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转盘上的皮带滑了一下。
林岫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她接起,没有出声。
陈渡伸手按住唱臂,唱片停在第二圈纹路里。针尖擦过沟槽,发出一串细碎的沙响,随后落回唱片外圈。
听筒里先有电流声,接着是货架被推动的摩擦声。
「别动。」林岫说,「等它自己转。」
「03417 的带子找到没有?」
「它不是自己转。」陈渡看着转盘,「皮带松了。」
「在用。」
「我知道。我要听它现在怎么转。」
「先别听完。」
她蹲在唱机旁,右手捏着一支铅笔,在一张方格纸上记下转速。纸角压着一盘磁带,透明塑料壳上贴着白色标签,编号是 03416。
「还剩一圈。」
陈渡把手收回来。
「那也先停。」
唱机是木壳的,棕色,边缘掉了三块漆。唱臂右边有一圈裂纹,裂纹里积着黑灰。转盘直径二十八厘米,橡胶轮已经磨平。唱针是 diamond 规格,针尖发白,固定螺丝松了半圈。
林岫看了陈渡一眼,把门重新推开。她走回唱机旁,录音笔还亮着红灯。电话没有挂断,里面的人也没再说话。
林岫把铅笔横在纸边,耳朵靠近喇叭。
陈渡伸手去按录音笔的停止键。金属外壳上留着细密的划痕,红色按键边缘已经磨白。
「你刚才为什么不修?」
林岫抬手挡住他。
「能转就行。」
「先听。」
「它转得不正。」
她把手机放到唱机旁,免提。电流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和磁带里的底噪叠在一起。
「正不正跟放唱片没关系。」
「你在哪儿?」她问。
「有关系。」
「录音棚隔壁。」
她抬头看他,手指按在方格纸中央。
陈渡看向窗台上的唱机。木壳边缘的漆已经起翘,露出下面的白木。
「磁带和唱片不一样。磁带要的是连续,唱片要的是位置。你把它转偏了,声音会断。」
「设备呢?」
陈渡看了一眼唱机的底座。四个橡胶脚垫少了两个,机器往右斜。底座下面的木板上留着一块圆形压痕,旧机器原来的脚垫还在,剩下两只被人换过。
「刚接好。」
「是它的问题。」
「话筒?」
「我知道。」
「指向型。」
「那你要听什么?」
「编号?」
「听它偏到什么程度。」
「没有。」
陈渡没再问。
林岫看向陈渡。
他把唱机抱起来,放到窗边。窗台下有一块木板,板面平,厚度两厘米。他用鞋尖敲了敲,回声干净。两只旧脚垫还在抽屉里,底部沾着灰,一只是黑的,一只是灰的。
「别加东西。」
林岫看着他找东西。
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电流压住。
「你修东西以前,都要看底面?」
陈渡俯身听了一遍。
「底面能看出它怎么放过。」
「他在调增益。」
「看出什么?」
「你怎么知道?」
「哪边重,哪边进过水。」
「推子声。」
他把四只脚垫全部换回去。黑色那只放左前,灰色那只放右前。唱机重新放上木板,陈渡按住转盘边缘,往左推了一点。
林岫把手机拿远一点。里面传来短促的摩擦声,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咔哒。
「现在呢?」
「我录的磁带在哪儿?」
「等它自己转。」
「柜子上面。」
「又等它?」
林岫说:「不在柜子。」
「它有惯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岫把铅笔放下。
「带子标签呢?」
「你很习惯等。」
「空白。」
「机器不等,就得靠手。」
「时长?」
她没有接话。
「七分零三秒。」
陈渡把唱片放回盘上,抬起唱臂。针尖落下,喇叭里先传出一下轻响,接着是钢琴的前奏。录音里带着旧磁带的杂音,高频少了,低频却厚。钢琴声在房间里占得很宽,像一间没有墙的屋子。
「再往后呢?」
林岫把窗户关上。
「没有再往后。」
「这段有 50 赫兹的交流声。」
陈渡伸手把两轨录音机的音量旋钮向右拧了半格。旋钮边缘打滑,他用指甲扣住刻痕,重新拧准。耳机里的底噪变低,远处车轮压过接缝的声音更清楚。
「电源没隔离。」
「你在听?」林岫问。
