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落地灯亮着,灯罩边缘垂下一圈金穗,正对陈渡的贝斯。
司仪把卡片翻到背面,扫了一眼,抬起话筒:「下面有请双方父母。新郎父亲先来。」
那把琴靠在音箱边,电线盘在地上。他俯身插好插头,拨了一下 E 弦。音箱里传出一声闷响,低频震得地毯边缘发颤。
新郎父亲坐在第一排。他穿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先看了看儿子,再看新娘。司仪把话筒递给他,他没接,手在桌下摸了一下裤袋。
林岫站在舞台侧面,怀里抱着两轨录音机。机身用胶带缠着防风毛衣,话筒朝下,线缠在手腕上。
「我不太会说。」
「先别录。」陈渡说。
「您准备了一句话。」司仪说。
「还没开。」
「准备了。」
「等司仪喊交换戒指。」
台下有人笑。他也笑,仍没接话筒。
「为什么?」
「话筒给您。」司仪把话筒往前递。
「太早。」
新郎父亲这才接过来。他握住话筒,又像握不住似的换了只手。金属网罩里的底噪轻轻响着。
林岫把话筒放低,录音机的红灯没亮。她看了一眼前厅,电子屏上放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字每隔十几秒变一次颜色。
「今天……」
「你紧张?」
他停了三秒。
「贝斯比这个准。」
「你们两个,以后有事情就互相说。别等对方猜。」
陈渡拍了拍琴身。三个旋钮拧到同样的位置,弦距比标准低了半毫米。这把琴上周才换过弦,声音偏亮。
掌声起来。他把话筒交还,走回座位。
「你以前在婚礼上弹过?」林岫问。
新娘母亲坐在第五排。她上台时把一只红包递给司仪。司仪摆手。
「十九岁。」
「今天不收这个。」
「十九岁以后呢?」
「不是给您的。」新娘母亲说,「是给孩子的。」
「婚礼不常来。」
她把红包放到司仪手里,转身便往台下走。司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
前厅传来椅腿拖地的声音。服务员推门,门轴响了两声。宴会厅里的人开始落座。
「这位妈妈有准备。」
林岫把录音机塞进帆布包。她今天穿一件灰外套,鞋底沾着宴会厅门口的红地毯毛屑。
「准备什么?」有人问。
「三句话在什么位置?」陈渡问。
「红包。」
「交换戒指前。」
笑声起来。司仪把红包交给舞台边的工作人员,拉链响过一声,袋口封上了。
「前多久?」
陈渡重新拨了一下低音弦。刚才闷住的四根弦松开,震动从琴桥传到地板。他把手掌贴在音箱边框,震停了。
「四分钟,也可能七分钟。」
舞台右侧的落地扇转过来。叶片擦过防护罩,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它吹动了新娘垂在肩后的头纱。头纱越过她肩膀,碰到新郎的袖口。
「音乐停了以后?」
新郎抬了抬胳膊。头纱停住。
「不全是。新郎试过两次话筒,第一回没插好。」
司仪说:「请双方父母到台前合照。」
「第二回呢?」
两边的椅子挪动。第一排有人把手机举过肩膀。摄影师蹲在花门下面,引导他们把手放在新人肩上。
「第二回有底噪。十二赫兹的交流声。附近日光灯管没换。」
「都看镜头。」摄影师说。
陈渡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宴会厅右边有六组暖光灯,左边三组。靠后门的两排灯管亮度不匀,其中一根闪了两下。
新郎母亲站得稍远。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司仪走过去,替她扶正肩上的披巾。
「那根会跟着话筒底噪走。」
「您站近一点,不然拍不到。」
「我知道。」林岫说,「这段我要留着。」
「拍不到就拍。」她说。
「可以。」
摄影师按下快门。机顶的小灯闪了两次。
