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门口的彩灯还在闪。
两块灯布搭在三轮车篷上,一边亮红,一边亮绿。婚宴散席后,客人从玻璃门里出来,手里攥着空杯和打包盒。门童站在台阶上收空瓶,每收一个,就往铁筐里扔一下。
陈渡站在门厅边,把吉他背带从肩上取下来。
琴颈上有一道新裂痕。刚才返场时,架子鼓的落地镲架歪了,撞在琴身上。声音不重,漆掉了一小块,摸上去发涩。
酒店经理从里面追出来。
「陈老师,今天辛苦了。」
「琴借你三天。」陈渡把背带缠到手腕上,「第三天还的时候,琴身不能有新的凹痕。」
「刚才那个不是凹痕。」
「三毫米以内。」
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又把烟叼回嘴里。
门口台阶下有一道排水沟,沟盖缺了两块。酒水从门里端出来时,杯底会漏下几滴,落到沟盖上,颜色很快看不清。
「尾款已经转了。二百八十。」
「三百。」
「合同上写的是二百八。」
「合同写的是一台能用三个月的琴。」陈渡把裂痕对着灯看了看,「刚才返场加了三首,琴颈受力变了。」
经理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屏幕,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晚还有一场,临时缺贝斯。」
「几点。」
「七点半开席,八点上台。」
「我去。」
经理点了下头,走了。
算命先生从桌下摸出一块抹布,压了压桌面。
陈渡把琴装进软袋,拉上拉链。袋口的金属扣碰在门框上,声音很脆。
台阶下面摆着一个算命摊。
一张折叠桌,两张塑料凳。桌上铺着红布,红布正中压着一块硬纸板。纸板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行字。
「学业」。
「婚姻」。
「财运」。
字写得很大,占满纸板。纸板边上裂了一道口,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已经发黄。
摊主六十多岁,穿一件洗褪色的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摆着铜钱、签筒和一只旧铝杯。他正低头整理签纸,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小伙子,抽个签。」
陈渡把琴袋往肩上提了提。
「结婚三十七桌,少两桌。」他说,「红包收了六千八。」
「我不是来算命的。」
算命先生的手停在签筒上。
他看了陈渡两秒,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琴袋。
「坐。」
陈渡没动。
「十块钱一签。」算命先生把一枚铜钱放到桌上,「不准不要钱。」
婚宴的人还在往外走。有人把喜糖盒碰掉,塑料盖在台阶上滚了两圈。门童弯腰去捡,里面有人喊车。
陈渡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了。
琴袋搁在膝前。他把拉链往上拉了半寸,遮住那道新裂的边缘。
算命先生把铜钱推过来。
陈渡没接话。
「三个字。」
陈渡低头看那枚铜钱。字口磨平了,边缘发黑。
「什么字。」
「你心里先想一件事。」
「想什么。」
「你写过的字。」
陈渡抬起眼。
算命先生没看他。他从红布下面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唱不出来。」
陈渡的右手滑了一下。
「新郎原先在服装厂,厂子前年关了。新娘开药店,店是租的。」算命先生把签纸按日期排开,「来问的人,十个里有七个不说自己的事。」
铜钱从桌沿掉下去。他伸手去接,没接住。铜钱碰到折叠桌腿,又落到地上,滚进一辆电动车底下。
算命先生弯腰去够,没够着。他用鞋尖拨了拨,铜钱仍卡在轮架里面。
「学过唱歌吗。」他问。
「不会。」
「写词吗。」
陈渡看着那块硬纸板。
「婚庆乐队都写?」
「今天。」算命先生说,「我给三个乐队写过。收二百。词不保证有人唱。」
「你不会唱。」
「我不会唱。」陈渡说。