「不是现在这台机器。」她指了指耳朵,「是录音里的。」
「嗯。」
「那就别管。」
「听出什么了?」
「我留着。」
「铁轨。」
她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红灯亮着,话筒朝向喇叭。钢琴走到第二小节时,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声,像有人在远处碰了一下铁轨。
「不是铁轨。」
林岫没有回头看录音笔。
「接缝间隔两秒。」
她看着陈渡。
电话里传来椅脚拖动的声音。
「你也听见了。」
「他听见了。」一个男声说。
「唱片的纹路坏了。」
另一个声音离听筒更近:「让他听完。」
「不是纹路。」
林岫看向录音笔。红灯还亮着,时间码走到三分五十七秒。
「那就跟它没关系。」
「这段不录了。」
「你怎么知道?」
她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到一旁。
「电源变压器的输出不稳,磁带受潮,放大器增益过高。」他停了停,「先放完。」
陈渡伸手取磁带。右侧带盘只剩一小圈,磁带边缘有轻微的皱褶。他用指甲抵住透明窗口,沿着带面慢慢推了一遍。
「不放完。你总得知道声音从哪儿来。」
「受潮了。」
「我说了,先放完。」
「不是。」
林岫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寸。
「带边起皱。」
陈渡没有看她。他盯着唱臂下方那颗螺丝。那颗螺丝的漆已经磨掉,露出下面的黄铜。唱针落下以后,螺丝跟着唱片一起轻轻颤动,频率大约在十二赫兹,肉眼看不出来。
「它快放完了。」
他把食指贴在底座边上。
「放完会绞。」
「你摸。」
「那就让它停。」
林岫把手放上去。
林岫把手机拿起来。
她摸了几秒,换了位置,又把手掌平放在木板上。
「三小时前,棚里有人问,这段还要不要留。」
「是机器在晃。」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电源。」
「他说,先放着。」
「还是唱针?」
她看向陈渡。
「唱针压得太重。」
「跟你刚才问的一样。」
「你怎么证明?」
陈渡把磁带放回盒中。透明盖合上时,右边那只带盘仍轻轻晃着。
「看抬起来的时候。」
电话里有人说了句「挂了」。线路随即断开,只剩忙音。
林岫把唱针抬起,钢琴声停住。房间里只剩唱片还在转,摩擦声很细。过了十几秒,她重新放下唱针,钢琴从头开始,声音比刚才薄了一层。
林岫按掉通话。她弯腰从门边的包里取出一只小型防风毛衣罩,放在唱机旁边。罩子是黑色针织面,里面衬着一层薄金属网。
陈渡拿铅笔指着右边那颗固定螺丝。
「你带着这个?」
「少拧半圈。」
「在外面录。」
「多少?」
「防风,还是挡别的?」
「半圈。」
「都挡。」
「几毫米?」
「会改变声音。」
「这颗没有毫米。」
「所以不套在机器上。」
「那就转半圈。」
陈渡把毛衣罩翻过来。金属网中间有一道折痕,网眼里卡着一小片灰白的絮状物。他用螺丝刀尖挑出来,放在桌面上。
「对。」
「多久没用了?」
林岫拧了半圈。唱针落下,电流声消失了。钢琴仍然带着旧录音的底噪,窗外的风从窗缝里进来,磁带壳上的标签被吹得翘起一角。
「四个月。」
她按停录音笔,把机器拿到手里。
「该清了。」
「03416。三分二十二秒。」
「我没听见脏。」
「录的什么?」
「听觉会骗人。」
「还没听。」
「这里有。」
「你录了三千多个,没听过?」
陈渡看向她手里的手机。
「听过一遍。」
「刚才谁打的?」
「一遍不算听过。」
「栏目组的人。」
「我没有第二遍。」
「找带子?」
林岫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录音笔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从中段断开,末尾又接上一小段。
「找一段录音。」
「你以前都录什么?」
「03417?」
「人声、方言、环境。」
「他们不知道编号。」
「为什么不放?」
「他们知道别的?」
「没到期限。」