主持人在前厅试音。话筒撞到杯壁,碰出三声短响。陈渡把贝斯音量压低两格。
司仪看了看台上的六个人,拍了拍手:「好,家人先别下去。我们趁这个时间,问两位一个问题。」
门又开了。几个男人走进来,领口别着花。新郎穿深色西装,胸前的手花占了半个衣襟。他拿起话筒,先看屏幕,再看新娘。
他从卡片后面抽出一张纸。
「能听见吗?」
「不是刚才那些情话。很简单。」
宴会厅里有人答:「能听见。」
台下安静下来。
「再试一次。」
「你们第一次见对方,觉得对方哪里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能——」
新娘看着新郎。新郎低头整理袖扣。
话筒突然啸叫起来。声音从两米高的音箱压下来,刺得人耳朵发疼。新郎把话筒拿远,宴会厅安静了两秒。
「我以为他话很多。」新娘说。
陈渡按了贝斯的弦。
新郎抬头:「我以为她不会喝白酒。」
音箱里的啸叫停了。
「谁说的?」司仪问。
司仪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卡片。卡片上贴着两列名字,他走到台边,用指甲压住其中一行。
「她前两次相亲,都喝白酒。」
「新郎今天带了十八位伴郎,十八位伴娘。新娘那边二十位。都坐好了吗?」
台下有人叫:「白酒也有假的。」
有人喊:「好了。」
新娘接过话:「第三次见面,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好。我们先不急着让两位说情话。」司仪看了看表,「有些话放在嘴上轻,放进日子里就重。」
「我当时以为他嫌我不会喝。」
陈渡盯着林岫的包。
「不是。」新郎说,「我以为你不能喝酒。」
包上的拉链没合严,录音机露出一角红灯。还没亮。
司仪看着他们:「那到底为什么倒水?」
司仪让司仪先退到一边,乐队开始演奏。钢琴在前面,架子鼓在右侧,陈渡坐在阴影里。他把拇指搭在品格上,等鼓手给出四拍。
新郎说:「服务员倒了酒,她端起来又放下。我以为她不想喝。」
前奏很俗。
「所以你换成了水。」
四小节后,主唱走到话筒前。男声从音箱里出来,唱的是《婚礼进行曲》的改编版。有人在桌边鼓掌,掌声被音乐切碎。
「嗯。」
林岫打开包,录音机仍在她手里。她没有开机。
台下又有人笑。司仪低头看卡片。
「你不录?」陈渡问。
「还有一个。」
「没到。」
新娘的视线落到舞台边。
「已经开始了。」
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伴娘站在音箱后面,粉色裙摆被落地扇吹得贴住小腿。她一只手扶着音箱,另一只手放在裙袋上。
「我问的是你。」
司仪说:「伴娘今天也辛苦了。戒指交到你手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也不录。」
伴娘抬起头。
「为什么?」
「我在想它沉不沉。」
「太早。」
「沉吗?」
司仪拿着卡片走到台中央。新郎新娘站在花门下面。新娘手里拿着一束白花,花茎缠着白绸。
「有一点。」伴娘说,「比我想的沉。」
「接下来,我们请新郎和新娘,走到大家中间。」
司仪问:「为什么?」
鼓点停了。
「因为它一直在我手里。」
陈渡的右手还搭在弦上,掌根出了汗。他用衣角擦了一下,食指压下去,琴弦只发出极轻的颤音。
台下没人立刻接话。落地扇转过一圈,防护罩里的风擦出一声细响。
新郎先走了两步。他右手伸向新娘,伸到一半,改为替她扶了一下衣领。
伴娘又说:「不对。可能不是重。是我怕掉了,一直攥着。」
「谢谢你。」新娘说。
司仪把卡片往桌上一放:「这个答案留着。」
「不用。」
陈渡用拇指拨了一下 E 弦。毛刺刮过指腹,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司仪说:「新郎,你今天准备了什么?」