酒店经理隔着玻璃门喊:「师傅,停车场那边留个位置,明天还摆。」
算命先生直起腰,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签。
「你不是不会唱。」
他把竹签平放在红布上,签面朝下。
「唱给了别人听。」
门里传出一声碰杯。
玻璃门上的反光晃了一下。陈渡看见自己的琴袋,也看见塑料桌上那块硬纸板。纸板上的「财运」两个字,正好压在铜钱留下的圆印上。
算命先生把签筒盖上。
「婚姻怎么样。」旁边有人问。
「八字。」算命先生转头,「婚事可以定。八月十二,宜动土。」
那人从手提袋里拿出钱。算命先生接过去,夹在红布下面,另取了一张纸。
「留了。」算命先生扬了扬手里的铜钱,「正对着女厕。」
陈渡仍坐在那里。
「刚才那句。」他说,「你怎么知道。」
算命先生低头写字,没抬头。
「你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陈渡没答。
算命先生把写好的纸递给新来的人。那人看完,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你说的是『我不是来算命的』。」算命先生说。
陈渡看着他的嘴。
「你坐下先说不信,后面才容易信。」算命先生把铜钱从桌下捡起来,擦掉泥,放回红布中央,「人拿钱来,不说自己想什么。可你不一样。你先把自己的来路堵住。」
「所以你说我唱给别人听。」
「女的问得多。」
「我说了吗。」
「说了。」
算命先生把签筒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的是,唱给别人听。你听见的是另一句。」
陈渡的手还压在琴袋上。塑料布被掌心的汗浸出一小块深色。
「我确实不会唱。」
「我没说你不会。」
「我没学过。」
「我也没说你学过。」
算命先生低头去收白纸。桌上摊着的不是签纸,是几张旧广告纸,背面印着楼盘和门诊电话。
「男的也问。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瞒了。」
「你今晚唱了。」
「我弹吉他。」
「谁弹的。」
「我。」
「弹的时候,嘴动没动。」
陈渡没说话。
算命先生等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门厅。
「刚才第二首,台上那个唱歌的,每唱一句,旁边弹琴的嘴都跟着动。」
「那是默唱。」
「默唱也算。」
陈渡把侧袋里的名片抽出来。酒店名下面印着后台电话,号码后两位被油墨盖住了一半。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
「不算。」
「怎么不算。」
「没有声音。」
算命先生抬起手,敲了一下硬纸板。
「财运」两个字跟着颤了颤。
「你写的字,唱不出来。」
这一次,他的语速慢下来。
「字是你写的。人唱了。歌有了。你站在旁边,嘴动。你不占那一句。」
陈渡看着桌上的红布。
红布边角缝着一道黑线,针脚不匀。桌腿一长一短,垫着一张折叠的硬纸板。
「明晚几点到。」
算命先生把铜钱弹起来。铜钱立了半秒,倒下去。
「三个字。」
「什么。」
「闭嘴。听完。」
陈渡靠回塑料凳。
酒店门口又有人出来。女孩抱着没吃完的蛋糕,母亲给她擦嘴。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下打电话,说新车停在西边,导航还剩十二分钟。
算命先生把签筒往他面前推了推。
「抽。」
「不信。」
「我也没让你信。」
「七点。」
「十块一签?」
「十块。」算命先生说,「十块买我坐在这儿陪你说话。你要是不坐,刚才那句话我收回去。」
陈渡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还有一条运营商短信,提醒本月套餐剩余流量一点二 GB。
他点开支付页面,转了十块。
算命先生听见提示音,从红布下面拿出收款码。
「不用给我。」陈渡说,「转你了。」
「那就再转十块。」
「为什么。」
「刚才那句是十块。这十块是你不信。」
「六点五十。」
陈渡又转了十块。