林岫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什么期限?」
「知道我没交上一期。」
「定下来的期限。」
「多久?」
林岫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磁带壳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03416,唱片,第二遍,未完成。
「七个月。」
陈渡看见她把「未完成」三个字写在最下面。
「他们催你?」
「你们做田野录音,也用编号?」
「每个月都催。」
「不用编号就没法找回。」
「催几次算不催?」
「找回什么?」
「第六次以后,他们不说了。」
「声音。」
「那就是催。」
「声音已经删了也能找回?」
林岫点头,从桌上拿起铅笔,在 03417 后面添了一行日期。写到最后一位时,笔尖断了。她换了一支笔,补上数字。
「电脑里的删掉,可以恢复一部分。磁带不行。」
「今天的日期。」陈渡说。
「你有多少盘?」
「你记这个?」
「硬盘里三千多个文件。」
「磁带编号要跟清单对得上。」
「磁带呢?」
「我自己的清单,不用你记。」
「柜子上面。每一盘都有编号。」
「写上。」
她指了指墙边一只旧木柜。柜门没有关严,里面露出几排黑色磁带盒。
林岫把日期补完整。
陈渡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最上面一盒写着 03398,下面是 03399。编号按顺序排上去,只有中间空了一格。
陈渡拿起桌上那台播放器的电池盖,用小刀沿缝撬开。里面两节电池已经漏液,白色的结晶粘在弹簧上。他把电池倒出来,放在一张折过的纸上。
「03417呢?」
「不能放回去。」
「不在里面。」
「我知道。」
「在哪儿?」
「接触片要擦。」
「还没录完。」
「你擦。」
「你从这儿来,就是为了放一张唱片?」
陈渡用棉签蘸了少量清水,把电池槽里的白色结晶擦掉。水沾上电解液,棉签很快发黄。他擦了三遍,才把播放器的后盖装回去。
「先放唱片。」
「好了。」
「还有呢?」
林岫把播放器拿起来,按下播放键。屏幕亮着,03416 的时间码从 02:41 继续。钢琴声重新从耳机里出来。
「还有你的机器。」
陈渡没有戴耳机。他看着唱机上的转盘。
陈渡把手从磁带盒上收回来。
「03417 的下一段是什么?」
「我没带。」
「不知道。」
「在你床底下。」
「那就别等。」
「你翻过?」
「我已经等了七个月。」
「你说过放不稳。我看了一下。」
「等多久都一样。」
「没开机。」
「不一样。」
「我知道。」
「哪儿不一样?」
「那就别动。」
「多录进去七个月。」
「我没动。」
播放器跳到 03:08。录音里的林岫说:「你刚才为什么不修?」
林岫走回唱机旁,把唱片翻面。唱片的另一面没有曲目,只有几段测试音。低音从喇叭里出来,桌面上的玻璃杯跟着颤,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扩。
陈渡伸手把音量调低两格。
「这是校准片。」
「你知道下一段在哪儿,为什么还回来?」
「四十赫兹。」
「这里有一台唱机。」
「你怎么知道?」
「唱机在另一个地方。」
「频率低,间隔长。」
「我知道。」
「你听过?」
「那你回来做什么?」
「修过调音台,里面有测试音源。」
林岫按下暂停。
林岫蹲下去,把手掌贴在木板上。玻璃杯里的水还在晃。
「录它。」
「你的机器有这个问题吗?」
「你说过不修这里。」
「什么问题?」
「我不修。」
「录音的时候,房间里本来有的声音会变。」
「也不改。」
「底噪会变。」
「不改。」
「不是底噪。」
「这台转盘偏一点,声音会断。」
「你说具体的。」
「我录的是断掉的部分。」
「比如风。话筒外面没有风,录音里有风。人在说话,话筒收进去的却像另一个房间。」
陈渡的手停在唱臂旁。
陈渡看着她的两轨录音机。机身边缘贴着白色标签,写着「原声」。
他把唱针抬起,放回支架。木壳上的裂纹随着震动轻响了一下。
「线路没接地。」
林岫打开牛皮纸袋,把空白标签的磁带取出来,放在唱机旁边。
「我说的是声音。」
「你刚才问它缺什么。」
「声音会走线路。」