伴娘从音箱后面走出来。她走到台边,把手从裙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有一道红色压痕。
「戒指。」
「给你。」司仪把首饰盒推给她。
「戒指不一定要现在说。还有别的吗?」
伴娘拿起戒指。黑色绒布凹下去一块。她没有立刻交出去,先用拇指擦了擦钻石边缘。
新郎看了看桌上的人。二十八桌,坐得很满。靠门口有人把手机竖起来。
「有一粒灰。」她说。
「我不太会说。」
台下有人凑近看。
「今天很多人都不太会说。说得少,不是没有。说一句就行。」
伴娘擦完,把戒指放回盒子中央。戒托仍有点歪。她调了两次,才让它立稳。
新郎拿起话筒。话筒暂时没接稳,碰到胸前的花,发出一下闷响。
「刚才不是说要还吗?」司仪说。
「我今天……」
「还了才算。」
台下有人笑。
司仪笑了一声:「现在算还了。」
他停住,把话筒往下压了两厘米。
林岫把录音机的电平旋钮拨回去一格。屏幕上原本跳动的数字停在四十七。她看了一眼时间,按下暂停键。
「我今天很高兴。」
「录到多少?」陈渡问。
掌声起来。
「两分十九秒。」
林岫的拇指停在录音键上,没有按。
「中间停过?」
司仪接过话:「新娘呢?新娘今天准备了什么?」
「没有。」
新娘把花交给旁边的伴娘。
「刚才鼓手掉拍。」
伴娘接得很稳。她穿浅粉色裙子,胸前别着白花,手里多了一只透明的首饰盒。
「也录了。」
「一句真心话。」新娘说。
「观众笑声呢?」
「那就等婚戒交换完再说。」司仪说,「这是今天的规矩。先把戒指交到该去的地方。」
「都在。」
陈渡听见自己的贝斯线里有一丝杂音。
陈渡看了眼她怀里的机器:「不剪?」
不是音箱的底噪。
「不剪。」
他把音量旋钮向左转了半格,杂音还在。右手食指在品格上滑了一下,碰到一根细小的毛刺。
鼓手从侧幕探出半张脸。他朝陈渡招手。
林岫看向他的手。
「陈哥,借个扳手。」
「弦毛了?」
「做什么?」
「琴的。」
「固定话筒杆。刚才晃了。」
「要不要换?」
「螺丝松了?」
「来不及。」
「底座松。刚才第二遍压下来,杆子往左偏了半厘米。」
司仪招手,伴娘走到新娘身边。
陈渡从琴盒侧袋取出一把六角扳手,起身过去。话筒杆的底座压在舞台边沿,下面垫着一块折叠毛巾。他蹲下,用扳手顺时针拧了一圈。
首饰盒打开。灯光照到里面,一枚钻戒竖在黑色绒布上。戒托很窄,钻石不高,转动时闪出断续的白点。
「这颗不用动。」鼓手指着另一颗,「那颗动了会滑牙。」
陈渡看了一眼。
陈渡松开手,摸了一下顶部的螺帽。螺纹里卡着一小片黑色胶屑。
只一眼。
「这里卡住了。」
他的左手按在品格上,拇指压住了 E 弦。指腹停了不到半秒,又松开。
「什么?」
贝斯发出一个错音。
「胶。」
不是跑调。
他用指甲挑出来,扔进垃圾桶。话筒杆不再往左偏。鼓手伸手推了一下,杆身回正。
那个音比该落的位置高了半拍,短促地撞在宴会厅后墙上,又被音箱推回来。
「行。」
第二排有人抬头。
陈渡把扳手收回去。鼓手看了一眼他琴盒里的备用弦。
林岫也听见了。她看陈渡的手,没有问。
「你真不换?」
司仪说:「新娘有话要说。」
「弹完换。」
新娘从伴娘手里拿起话筒。
「那根再断呢?」
「我今天……」
「断了再换。」
她低头看花门上的绸带。
鼓手笑了一声,转身回架子后面。陈渡听见他用节拍器敲了两下。摆臂还是往左偏。他又敲了三下,停住。
「我有话,但怕说不好。」
陈渡在贝斯旁坐下,把琴架上的旋钮松开一点。刚才为了压住话筒啸叫,他把高音切得太狠。现在再拧回去,舞台音量会高一截。
「说不好也没关系。今天的人都不打分。」
他没动。
台下有人笑。
司仪开始请伴郎和伴娘说话。十八个人排成一排,话筒只够递给最前面的四个。第一个说新郎大学时打呼。第二个说新娘吃辣能吃第三层。第三个还没说完,司仪就把话筒收了。
新娘笑了一下,把话筒举高。
「到时间。」司仪说,「我们还有最后一项。」
「这枚戒指,是我的外婆给我的。」
他翻开卡片后面。
司仪说:「她刚才说,戒指是她外婆给她的。」