算命先生把两张小票压在铜钱下面。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歌。」
「谁的歌。」
「我的。」
「唱红的那首?」
陈渡抬起眼。
算命先生把签筒抱在怀里。
「你说的是二十二岁那首。」
算命先生把红布角折起来。
酒店门口有辆电动三轮倒车警报响了三声。门童跑过去扶车,车上的空酒箱倒下来,玻璃碎在水泥地上。
陈渡站起一半,又坐了回去。
「你听过?」
「没听过。」
「你怎么知道二十二岁。」
「你写的字,唱不出来。」算命先生指了指桌上的硬纸板,「能在台上唱出来的歌,不算唱不出来。你写它的时候,它就没打算从你嘴里出来。」
「我没让它唱。」
「给别人唱。」
「别人愿意唱。」
「你写一句,等一个人唱。」
「你问的是明晚,还是刚才那首。」
陈渡没说话。
算命先生用指甲刮了刮签筒边缘。
「唱歌的人一开口,你就觉得事情成了。词是你的,声音是别人的。别人拿走以后,你就剩一个空壳。」
「磁带里也是。」
算命先生抬起头。
「什么磁带。」
「录不进我的声音。」陈渡说,「能录别的。设备改过七年。」
算命先生把签筒放下。
「所以你改的不是磁带。」
「是拾音线路。」
「明晚。」
「线路不让你唱。」
「有个元件。」
「哪个。」
「不能每次都换。」
「每次换好了吗。」
陈渡看着那张十块钱的小票。
「没有。」
算命先生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一个早就量过的尺寸。
「你试了多少次。」
「几百次。」
「那就六点五十。」
「有用吗。」
「有。」陈渡说,「每次都能录到别人。」
算命先生没笑。
「你是修机器的。」
「嗯。」
「东西坏了,你会修到什么程度。」
「能出声。」
「出声以后呢。」
陈渡抬手碰了碰琴袋的拉链。
金属扣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印。
门童抱着一捆空杯从桌边经过,杯口朝下,雨水似的滴了几滴在红布上。算命先生把抹布推过去,先擦了铜钱,再擦桌面。
「能出声就行。」
算命先生靠回椅背。
「人也一样。」
陈渡把琴袋重新放到地上。
「我不是来找这个答案的。」
「那你来干什么。」
「你刚才说错了一句。」
「哪句。」
「我不知道哪句。」
算命先生看着他,随后把桌上的铜钱收进签筒。
「你手洗过没有。」陈渡问。
「你会知道的。」
酒店经理又从门里出来。他看见陈渡,先看琴袋,再看算命摊。
「还没走?」
「结了。」
「车在哪儿?」
「我走路。」
经理皱了下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明晚七点来后台。贝斯手腰伤,别让他抬音箱。」
陈渡接过名片,放进琴袋侧袋。
「知道了。」
「洗了。」
经理转身去拦一辆出租车。算命先生朝他背影喊了一声。
「老板,你今天结婚还是离婚?」
「结。」
「几桌?」
「二十四。」
「新郎多大?」
「二十七。」
「你晚婚。三十以后再办一次。」
经理摆手让他闭嘴,拉开车门钻进去。
算命先生望着出租车尾灯。
「用什么。」
「算错的。」他说。
陈渡看他。
「新郎没晚婚。」
「我也没说全对。」
陈渡背上琴袋。
硬纸板上的「学业、婚姻、财运」仍朝着街边。纸板裂口上的透明胶被风吹起一角。
「你刚才说二十二岁。」陈渡说。
「嗯。」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洗手间那盆。水龙头开左边有热水,右边只有冷水。」算命先生把手翻过来给他看,「指甲缝里还有泡沫。」
「刚才你说了。」
「你听见的。」
算命先生把折叠桌往门廊下推了推,避开门口来往的人。
「你今天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不信。第二句是不会唱。第三句是磁带录不进去。」他竖起三根手指,「二十二岁不在里面。」
「你猜的。」
「猜对了。」
「我今年三十四。」
「我知道。」
「那你猜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的人,第一次把字交出去,最怕别人问是谁写的。」
陈渡看了一眼。
陈渡的手指收紧了琴袋带子。