「缺一段。」
「原声。」林岫说,「别加东西。」
「现在有了。」
「我没加。」
「这里不是那一段。」
「你改过你的机器。」
「你听了吗?」
「能录清楚。」
「听了七分钟。」
「录进去的是谁?」
「后面呢?」
陈渡把手插进裤袋。
「没有了。」
「别人。」
「所以要重新录。」
「你呢?」
陈渡看着透明磁带盒。
「什么?」
右边的带盘只剩一小圈。
「你录过自己吗?」
「它没有重新录。」林岫说,「我只是把后面的声音放进去。」
「试过。」
她拿起两轨录音机,将磁带装入仓内。仓门没有关严,陈渡伸手替她压住。按钮边缘的塑料已经磨得发白,按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响。
「录进去没有?」
「这次录多久?」他问。
「设备会老化。」
「七分钟。」
林岫没有追着问。她按下唱机暂停键,抬起唱臂。喇叭里的声音断了。
「录完呢?」
「你听一下这个。」
「再等下一段。」
她从木柜第二层拿出一个播放器和一副耳机。耳机线缠在一起,线皮已经起毛。她把耳机递给陈渡,自己把播放器的音量调低。
林岫按下录音键。
「03416。你刚才录的那段。」
红灯亮起。磁带开始转动,左边的带盘比右边厚出许多,透明窗口里能看见带面缓慢向右侧移动。
陈渡戴上耳机。
「别说话。」陈渡说。
音乐从左边进入。钢琴声很近,底下的交流声像一根细线,贴着右声道慢慢拉长。唱针落下时,杂音突然多了一下,随后恢复。
「我在录现场。」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
「现场有说话声。」
不是唱针划片的声音。是呼吸从鼻腔出去,吸气时短,吐气时慢。中间停了两秒,像有人在等他开口。
「那就留着。」
然后是林岫的声音。
林岫按下停止键,把磁带倒回起点。她重新打开仓门,将磁带壳取出,换上那盘空白标签的带子。
「你有两盘?」
录音里的林岫离话筒很近,尾音贴在耳边。陈渡把耳机摘下一边。
「一盘。」
「你录了说话。」
「那不是空白。」
「原声。」
「是这盘录到了第三十七秒。」
「为什么不只录唱片?」
「怎么证明?」
「现场有什么就录什么。」
林岫把磁带壳翻过来。
「三百多个小时?」
标签仍是空白,透明窗口下,左盘和右盘的带量却不一样。她用指甲敲了敲盒盖,里面没有松散的声音。
「三千多个文件,四百多个小时。」
「你录了三十七秒,却不写编号。」
「你都没听完。」
「编号在清单里。」
「一遍就够了。」
「清单上没有新的那一行。」
「你刚才说一遍不算听过。」
「在我那里。」
「那是我的标准。」
「你没带。」
林岫把播放器接回去,拔掉耳机线。屏幕上的时间停在 02:41,后面还有四十一秒。
「我有三百页的备份。」
「为什么不剪掉?」
「在哪?」
「不剪。」
「不能改。」
「里面有你。」
林岫拿起桌边的牛皮纸袋,将磁带放回里面。她把清单抽出来,纸面折痕处已经起毛。
「里面是现场。」
「那就先空着。」
她把播放器放回桌面,指向那台两轨录音机。
「不能空着。」
「磁带最右边有一格。你每次听到自己,就按暂停。」
「为什么?」
陈渡没有动。
「空文件不归档。」
林岫打开磁带仓,里面是空的。
「你可以写未完成。」
「你不是不会。」
「空文件也可以。」
「我说的是设备。」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说设备。」
「因为我不留空文件。」
「那你说磁带。」
林岫没有再争。她把牛皮纸袋放在两轨录音机旁,袋口朝上。陈渡伸手,将袋口折回两道。
林岫把仓门合上,磁带碰了盖板一下。
门外的拖链声停了。
「你每次录自己,按暂停。」
屋里只剩录音机待机的底噪。音量旋钮停在零刻度左边两格。陈渡看了一眼刻度,伸手拧回零位。
「有些带子录不进去。」
「这一格不要留。」
「是录不进去,还是你不录?」
「为什么?」
陈渡走到窗边,把木板上的唱机往里推。他的手碰到唱臂,顺手拧紧了右边那颗螺丝。唱片停在最后一圈,喇叭里发出持续的单音。
「会吃底噪。」
「这颗再紧就不行了。」
「零位不是没有电?」
「为什么?」
「这里有。」
「会压坏纹路。」