「请今天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到台上来。」
新娘说:「她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戴。」
乐队这边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陈渡身旁,钢琴手抬起头。
「很好。那你今天决定了吗?」
「工作人员?」鼓手问。
「还没有。」
司仪说:「摄影师、灯光、音响,还有乐队老师。都上来合张影。」
「新郎,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钢琴手没动。陈渡也没动。
新郎站在那里,手里的话筒垂在身侧。他盯着首饰盒。
司仪看下来:「音响老师呢?」
「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她说这是她算命得来的。」
鼓手指了指陈渡,又指了指自己。
台下更静了。
「他管贝斯,我管鼓。」
「她说是算命先生给的。让她一直戴着,碰到对的人就摘下来。」
「那都算。」
司仪看向新娘:「今天摘吗?」
鼓手把鼓槌放下。陈渡把 E 弦上的手移开,没从琴凳上起身。
新娘没有回答。
司仪又说:「新郎也要有伴郎。新娘那边二十位都到了?」
新郎把手伸向首饰盒。伴娘把盒子递给他。戒指从黑色绒布上被拿起,灯光沿戒托滑过去。
台下有人喊:「到了!」
他的手指夹住戒指。
「那新郎这边十八位,少一个啊。」
「我不太信算命。」新郎说。
没人接话。
「那你现在信什么?」司仪问。
司仪朝第一排看:「你们这边谁还没上台?」
「我信她今天愿意站在这里。」
有人指向靠通道的位置:「老周在那儿。」
掌声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桌边站起来。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把拆开的万用表。
陈渡没有看他。他盯着贝斯的弦。E 弦毛刺在灯下发白,像一根停住的针。
「老周是修音响的?」司仪问。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不是。他修东西的。」
毛刺没有断。
男人走到台边,把万用表合上。
婚礼进行曲重新响起来。
「我的表坏了。」
钢琴先起,鼓手跟进。陈渡在第四拍落下。E 弦响过以后,他用中指和无名指压住它,声音变闷。
司仪说:「今天不修东西。」
乐队演奏到一半,新娘忽然侧过身,对伴娘说:「这个你先帮我拿着。」
「我知道。」男人说,「我来合照。」
伴娘摊开手。
陈渡认得他。几个月前,这人在县城里找过他,手里拿着一只从婚庆车队拿回来的无线麦。接收机主板上有一道焊裂。
新郎把戒指放进她掌心。
男人站到最后一排。司仪数人数,数到四十八,抬手让摄影师拍。
「等会儿再给你。」他说。
快门闪了三次。
「好。」伴娘合拢手指,「我先拿着。」
拍完,男人没有马上走。他弯腰拾起舞台边一只掉落的电池,放到桌上。
林岫按下了录音键。
「你哪个队的?」他问陈渡。
红灯亮着。
「临时。」
陈渡看见林岫的嘴唇动了一下。
「今天多少钱?」
「多少?」她低声问。
「半天。」
「不到四十秒。」
「给不给盒饭?」
「后面还有多少?」
「给。」
「三句。」
男人点点头,把万用表塞进夹克内侧。他又问鼓手:「刚才那个底座,你用了多少垫的?」
「三句什么?」
「一条毛巾。」
「不知道。」
「不够。明天会滑。」
林岫把话筒朝台前移了半尺。录音电平在机器的小屏上跳到六十一,又落回五十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灰色橡胶片,递过去。
「她不会剪。」陈渡说。
