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岫把防风毛衣罩套上话筒时,罩口擦过她的下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那支话筒指向性很强,黑色网罩下面包着一层灰色毛套。它是现场采声用的,收远处的人声,不收录音者自己的呼吸。
林岫蹲到卷帘门旁,用螺丝刀尖拨了拨固定座。座片下面垫着一块旧瓦楞纸,边角被油浸成了黑褐色。
陈渡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两轨录音机。
机器装在腰包里,拉链没有拉严。线从包里绕出来,贴着他的手腕,再进入她的话筒。
「这颗没滑牙。」她说。
「先录什么?」他问。
「这条街。」
「纸压着看不出来。」陈渡说。
街口那台收音机摆在水果箱上,喇叭布换成了灰色,旋钮少了一个。陈渡正弯腰看门底部的卡扣,余光里先扫见一根旧天线,再看见天线下面的人。
「录多久?」
「先别问多久。」
林岫把螺丝刀插进孔里,拧了半圈。螺丝纹丝没动。
林岫把包带往上提了一寸。
「听电平。」
「扳手在吗?」
陈渡低头看录音机。两根细针停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随着街边的动静轻轻抖。左边标着 L,右边标着 R。电平表是一块嵌在面板上的小表,刻度从左到右,用来听声音有多大。
「红灯亮了就退。」她说。
陈渡从腰包侧袋里拿出一把折叠扳手。最大的一档刻着十五毫米,柄上缠着一圈旧胶布。
老曹把耳机夹在脖子上,手里捏着半截甘蔗。他也认出了陈渡,抬起收音机晃了一下。
「退多少?」
「退到中间。」
「用这个。」
「零点几?」
「你耳朵听着不挤就行。」
她接过去。扳手压住螺丝,手腕向下沉。螺丝转了四分之一圈,锈屑落进纸盒。
陈渡把拇指搭在录音键上,没有按。
街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鞋楦和一只掉了漆的鞋跟。五金店的卷帘门只拉起半人高,门边摆着两排螺丝。麻绳、木柄、胶皮管,按大小分在纸箱里。
「你以前紧过。」
「还响。」
林岫已经往前走了。
陈渡按下录音键。
「这颗松了两天。」
磁带机内部先响了一下。齿轮咬住磁带,带出一段很轻的底噪。
「走了?」他问。
林岫又拧了半圈,停住。
「录着呢。」
「你话筒对着我。」
「现在能录了。」
陈渡直起身。「接缝没松。」
林岫停住脚,把话筒转向前方。
「别管我。」
陈渡把扳手收回去。
「录音的时候,话筒收前面。」
「对。」
「刚才没录这段。」
「我站哪儿?」
「站在原地。」
「刚才录的是门。」
「我走了七个县,皮都没破。」
陈渡没有动。
林岫回头看他。
「门松着。」
「你现在要做什么?」
「跟着你。」
「原声。」
「跟着走。」她把话筒朝前压低两寸,「别把自己当录音对象。」
修鞋摊前坐着一个老人,鞋底夹在膝间。他脚边的皮箱摊开,里面有鞋钉、鞋跟和几只卷边的小工具。旁边年轻人正拿钳子拔一只鞋底的钉子,金属碰金属,声音短而脆。
老板在里面说:「要不要我下来?」
「电池换过?」
林岫放慢脚步。
「这个要录吗?」陈渡问。
「不用。」林岫说。
「先听。」
「听什么?」
「门掉了怎么办?」
「听你要录什么。」
「卷帘门也有声音。」
「掉了就掉了。」
「两回。」
「五金店还没开。」
「麻绳撞箱子。」
「掉我头上呢?」
林岫把电平旋钮拨低一点。
「别追最大的。」
「往后站。」
陈渡看了一眼表盘。两根针都压在绿区边缘。
「降到多少?」