林岫把磁带盒拿到灯下。空白标签的右上角沾着一根灰色纤维。她用镊子夹住,纤维断成两截。
「你怕什么?」
「三小时前,那个人也这么问。」
「机器坏。」
「问什么?」
「我说人。」
「这一段还要不要留。」
「人不会坏。」
「你怎么答?」
林岫拿起铅笔,在方格纸上写下一个数字:60。
「先放着。」
「你在每个地方都留东西。」
「现在呢?」
「变压器、电容、磁带。」
林岫把镊子放回桌面。
「人呢?」
「继续放。」
「认识的人。」
「认识多久?」
「有的三年,有的一年,有的一晚上。」
「你走的时候告不告别?」
「看有没有事。」
「这里呢?」
「这里没有事。」
林岫在数字后面画了一条线。
「那为什么不留一个地方?」
「每个地方都在变。」
「所以你跟着走。」
「能待就待。」
「待不下去呢?」
「走。」
「滚石不生苔。」她说,「石头一直在滚,什么都长不上。」
陈渡看向窗台。唱机木壳上的裂纹里,卡着一粒细灰。
「这话对。」
「你觉得自己是石头?」
「它不会坏。」
「我不是说机器。」
「那我就没有。」
林岫把方格纸翻到背面。
「我录过一个地方,连续三年,每个月去一次。第一次录的是河边的水泥地,后来那里修了桥。最后一次录的是桥下的回声。编号从 2190 到 2222。」
「中间有变化?」
「有。」
「那就不是一个地方。」
「坐标一样。」
「人不一样。」
「位置没变。」
「位置不是地方。」
林岫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留下一个地方,留下一个人,还是留下一个编号?」
陈渡没有伸手。
「留下东西就算。」
「什么东西?」
「能用的。」
「比如?」
「一段录音。」
「你的机器录的?」
「是。」
「里面是谁?」
「路过的人。」
「你自己呢?」
「跟着走。」
林岫把纸收回去。
「你每次都带东西走。」
「嗯。」
「还在路上。」
「嗯。」
「那不是根。」
「是土。」
林岫抬头看他。
陈渡把唱机的电源线从插座上拔掉,收起一只脚垫。剩下三只还留在木板上,位置没有动。
「我到过的地方,都有东西。有人借我一把吉他,有人给我介绍一场演出,有人留过一只变压器。我走了,东西还在。」
「人也会记得你吗?」
「有人会。」
「多久?」
「几年。」
「然后呢?」
「然后换号码。」
林岫把铅笔横放在纸面上。
「那不是根。那是你带走的土。」
陈渡把三只脚垫收进工具袋。拉链拉到一半,碰倒了里面的万用表。他弯腰捡起来,表笔敲在地板上。
「东西在不在,跟地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东西能带走。」
「人呢?」
「人也能。」
「你能带走几个人?」
「没算过。」
「我算过。」林岫说,「三年,十一个地方,七十四个人。真正再联系的,两个。」
「这算好?」
「不算。」
「所以你别问。」
「我没问。」
林岫站起身,从木柜上方拿下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纸袋没有封口,边缘压着一道旧折痕。袋面上用铅笔写着 03417,下面是一行小字:未完成。
她把档案袋放到唱机旁边。
「这是什么?」
「03417。」
「录的什么?」
「一段原声。」
「多长?」
「七分钟。」
「为什么没编号?」
「还没录完。」
「你刚才说它不在柜子里。」
「它没进柜子。」
陈渡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只透明磁带盒,磁带标签是空白。磁带绕在左侧带盘上,左盘比右盘厚。透明窗口里能看见带基,带面上没有划痕。
他把它放到两轨录音机上。
「放不放?」
「你听。」
「你没录完。」
「没录完也能听。」
「录到哪里了?」
「你按下播放就知道。」
陈渡看着录音机。播放键是灰色的,停止键旁边有一道裂纹。仓门关不严,用手压住才不会有杂音。
「不录完,是因为声音不够?」林岫问。
「是设备没准备好。」
「还是你不想结束?」
