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算表是 A4 纸,一页,十一行。
苏芮把它摊在财务室的桌上,压住左上角的是那台旧计算器,「7」键按不下去的那台。桌面那道刻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划痕里嵌着墨。表是她半夜从抽屉里抱出来的,纸边还是凉的。
五年前她第一次看这张表,只看了第一行。第一行写「教练示范」,系数 50%。她当时在心里记了一笔,合上抽屉,回去做她的事。
今晚她从头看到尾。
第一行「教练示范」,50%。第二行「跨项目等待」,100%。第三行「器械调试」,100%。第四行「器材准备」,100%。
第五行往后是集合整队、器材归还与保养、训练计划宣讲、打卡与数据整理、课程间隔、学员换靶等待、教练待场。系数都是 100%。
十一个系数,十个 100%,一个 50%。
每一行右边有一栏依据,写着《学员时数结算口径(2023 年版)》第几条。每一行最右边是一栏签字。
签字在最后一栏,右下角,一个。陶砚的。
她把这张表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依据。依据那栏没有一处是空的。十一个系数,十一条制度依据,一张董事会通过的表。
每一行都是真的。他确实在休息室坐过四十分钟,确实在等跨项目调机,确实调过器械,确实给学员讲过训练计划。它们只是被写进了学员的时数。
楼下有人拉闸,一层一层的灯灭下去。财务室的门没关,走廊的灯从外面照进来一条。
她把抽屉拉出来。抽屉最里面压着那本原始账,牛皮封面,右下角有她自己的签名——第一个签名是她的。这本账五年前她就没打算交出去。今天晚上她把它拿出来,是想确认一下数字。
确认完她放回去,把抽屉推到底。
七点四十,她给陶砚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上来一趟。」
八点十分,敲门声。两下,间隔均匀。
「请进。」
陶砚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硬壳本,没脱外套。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放桌面。
「标准。」他说,「您说要发我。」
「发了。」苏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横着对折过,折痕磨得发白。她把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学员时数结算口径。」她说,「不是给您的,是给结算的。您现在手里这一页,是同一份东西的复印件,右下角有我的编号,谁都能查到出处。」
陶砚没有动。他低头看那一页纸,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看。苏芮没有催他。她端起计算器,把刚才那一串数按了一遍,按到「7」的时候停下,换了一支笔在纸上写。
「十行 100%,一行 50%。」陶砚说。
「是。」
「他上一次做这件事的时候看的是第一行。」
「五年前是我。」苏芮说,「五年前我看第一行就够了。我要修的是口径不对的地方,我以为问题在某几行算错了。我提过三次书面意见,三次都有回复。」
「谁回复的。」
「财务。」
「口径是谁定的。」
「不是您定的。」
「我问的是谁。」
「财务部出的,董事会过的。」苏芮把计算器放回原位,「我要说的是这个:口径不是您拟的,但签字是您的。您签的时候,这一栏是什么样子,您现在看见了。」
陶砚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两厘米。
「第一行。」他说,「教练示范,50%。」
「是。」
「一节示范课一小时,学员包里进多少。」
「三十分钟。」苏芮说,「只要上这节课的时候有学员在场,我们就可以把这半小时记进他的包。」
「第二行,跨项目等待。」
「两个项目排在同一个上午,人在靶位旁边站着,就可以记满。」苏芮说,「如果等着的人没有离开基地,我们就可以按 100% 记。」
「第三行,器械调试。」
「调机是教练的时间。」苏芮说,「如果调机的人正好是带这节课的教练,我们就可以记 100%。」
「第四行,器材准备。」
「也是 100%。」苏芮说,「如果器材是从库房领出来的,我们就可以从领出去那一步开始算。」
「第五行往后。」
「集合整队、器材归还与保养、训练计划宣讲、打卡与数据整理、课程间隔、学员换靶等待、教练待场。」苏芮说,「都是整块的。不用伪造。如果一件事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我们就可以把它记进去。」
「每一行最后一栏是什么。」
「签字栏。」
「签字的人是我。」
「签字的人是您。」苏芮说,「十一行,十一个名字。我在这个表上只有一个编号。」
「示范,1,860 小时。」陶砚说,「这是我的。」
「这是您的。」
「我教了十五年,上过的示范课是 4,207 节。」
「每节一小时。」
「4,207。」陶砚说,「表上 1,860。」
「差 2,347。」
「在哪儿。」
苏芮把手指按在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上。「器械调试,跨项目等待,器材准备。这三行是 2023 年加进口径的,加的时候把您这类课一并归进去了。」
陶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教练待场」那一行上,按了大概两秒。
「这一行也是我。」
「是。」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我坐在休息室里的四十分钟,写成了学员的时数。」