老板把蒲扇搁在电饭锅边,弯腰从门后拖出一只塑料凳,坐到离门板两米远的位置。凳脚刮过水泥地,声音很短。
「电压不对。」
「不用降。」
「刚才你拨了。」
陈渡按下录音键。
「刚才怕切掉。」
「那现在呢?」
底噪出来以后,屋里只剩电饭锅盖被蒸汽顶起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不固定。
「现在你想听它。」
陈渡看着她。
林岫把话筒转向门边。
老曹把机器翻过来,后盖上贴着一张褪色标签。陈渡用指甲揭开一角,标签下面露出一行蓝色油墨字。
林岫把话简要回来。
「别用眼睛找声音。」
「刚才卷帘门落下时,后面有铁皮声。」
她继续往前走。
陈渡跟在后面。话筒离他的胸口不到半米,走动时偶尔碰到拉链,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四十五赫兹左右。」
「这样会录进去。」他说。
「会。」
「这次会录进去?」
「编号还在。」
「我的衣服。」
「也会。」
「会。」
「脚步呢?」
「会。」
「能修掉吗?」
林岫在麻将桌旁停下。桌边支着一张塑料棚,四个人围着方桌洗牌。塑料牌落桌,一张,两张,连续几张。有人在报牌,数字从东南西北跳到红中发财。
「这里吵。」陈渡说。
「剪掉能修。」
「运输队给的。」
「电平多少?」
他看表针。
「不剪呢?」
「快到黄区了。」
「退一点。」
「就留着。」
「退多少?」
「红针进黄区就退。」
老板说:「留那个干什么?像有耗子。」
「这只机是十二伏供电。」
「刚才红灯亮了怎么办?」
「先退,再看是什么声音。」
「像耗子就录耗子。」林岫说。
陈渡把音量旋钮往回拧。
指针落下来。街声和牌声被压进表盘里,远处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还在。
陈渡看了一眼电平表。指针只抬了一点。
他没有动话筒。
林岫侧过身,看着他握话筒的手。
他把话筒放低。指针落回中间。
「路上有车充。十二伏能推一只喇叭。」老曹拍了一下机身,里面传出一声闷响,「不响才是坏了。」
「你刚才想转开。」
「没有。」
麻将桌那边又有人拍桌。声音越过两排铺子,传到这里只剩一层闷响。
「有。」
「那是侧门。」
「不录?」老板问。
「你要避开麻将桌。」
「太吵。」
「不录。」陈渡说。
陈渡接过来,先看喇叭接线。红线旁有一圈发黑的胶,胶下面焊点发白。他用指甲轻推,喇叭里立刻传出一阵沙沙声。老曹把甘蔗放到水果箱上,伸手把音量拧大一格。
「吵不是不能录。」
林岫伸手,没有碰话筒,只在他手腕旁边停了一下。
「刚才不是录了?」
「你不想录什么?」
「麻将。」
「录的是这条街。」
「那就不录麻将。」
「过来做什么?」
「那边也是这条街。」
「你上次修完,他们又说喇叭坏。」
「录这条街。」
「一条街不能都要。」
「这盘没录。」
「原声。」
陈渡看着她的防风罩。
老板从凳子上起身,弯腰把电饭锅的电线从桌边绕开。插头碰到铁皮架,响了两下。
「原声是什么?」
「不加东西。」
「这个呢?」
「我说过,不是喇叭。」
「降电平也算?」
「算。」
林岫没有回头。
「那这里还有原声吗?」
林岫把手收回去。
「录着。」
「这段不要了。」
陈渡按下暂停键。磁带停住,底噪也停了。
陈渡看见她右手扶着话筒,左手压住本子。指甲在纸边磨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
「他们不听。修三回,三回都换喇叭。」
「重录?」
「不录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电动车从街上驶过。喇叭只按了半声,车身擦过路边堆放的塑料凳。凳子倒地,又被人扶起来。