「垫这个。三角孔朝里。」
「当然。」
鼓手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
「你也不许剪。」
「行。」
「原声。」
司仪在台中央重新拿起话筒:「好,下面是新人交换誓言。新郎先——」
伴娘把首饰盒合上,夹在臂弯里。戒指还在她手里。她站得离陈渡不远,手背上的筋随着音乐动。
音响控制台旁忽然响了一下短促的电流声。
新郎在另一边说话。司仪让他讲第一次见新娘的事。
不是啸叫。也不是底噪。
「在一家修手机的店。」新郎说。
那声音从话筒线插头与插座之间挤出来,脆得像薄铁片被折了一次。
台下有人起哄。
陈渡回头看控制台。
「她来修手机,我修不了。手机拿走了,人没走。」
插头松了半圈。负责调音的人正弯腰捡手机,没扶住。
笑声更大。
陈渡走过去,把插头重新压紧,再用另一只手扳住话筒杆。电流声停了。
陈渡把贝斯音量又压低一格。
他回到琴边时,司仪已经念完誓词。
他看着伴娘的手。
「我是否愿意……」
那枚戒指被她握在掌心。戒托抵着生命线,钻石朝外。她每跟着音乐晃一下,钻石就在指缝间闪一次。
新娘握着话筒,没有立刻重复。
他想起林岫在火车上说过的那三句话。
话筒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呼吸。
第一句是新娘说的。
林岫的手停在机器上方。她没有按录音。屏幕上的时间仍停在两分十九秒。
第二句是伴娘说的。
司仪等着。
第三句来自算命先生。
台下有人挪动椅子。椅脚在地毯上磨出一声短响。
林岫没有告诉他原话。她只说三句都短。她还说,录下的时候,宴会厅里没人注意她。
新娘把话筒抬高了一点。
当时陈渡问她,戒指在哪一句。
「我愿意。」
林岫说:「不在三句里。」
他没再问。
现在那枚戒指就在十几米外。
陈渡的右手在品格上滑了一下。E 弦发出闷响,音高又偏了。
鼓手从侧面看他。
「你弦有问题。」
「有点毛。」
「换一根?」
「下首换。」
「再偏就真难听了。」
「能用就行。」
林岫举起录音机看了一眼时间。她没有笑。
司仪让伴娘也说两句。伴娘把首饰盒放到旁边的桌上,手掌合着戒指。
「你说两句。」司仪说。
「说什么?」
「说新郎新娘。」
伴娘想了几秒。
「他们两个都是慢热的人。」
台下有人问:「有多慢?」
「认识一年才吃饭。」
笑声响起。
「吃了几次?」
「三次。」
伴娘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她把手收回去,放到裙袋上。
司仪看着她:「你手里还有东西吧?」
伴娘没动。
「刚才新郎把戒指给你了。」司仪说,「你是不是该还回去了?」
「马上。」
「现在吧。仪式还没结束。」
伴娘走到新郎面前。首饰盒重新打开,她把手伸进去。
戒指落在黑色绒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全场的人都听见了。
只有陈渡的位置离舞台近。
那声音只有指甲盖大小,碰在盒壁上,却被贝斯的低频托住,送到他耳朵里。
他想起林岫说过,三句话之后,戒指换了一个人保管。
不是戒指说了话。
是人把它交出去。
司仪开始让新人宣读誓言。
陈渡重新看向琴弦。毛刺还在。E 弦每振一次,亮点便在灯下抖一下。
「戒指交换完毕。」司仪说,「现在请新郎说几句。」
新郎拿起话筒。
这一次话筒接得很稳。没有碰花,没有底噪。
「我这辈子最不会的事——」
台下有人低声聊天。杯子碰到碟子,盘子边缘响了两声。
「就是说‘我以后会怎样’。」
陈渡的左手压住了四根弦。
琴弦全部闷住。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鼓手抬手落下,脚踩得踏板一沉。陈渡的右手悬在弦上,没有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