陈渡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带盘上的刻度一格一格跳。录音机里先是一段很低的底噪,像电流从远处经过。接着出现脚步声,鞋底擦过地面,连续三次。有人在翻纸。纸张摩擦声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是一个女人说话。
「这个要留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先放着。」
没有更多说明。脚步声停了。
磁带继续转。底噪里有金属碰撞声,像有人把一枚硬币放到桌面上。硬币滚了半圈,碰到玻璃,停住。
录音持续到七分钟后,仍没有结束。
陈渡看着磁带仓里的转轴。
「你为什么不录完?」
「因为有人在等。」
「等什么?」
「等下一段。」
「下一段是什么?」
「我不知道。」
「所以你留在这里。」
「我先听。」
陈渡按住快进键。磁带里的声音被压成一条密集的细线。走到中段,底噪忽然断开,出现一段很近的呼吸。
他把快进松开,倒回两秒,按下播放。
呼吸声重新出现。
这一次,陈渡没有立刻停。
呼吸后面有纸张翻动声。随后是一个小孩的声音,隔着门,很轻:」还没完吗?「
录音在这里停住。
磁带转了半圈,右边的带盘开始转。左边的带盘越来越薄,最后露出黑色的轴心。
陈渡伸手按下停止键。
「这是你录的?」
「是。」
「在哪里?」
「一个县城。」
「谁在说话?」
「不知道。」
「你在等谁?」
「我在等那一段之后。」
陈渡取下磁带,放回牛皮纸袋。透明盒的标签仍是空白。他用手指敲了敲盒角,里面发出轻轻的塑料声。
林岫看着他。
「你觉得里面缺了什么?」
「缺一段。」
「什么?」
「能用的。」
她没有笑。
「我留了三千多个文件。」
「你都没听第二遍。」
「你也没录自己。」
陈渡把牛皮纸袋压在唱机底下。
「能录进去。」
「录进去过吗?」
「以前。」
林岫把桌上的杯子收进水槽。水龙头拧开一半,水流冲过杯底,发出细碎的回声。
「我下午再来。」
「带机器来。」
「我有两轨机。」
「还要一台能接唱机的。」
「你想听原声?」
「我想看它的线路。」
林岫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你怕磁带里有东西?」
「我怕它坏了。」
「03417 没坏。」
「它没录完。」
「未完成,不代表不能用。」
陈渡没有回答。他把唱机搬回窗边,重新调好三只脚垫的位置。
林岫拿起门边的录音包。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指了指唱机。
「别改那里。」
「我知道。」
「我不加东西。」
「你说过。」
林岫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短响。
「你也不加。」
「先通电。」
她把门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左,经过三扇门后消失。
陈渡站在唱机旁,手指按住牛皮纸袋。纸袋底下,露出那盘没有标签的磁带。
他取出磁带,拆开两轨录音机的后盖。
里面的电路没有改过。
陈渡把螺丝刀插进第一颗螺丝,停了片刻,又把螺丝刀拔出来。
他重新把磁带放回牛皮纸袋,手指按在封口的折痕上。
纸袋里有一张录音清单。
最下面一行写着:
03417。录音地点:未定。时长:七分零三秒。备注:等下一段。
陈渡看着那行字,拿笔在」未定「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窗外有人拖动铁门。拖链经过地面,声音一下一下,卡在第七下。
他把牛皮纸袋打开,重新取出磁带,放进录音机。
播放键按下。纸袋还在桌面上,录音笔的红灯亮着。
这一次,磁带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段很长的底噪,和远处一列火车经过时,车轮压过接缝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间隔两秒。过了很久,才轮到最后一下。
陈渡看着两只带盘。
右盘里的磁带只剩一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