「不录了怎么知道这条街?」
「你已经录了。」
老板朝外喊:「看着车!」
「不要的那段也在?」
「在磁带上。」
没人回应。
陈渡把收音机放回箱面,松开后盖。螺丝刀贴上第三颗螺丝,转了半圈,焊点周围的胶裂开。
林岫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小本子上写了个时间。
「不要,是我的判断。」她说,「不是删掉。」
陈渡的手停在暂停键上方。刚才那一下刺耳,录音表的针抬进黄区。他没有退音量。
「留着干什么?」
「证明我当时没录。」
电动车走远后,他问:「刚才要退吗?」
她把小本子塞回去,继续往前。
陈渡看着暂停键。红灯还亮着,代表磁带停在带位上,没有真正走带。他等林岫走出两步,才按停止。
「已经过了。」
「这颗虚焊。震动以后接触不良。」
街边有人卸下一卷门板。铁皮卷帘卡在半空,升降时发出连续的颤响。卷帘门是店铺白天开合的挡板,轨道和底部卡扣一旦变形,拉动就会在某个位置卡住。
陈渡回头看那扇门。
「峰值进黄区。」
「刚才那个能修。」
「先不修。」
「我知道。」
「轨道歪了。」
「你听见了?」
「不剪的话,后面接缝会响。」
「拿胶缠两圈行不行?」
「四十五赫兹左右。」
「不是四十五,是铁皮共振。」
「后面是什么?」
「差不多。」
林岫把录音机从他手里拿过去,又递回来。
「一段空白。」
「你总在找能修的东西。」
「声音也能修。」
「那就让它空着。」
「缠胶不管用。」
「怎么修?」
「换电容,调增益,剪掉杂音。」
陈渡把暂停键按下去。磁带停住,底噪断掉,只剩他手指按住按键时的一点机械声。
「然后呢?」
「能听就行。」
林岫拿起自己的小本子,在刚才的时间码旁画了一道短线。
林岫点了一下电平表。
「别加东西。」
「你停早了。」
「能响就行。」
陈渡按下录音键。
他们走到修鞋摊。老人换上一根鞋跟,鞋跟敲了两下鞋底。年轻人把钳子放到皮箱边,钳口碰到铁皮,响了一声。
「它响。」
「这一段怎么样?」林岫问。
「有鞋跟。」
「响就停?」
「还有?」
「有人吸气。」
「接缝会吃磁粉。」
陈渡把烙铁头抵在焊点上。两秒后,锡化开,漫过发白的接缝。他没有立刻装后盖,先拧开音量。
「别录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
「这句我要留着。」
「你自己说。」
陈渡没有回答。
「什么?」
老人朝他们看过来。
「修鞋?」陈渡问。
「你刚才那句。」
「一百赫兹左右。」
「不修。」老人说。
「那看什么?」
陈渡看着她。
老人拿起鞋底,指了指后跟。
「这个响了。」
「接缝会吃磁粉。」林岫又说了一遍,「原因不用说。」
「哪里响?」
「走路响。」
老板问:「磁粉是什么?」
收音机里的杂音退了。主持人的话从喇叭里出来,后面跟着一段短音乐。水果摊老板抬手拧了拧自己的袖口。老曹低头看表,指针没有动。
「钉子顶到脚了?」
「垫子薄。」
「磁带上的铁粉。」
年轻人把一只旧鞋递过来。鞋底中间磨穿,边缘却还硬。
林岫把话筒慢慢压向地面。
「铁粉能吃?」
电平表两根针同时抬起。
「不要低频。」她提醒。
「带基磨损,氧化物脱落。」
「还是这个台?」陈渡问。
陈渡把话筒抬回胸口。
「不录鞋?」
「我以为磁带是铁做的。」
「录鞋。」
「刚才低了。」
「不是。」
「嗯。」
「那不是没录到?」
「那是什么?」
「还能收。」
「录到了别的。」
林岫让他听回放。
陈渡从腰包里摸出一盘没用过的磁带,撕开塑料封套。带盘露出来,黑色带面有一层细亮的反光。
耳机里先是一阵脚步,随后是鞋跟落地。最后多了几下粗糙的摩擦声,像硬纸擦过砂石。