算命先生没看他。他弯腰从桌下拿出一只铁皮盒,打开,里面全是折过的纸条。
「有个人把戒指落在这里。」
「跟我没关系。」
「钻戒。男款。六号。」
陈渡站着没动。
算命先生用两根手指捻起那枚戒指,放在硬纸板边缘。
「内圈有字。」
「什么字。」
「看不清。」
「酒席上的杯子别用冷水冲。热水管在热水器下面第二个阀。」
「你刚才说六号。」
「大小是六号。」
「内圈刻了什么。」
「你拿去看看。」
陈渡伸手拿起戒指。
戒指很轻。托住它时,钻石边缘在灯下闪了一下。内圈刻着两个字,不是名字。
「慢车」。
陈渡把戒指放回硬纸板。
算命先生用红布盖住它。
「这四个字是谁写的。」
算命先生把手收回去。
「不知道。」
「你看,别人唱你的歌,戒指上刻别人的字。你分不清很正常。」
陈渡盯着红布下面凸起的轮廓。
「你不是算命的。」
「我当然是。」算命先生拍了拍硬纸板,「学业、婚姻、财运。都算不准,但都有人买。」
「你怎么知道那句话。」
「我说过,你坐下先说自己不信。」
「我问的是『你写的字,唱不出来』。」
算命先生把签筒抱起来。
「因为你的字都朝外,手却压在下面。」
「你还管这个。」
陈渡低头。
他的左手按在琴袋上。右手放在桌边,五指收得很紧。
「我写的字?」
「你身上有墨水味。」
「吉他音箱上也有。」
「墨水会进袖口。」
陈渡的左袖口上沾着一小块蓝黑墨迹。婚礼签到台用的是蓝黑色墨水,签字笔漏过一次,他拿纸巾擦过,没擦净。
算命先生抬起下巴。
「还有铅灰。旧谱用的铅笔。」
陈渡的琴袋侧袋里确实插着一张折过的旧谱纸。纸角磨白,上面有他前几天改的词。
「杯子裂了,割手。」
「这也能看出来?」
「你走路时不让纸掉出来。弹琴时也不让。」算命先生说,「字写完了,还要带着。」
陈渡把手从琴袋上拿开。
「算命也看这些?」
「算人。」
「我不是来算命的。」
算命先生笑了。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
「你记得倒清楚。」
「十块钱两句,第二次那句算加的。」
酒店经理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沓单子。他把单子压在硬纸板旁边,纸角顶住「财运」两个字。
陈渡没掏手机。
算命先生也没催。
街边的霓虹灯闪到第三下,红色灯布上的光从陈渡脸上移开。门厅里传来拆桌椅的碰撞声,有人在报数量。
「二十三,二十四。」
算命先生朝门里看了一眼。
「拆完了,摊也该收了。」
「等等。」
「你还有问题。」
陈渡从琴袋侧袋抽出那张旧谱纸。纸已经折成四折,展开时,折痕处会裂开。
最下面是他昨晚加的一句。
「明天贝斯音箱要两个。」
「替我把歌唱完,别问是谁。」
算命先生伸手指了指。
「这句是写给谁的。」
「没写给谁。」
「你改了十七遍。」
「八遍。」
算命先生不争。他用签字笔在自己的白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十七。」
「你查过。」
「我听人唱过。」
「一个低频,一个中高频。」陈渡说,「低频放左边,朝观众,别贴墙。」
陈渡抬头。
「谁唱。」
「今天婚宴上那个主唱。」
陈渡记得那个人。嗓子偏亮,第一首唱快歌,第二首把高音拖长了。返场时唱过一首慢歌,歌词不是他的。
「他还唱了什么。」
算命先生把白纸折起来。
「一句没写完的。」
「什么。」
陈渡的手停在纸面上。
「用哪两个。」
算命先生从铁皮盒里取出一张旧磁带标签。没有磁带,只剩半张标签,边缘发黄。
「七年前,有人在殡仪馆录过一段。」
陈渡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殡仪馆。」
「来算命的人提过。」
「谁。」
「不收钱。」
「你刚才说十块一签,不准不要钱。」
「这种不算命。」
「那算什么。」
「先通电。坏的那个不接。」
算命先生把旧标签放在桌角。
标签上有一行铅笔字,数字是「117」。
陈渡看着最后三位。
「机器编号。」
「嗯。」
「谁给你的。」
「说了不收钱。」
「你见过那段录音?」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录过。」
经理在单子上画了一道,抬头看他。
算命先生把铁皮盒合上。
