丝了。」沈未递来一把镊子。
他用一字螺丝刀压住刮痕,慢慢转了半圈。盖板没松,螺丝却发出发涩的摩擦声。
「能拧,就是费刀。」
「你爸也是。」
「还能用?」
「你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是他最后一面?」
陈渡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包。包靠着桌腿,肩带上有一道旧裂口。
沈未走到门边,手压住门把手。办公室的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留在背光处。
「我花了一小时,才记下那句话。」
「你昨天走以后,我把盖板打开过。右下角那颗螺帽上有划痕。」
「你爸把机器放下,说完那句话。我问给谁。他说了另一句。后来他走了。我在本子上写一遍,划掉,再写一遍。那年我不会写完整的字,只会把音记下来。」
「打开了为什么不装回去?」
她转过身。
「线不够长。我没碰里面,只把盖板盖上。」
「后来我学会写字,又照着记忆写了很多遍。每遍都不一样。」
「现在是第几遍?」
「第一百二十七遍。」
陈渡把背包拉到膝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本蓝灰色账本,封皮磨白,右上角写着「维修记录」。
「入口到变压器,四十三厘米。出口那截拖出来二十六厘米。」
沈未拉开右侧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把软尺、一卷棉线和两把手术剪。
「你昨天量过。」
「因为我今天第一次听你承认,你不知道他为什么送机器给你。」
陈渡抽出软尺,摊在桌边。尺面印着厘米数,中间有一块洗不掉的褐色印子。
「躺着量,站着量,肩宽和腿长。有时差一厘米,要改衣服。」
「身体也会差。会肿,会有变化。所以要量两次。」
「第二天。殡仪馆送来一张工作单,姓名栏写着陈九斤,修复项目那一栏空着。」
「我什么时候抄的?」
「二十七岁。」
「线路量两次。通电一次。」
「原件还在吗?」
「在我家。」
陈渡拔下电源,把后盖上的四颗螺丝逐一卸下。第一颗两圈,第二颗三圈,第三颗滑丝。他用镊子夹住螺帽,向上提了半厘米,再把螺丝从孔里抽出来。第四颗拧到一半,线皮裂口张开,露出一股发热的焦味。
「变压器以前接过别的负载。」
「焦味在电源线,不在变压器。」
「换线能行?」
「能行。二十分钟。」
「那台机器呢?」
「先看里面。」
后盖卸下后,桌面落下一小片黑漆。陈渡用螺丝刀尖挑起一根固定线。线从左侧输入端子绕过磁头,接到底部一块绿色小板。板上有三只电容、一枚电阻和一段裸露铜箔。
铜箔上焊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元件。两个引脚一长一短,焊点已经发乌。
「它和别的不一样。」
「多了一层。」
「做什么用?」
「隔离本机的振荡。」
「录不进自己的声音,是它造成的?」
沈未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一张折过的表格,递到陈渡面前。纸边已经发黄,日期栏盖着一个蓝章。
「不一定。」
陈渡拿出万用表,拨到电阻档。两根表笔碰到元件两端,数字跳了一下,停在六百八十欧左右。
「电容鼓包没有。」
「鼓包的那颗,在周隼那里。」
「换回去就不鼓了?」
「先测。」
他打开工具袋里的小螺丝盒。里面少了一个位置,剩下的电容按数值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
沈未拿起写着「4.7μF」的一袋,隔着袋子看了一眼。
「这颗没鼓。」
「新的,去年买的。」
「鼓包的是什么?」
「十微法。耐压二十五伏。用了十五年。」
「鼓包就会录不进自己?」
「不会。先测,再换。」
「换了就会进去?」
「不保证。」
陈渡把万用表拨到电容档。黑表笔接一个测试点,红表笔换到另一个。屏幕上的数字缓慢上升,停在四百六十二 nanofarad。
他换了一个方向。
「四百六十一。」
「背面有他的字。」
「标的是多少?」
「四百七十纳法。」
「差九纳法。」
「在范围内。」
沈未把记事本拉近,在空白处写下「462」和「461」。
「用得着记?」
「要用。」
「用在哪?」
「报告。修机器也要写报告?」
「不写以后找不到。」
他将机器重新拼好,后盖没有装回。电源线接上新换的短线,黑胶布缠过裂口,绕了四圈。
陈渡再次通电。
继电器响。底噪比刚才低了一点。磁带盘转动时,供带轮的轴向左偏了不到一毫米。他用笔尖在那处做了记号。
「能开机,不算修好。」
「算能用。」
「你要走?」
「先送周隼。」
「那颗电容?」
「还有这颗。」
陈渡接过来。表格背面写着三行字,最后一行是:「12V变压器,空载正常,带载不启。已换整流桥。」下面还有一道被划掉的补充。
陈渡把黑元件夹进小塑料袋,翻出记号笔,写下「117-3」。
「为什么是三?」
「输入板上第一颗可拆的。鼓包那颗另有编号。」
「你以前编过?」
「上周。」
「多久?」
「四天。」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周隼说的东西,你信?」
「先测。」
「他要是骗你呢?」
「再测。」
陈渡把磁带机装进背包。机器底部的电池扣擦着金属架,发出一声脆响。文件袋没有放进去。
沈未把它递过来。
「一起给他。」
陈渡先看封条。刚才压平的地方又翘了起来。
「清单是你的。」
「你拿着。」
「我不收你的东西。」
划线下面,能辨出几个字:「纸袋未交。」
「这不是我的。」
「周隼的。」
「那你更该拿。」
陈渡看着袋里的两枚螺母。
「周隼为什么不让别人转交?」
沈未低头扣自己的袖口。
「他说,只给听录音的人。」
「你听见了?」
「听见机器响。」
「我呢?」
「你一直在外面。」
陈渡把文件袋塞进背包侧袋,胶布上的「117-5」朝外。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沈老师,三号厅催了。」
沈未站起来,把记事本压在文件袋原来的位置。她戴好的手套还没摘,右手虎口沾着一小片黑粉。
「周隼如果问起那颗电容呢?」
「让他先测。」
「如果他说已经鼓了?」
「换。」
「如果不换?」
陈渡拉好背包拉链,肩带上的旧裂口被压回原处。
「我拆。」
沈未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门把上。
「他说,你从二十二岁开始,一直没唱过。」
陈渡抬起背包,停在门把另一侧。
沈未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灯照进来,切过她的鞋尖。
「他还说,周隼那里有一张十九岁的照片。」
走廊里的灯比办公室里亮。白光从门缝照进来,切过她脚边一小块地面。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机器,不是你手里那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