老人问:「我说话录进去了吗?」
「塑料基膜。」他说,「上面涂磁性材料。」
「没有。」林岫说。
「那录的什么?」
老板伸手要摸。
「电池装反过没有?」
「鞋。」
「鞋有什么好录的?」
陈渡把磁带往回收了半寸。
陈渡把耳机摘下来。
「声音小了。」
「别碰带面。」
老人把手伸过去。
「给我听听。」
「碰一下能坏?」
「没有。」
林岫把耳机递给他。陈渡调小音量,把右耳那一边递过去。
老人听了几秒。
「手上有油。」
「这鞋天天响。」
「原声。」林岫说。
「我刚洗过手。」
老人把耳机还回来。
「我以为要录我说话。」
林岫从包里取出一张擦拭纸,垫在磁带下面。
「天线断了?」
「说了也录。」
「那怎么没录?」
「他说不能碰。」
「你刚才没有说话。」
「我说过。」
老板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刚才没有。」
老人不再争。他低头缝鞋,针从皮面穿过去,拉紧时带出一声细响。
「你们录个街,比修录音机还讲究。」
「没断。」
陈渡盯着电平表。
「刚才指针动了吗?」
陈渡没有回答。他把封套重新套好,放回包里。
「动了。」
「多少?」
林岫按下停止,把本子合上。
「你没看。」
「我在看鞋。」
「刚才为什么停?」她问。
陈渡用螺丝刀柄敲了一下外壳。喇叭里的音乐跳了一下,接着恢复。
林岫把两轨机接回去。
「不要录你想要的,要录你在的地方。」
「接缝。」
「街不就在这儿?」
「你在哪儿?」
「磁粉掉了多少?」
陈渡抬手指了指修鞋摊。
「这儿。」
「看不见。」
老曹把耳机重新戴上。「你上次不是说,它不响,是我不响?」
「那这儿有什么?」
「鞋、钳子、针。」
「那你怎么知道掉了?」
「还有你自己。」
他把手收回来。
「按过几次。」
林岫按下停止。
「下一段。」
「几次?」
「我说的是接触不良。」
下一段是麻将桌。
林岫把话筒横过来,对准桌面而不是人脸。塑料牌落在绿色绒布上,声音清脆。旁边有人笑,吸气声紧跟其后。远处三轮车的喇叭响了两声,电平表抬到黄区。
「三次。」
「退。」林岫说。
陈渡退了一点。
林岫翻开本子,找到一行数字。
「还要退。」
「进黄区了。」
「你按了七次。」
「现在还这么响。」
「退到绿区。」
「再退会听不见。」
「后三次不算。」
「不会。」
他把旋钮向回拧。两根针落进绿区,麻将声变成远处的连续撞击。
「为什么?」
林岫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次对了。」
「后三次换位置。」
「能用就行。」
「刚才太响。」
「刚才你在躲。」
「位置也算。」
「我在听。」
「听和躲不一样。」
陈渡把两轨机接好,磁带倒回去。倒带轮转了几圈,齿轮在机壳里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她没有继续说。
录音持续了七分钟。一个穿白背心的男人赢了牌,站起来时用方言骂了旁边的人。骂声很短,只有三个字。另一个男人笑骂回去。桌下有塑料凳被踢倒。
他在那个接缝处停住。耳机里先是一声细响,接着底噪重新起来。
「你再给我看看。」
林岫没有动话筒。
陈渡也没有。
「这里。」
离开麻将桌后,他把录音机递给她。
「我刚才想转开。」
林岫把耳机摘下一边,靠近听。
「三次。」
「你数了?」
「有。」
「不用看。」
「数了。」
「我没转。」
「是接缝?」
「第一回,你往门边偏了十公分。第二回,你抬高了二十公分。第三回,你把话筒转向了排水口。」
陈渡回想那三次动作。
「也是底噪。」
第一回,输钱的人拍了桌子。第二回,一辆公交车从街口拐进来。第三回,对面店铺的卷帘门落下一半,轨道发出一声长响。