「你问得太多了。」
「标签可以造假。」
「编号也可以。」
「笔迹呢。」
「没看。」
「那你拿它出来做什么。」
算命先生用铜钱压住标签。
「让你知道,我知道。」
陈渡没碰标签。
「你修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旧谱纸。纸背透出几行写反的字,是改词时留下的压痕。最下面那行恰好压着另一组数字。
「09.17」。
陈渡的拇指在那两个数字上停住。
「你到底是谁。」
「算命的。」
「周隼让你来的?」
算命先生收铁皮盒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不认识。」
陈渡看着那只手。
「不用修。线不响,是我不响。」
周隼说话慢。这个人也不快,却会在不该停的地方停。
「你见过他。」
「县城里开修琴铺的,见过。」
「他让你盯着我?」
「没人盯着你。」算命先生说,「你自己走到我面前,说了十次不信。」
陈渡这才发现,手机付款记录里多了三笔十元。
他只记得两笔。
「第三次什么时候付的。」
「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时候。」
「我问过两遍。」
算命先生手里的铜钱停住。
「第三遍在心里。」
算命先生抬起那块硬纸板,给他看背面。
纸板背面贴着几张旧磁带纸盒的封条。封条上印着型号、磁带长度和产地年份,最早一张是 1986 年。
「你到底卖的是什么。」陈渡问。
「算命。」
「我不信。」
「那就当听故事。」
算命先生把纸板放回桌上。
「故事里,有个人写了一首歌。别人唱了。别人拿着那首歌,写自己的东西。他不敢问歌是谁的。歌上的人也不敢问。」
「然后呢。」
陈渡把名片收回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里面那张旧谱纸露出一个角,纸背的「09.17」正对着门里的灯。
「然后他开始录别人。」
「为什么。」
「因为他只敢听别人唱。」
酒店里最后一张桌子被抬出来。桌脚擦过门槛,声音很尖。
陈渡站起。
算命先生把十元小票从桌下扫进铁皮盒。
「我明天还摆这里。」
「不用。」
「你不问第二回?」
陈渡背上琴袋。
他重新拉上拉链。
「你刚才说,来算命的人提过殡仪馆。」
「说过。」
「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大夫。」
「沈未?」
算命先生把铁皮盒的扣子按紧。
「你认识,就不用我说了。」
陈渡盯着他。
沈未很少去酒店门口。她下班后换掉工装,不会在红布摊前停。算命先生却说她来过,还谈殡仪馆。
「她问什么。」
算命先生把铜钱放在桌沿,起身收凳子。折叠桌往上一提,少了一条腿的桌角磕在砖面上,红布下面的硬纸板移了半寸。
「不问就走了。」
「付钱了吗。」
「没有。」
「你跟过去?」
「我跟到路口。」
「她住哪。」
算命先生没回答。
陈渡的手压在琴袋带上。
「你认识她。」
「县城就这么大。」
「她没来过这儿。」
「那就是没来过。」算命先生说。
他伸手去收铜钱,捏住其中一枚,递给陈渡。
「拿着。」
「做什么。」
「回去听。」
「这里没有磁带。」
「硬币也有正反。」
陈渡没接。
算命先生把铜钱放在桌边,拿起一只黑色塑料夹,夹住硬纸板上的裂口。
「明天别带琴。」
「为什么。」
「你坐在那儿像个来修东西的。」
「我本来就是。」
「那就带螺丝刀。」
「我不会再来。」
「你会。」
算命先生把折叠桌一折,桌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陈渡走到台阶下,停住。
夜里的车从街口拐进来,车灯扫过纸板。那块写着「学业、婚姻、财运」的硬纸板被压在桌布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算命先生的声音从桌后传出来。
「陈渡。」
他没有回头。
「今天婚宴上,你一共唱了四个和弦。」
陈渡停下。
「不是歌。」算命先生说,「只是试音。」
」试「字从风里送过来,带着一点街边摊贩特有的拖长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