「排水口有什么?」
「能分吗?」
「刚才那两下,底下是不是松了?」
「你不想录牌声。」
「不是不想。」
「不能。」
「你往那儿偏了。」
「那里有下水道。」
「那刚才停它干什么?」
林岫把录音机拿在手里,没有反驳。
他们走到五金店门前。卷帘门仍只开着半人高。老板坐在里面摇蒲扇,脚边放着电饭锅,锅盖不时被蒸汽顶起,发出连续的轻响。
「怕它变大声。」
「焊点补了,别再摔。」
「这家店什么时候开?」陈渡问。
「八点。」
「你已经停了。」
「现在七点四十。」
「所以要先录空店。」
「停了才不会变大。」
「录门响?」
「录它在的声音。」
林岫没有再问。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截透明胶带,贴在机器底壳开裂的位置。胶带边缘已经翘起,露出下面发黄的塑料。
老曹把收音机贴在耳边,音量只开了一格。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把天线往外抽了两寸。主持人报完路况,换成一段广告,喇叭底部的灰跟着震动,落下一点细屑。
陈渡把话筒对准卷帘门底部的卡扣。
「这里会撞。」
「这台机跟了你多久?」
「让它撞。」
「轨道有变形。」
「十一年。」
「别修。」
「我只是说。」
「电池呢?」
林岫站在水果箱后,话筒仍朝着卷帘门。她没有录这段。
「你说的时候,话筒对着卡扣。」
他等了一会儿。卷帘门没有动。
「换过六次。」
老板从里面抬头。
「你们干什么?」
「原装的呢?」
「录声音。」陈渡说。
「录什么?」
「没了。」
陈渡把后盖扣上,四颗螺丝逐一拧紧。
「门。」
「门有什么好录的?」
「变压器呢?」
老板拿起蒲扇,在地面拍了两下灰。
「你要开就开。」
「换过一个。220 伏的,不能用十二伏电源。」
「我们先录关门。」
「我还没开门。」
林岫抬头看他。
「好了。」
「这也能录。」
老板看了看林岫,又看了看录音机。
「你怎么知道?」
「录我骂人吗?」
「不录。」林岫说。
「标记还在。」
「那录什么?」
「刚才你拍灰。」
她把机器翻过来。底壳有一块压花铭牌,边缘被磨得发亮。型号的位置只留下半行数字,最后三位还能辨认。
「多少钱?」老曹问。
老板又拍了一下。
陈渡看着电平表。针尖抬起一点,又落下。
「这个要吗?」他问。
「要。」
陈渡伸手,拇指在那三个数字上擦了一下。锈粉沾在皮肤纹路里。
「刚才没录。」
「这次录了。」
林岫问:「这是编号?」
「之前那两下呢?」
「没换零件。」
「在你没来之前。」
「机器编号。」
老板说:「我每天早上都拍。」
「以前也拍?」
「后面还有什么?」
「买了这个锅就拍。」
陈渡蹲下来,看卷帘门底部的轨道。左边固定座的螺丝松了,卷帘门每次落到这里都会震一下。
「不知道。」
「能紧一颗螺丝。」
「那也给个数。」
林岫说:「先录。」
「你改了七年。」
「门落下时会更响。」
「就让它响。」
「七年零两个月。」
「螺丝会掉。」
「掉了就掉。」
「这也算?」
老板在里面说:「掉了你们赔。」
「一颗焊点。」
「不紧。」陈渡说。
「算。」
他站起来,把话筒移开半米。
老板伸手拉门。卷帘门沿着轨道下降,铁皮与导轨摩擦,先是一段低沉的震颤。快落到地面时,松动的固定座让门板向右偏了一下。最后一声撞在水泥地上,又沿地面弹起。
「为什么不改回来?」
电平表冲进黄区。
「退。」林岫说。
陈渡把拇指上的锈粉擦在裤缝上。
陈渡退了一格。
「一颗怎么算钱?」
针尖落回绿区,撞击声却还在耳边。他没有追着调低。
「回放电路不按原来的走。」
门停住。老板弯腰捡起掉下来的固定座。
「说了会掉。」
「能改吗?」
「两颗螺丝松了。」陈渡说。
「一颗半。」
「能。」
「另一颗没掉,但已经滑牙了。」
「两块钱。」
「你修不修?」
「要多久?」
「不修。」林岫说。
老板看向她。
「不一定。」
「你们有毛病。」
「录完了。」
「多久能出声?」
「录门响有什么用?」
老曹从裤兜里摸出两张一块的,放在水果箱边。收音机还在他手里响,广告念到一半,他换了只手,把它塞进外套内袋。
林岫没有回答。
陈渡抬起录音机,看了两轨表盘。指针停在左边。
陈渡按下停止。
他看了一眼时长。
「先通电。」
「四十六分钟。」
「从修鞋摊开始?」
「通了以后呢?」
「从你按下去开始。」
陈渡收起烙铁。老曹走出两步,又把机器从内袋里拿出来,调高了一格音量。
「那就不是。」
「再看。」
「哪里不对?」
「开始前还有十二秒。」
林岫把耳机戴回去,按下播放。
「能剪掉。」
「不剪。」
接缝声又出现一次。她没有倒回去,听着底噪往前走。
「留着干什么?」
「前头三处线圈松了?」老曹问。
「留着。」
老板从铺子里拿出一把旧扫帚,扫门边的碎铁屑。扫帚每一下都先刮过地面,再碰一下铁皮簸箕。
林岫把磁带退回去。
「回放。」
「这个能录吗?」陈渡问。
陈渡戴上耳机。底噪先出来。修鞋摊的针穿过皮面,鞋跟落地。麻将牌碰桌,公交车从远处压过路面。五金店的卷帘门落下,固定座撞击轨道,最后是一次短促的金属弹响。
四十六分钟里,电平表几次抬起,又几次回落。
林岫没有回答,只把话筒转过去一点。
林岫坐在店门前的矮凳上。她拿出自己的两轨机,耳机挂在脖子上。
「两处。」
「先听我的。」
她按下播放。
街声从耳机里出来。修鞋摊比陈渡录得更近,鞋底落地时,连鞋跟里的空响都在。麻将桌被放在街的中段,牌声不像陈渡那条那样压在远处。卷帘门落下以后,话筒向前走了两步。
陈渡看见她那一盘的指针在动。
骂声就在那两声之后。
「停。」他说。
林岫按暂停。
「再往前一点。」
她把磁带倒回去四秒,摘下一边耳机,递给他。
「我修过一处。」
隔壁楼有人在骂孩子。
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先是一声拖长的呵斥。孩子的哭声压在里面,窗玻璃和水泥墙把尖叫切成了几段。女人又骂了一句,尾音带着喘。
陈渡往门口走了两步,停在人行道上。
那正是他第三次把话筒转开的地方。
林岫把进度往后拨了两秒。
骂声重新响起来。
「你往前走了。」陈渡说。
「走了两步。」
「没有遮。」
「线皮磨了,不算松。」
「没有。」
「孩子的哭声也在。」
「在。」
「很尖。」
「我把电平退了。」
林岫把暂停键松开。骂声继续往下,后面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女人在叫孩子下楼,声音被楼道放大,撞在墙面和窗框之间。
陈渡摘下耳机。
「我的那盘没有这段。」
「有。」
「我转开了。」
「有十几秒。」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没这么完整。」
林岫按下停止,取出磁带。
她没有回答,把磁带放进盒里,又拿出自己的。
两盘磁带并排放在膝盖上。一盘是陈渡的,标签上写着日期和时间。另一盘标签很旧,只有一串编号。
林岫把自己的磁带递给他。
「你的留着。」
「不用。」
「这段换回去。」
「换不了。」
「复制。」
「两轨机没有复制功能。」
「那就不用复制。」
她把磁带收回去。
「你留你的。」
陈渡重新戴上耳机,把那一段倒回去。
女人的骂声从楼上传下来。
他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