「学员坐在靶位旁边等您的四十分钟,也写成他自己的时数。」苏芮说,「两边同时记。同一个四十分钟,记两次,一次记在您这边,一次记在那个人那边。」
「1,860 按 50%,是 930。」陶砚说,「930 小时挂在多少个学员身上。」
「按包的规模分。分到十九个人身上。」
「19 个人身上一共 930 小时。」
「是。」
「平均 48.9 小时。」
「是。」
「他们实际站在靶位前面的时间,比这个少。」
「少多少我不知道。」苏芮说,「这一层我没有权限看。教练自己的教学档案,时数明细不在我的权限里,结算组只看余额。」
陶砚把纸放回桌上。他的手很稳,纸放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角翘起来。
他拿起苏芮换过去的那支笔,把那页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1,860。他把这三个数字抄成一列,抄在纸背的左边。
然后写:除以 2,等于 930。930 除以 19,等于 48.9。
再写 4,207,减去 1,860,等于 2,347。
最下面一行:2,347 加 930,等于 3,277。
他算了两遍。第二遍反着算,从 3,277 减 2,347,等于 930,930 乘 2,等于 1,860。数字对上了,他用笔尖在 1,860 底下点了一下。
「这些数是我自己加的。」他说,「4,207 节示范课,我在那二十四本日志上一节一节记过。2003 年那本,1 月 8 日,动作栏写’示范 4 节’,时数栏写 4。」
「是。」
「一节课 4 个小时,进我自己的 10,340 是 4 个小时。表里再按 50% 折一次,那三个学员的包里进 2 个小时。」
「是。」
「4 个小时变成 6 个小时。」
苏芮看了一眼那几行字。
「3,277。」她说,「从您一个人身上出去的。」
「3,277 个小时,十九个学员分。」陶砚在 4,207 底下又写了一个数,「我教了 4,207 节的示范课。表上认 1,860,差 2,347 进的是第二到第四行。900 多小时是按一半算的。」
「是。」
「所以最上面那个数是我教的课时,最下面那个数是它变成了多少钱。」陶砚把笔帽扣上,「这两行我都不喜欢。」
「那 2,347 小时呢。」他说,「进了学员的时数包没有。」
「进了。按 100%。」
「2,347 加 930,3,277 小时,从我一个人身上出去。」
「是。」
「多少个学员。」
「我没算过。」苏芮说,「这三个月我算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从文件夹下面抽出另一张纸。这一张比折算表旧,纸面发黄,右上角有一个钢印编号。
「认证时数复核表。」她说,「委员会每年核一次,就这一张纸。」
陶砚拿起来。
四栏。第一栏「累计时数」,第二栏「教练签字」,第三栏「缴费记录」,第四栏「分期情况」。最下面一个日期栏,一个复核人签字栏。
「有效训练时长在哪一栏。」他说。
「没有这一栏。」
「委员会核什么。」
「累计时数够不够门槛,签字在不在,缴费有没有分期,日期和复核人签字。」苏芮说,「四栏全齐,认证通过。」
「门槛 10,000。」
「黄金认证 10,000。白银 6,000,青铜 3,000。」
「我 10,340。」
「多 340 小时。」苏芮说,「这 340 小时里有多少是折算出来的,我看不到。」
「他们不查时数是怎么来的。」
「他们查时数是多少。」苏芮说,「这一栏谁来填,填的时候依据什么,填出来的数对应哪一段时间,委员会不管。十年了,从来没有一份材料要求他们管。」
「因为填的人每一栏都签了字。」
「是。」
「口径是财务部出的,董事会过的,我签了字。」陶砚把复核表放回桌面,「没有一个人改过一个数字。」
「没有一个。」
「折算表十一行,复核表四栏。」陶砚说,「两样东西对不上。没有人要求它们对得上。」
「那这张表一年折出去多少小时。」
苏芮把计算器拉过来。
「您十五年折出去 3,277 小时。」她说,「3,277 除以 15,是 218。岚城在册教练二十九位。一年 6,322 小时。结算组留底三年,十一期备案,三年 18,966 小时。」
「三年不到两万。」
「三年不到两万。」苏芮说,「更早的备案不在我手里。总部那边有十年前的结算底档,那不在我的权限里。」
「二十六年。」陶砚说。
「什么。」
「我 1998 年进体校,到今年二十六年。」他说,「这二十六年,没有人核过我的时数。我核过别人。」
「那是因为没有人有地方核。」苏芮说,「时数最高的十个人,不是成绩最高的十个人。相关系数 0.11,三年,三十个人,您那三张分年、分年龄、分项目的表,我算完还是 0.11。您说过 0.11 就是 0.11,不改口径。这个数现在就是这张表最结实的地方。」
「最结实。」
「它结实到没有人能从成绩上反推时数是假的。」苏芮说,「他查不出毛病,也就写不出检查报告。」
「去年退钱的有多少。」
「账面 0。」苏芮说,「真实的退款率,去年是 14%。退的是钱,不是时数。剩下的那些人还在打卡,还在刷进刷出,余额还在涨。」
「那 12,400 那些人的牌上刻的,是什么。」
「是认证时数。」苏芮说,「他们刻在他们自己账上的那个数。」
陶砚沉默了。窗外有车进地库,坡道上滚过一道闷响。他伸手把那两张纸往中间推了推,让它们对齐。
「苏芮。」
「在。」
「这五个月,我查过我自己的一些东西。」他说,「有人跟我说,你这一万小时里,有多少小时是失败的。我答不上来。我的日志里没有那一栏。」
「我读过您 2018 年五月那一页。」苏芮说,「您那天写了一栏’重新校准’。」
陶砚抬起头。
「您没有改过那本日志。」
「我改过。」陶砚说,「昨天晚上。」
苏芮没有问改成了什么。她把两张纸叠好,放回文件夹,扣上。
「我原来准备的是另一条路。」她说。
「什么路。」
「把这张表的一行一行拆开,告诉您哪几行该改,哪几行不该改,然后您去跟财务谈,谈成了加一条复核栏,谈不成就再报一次书面意见。」她说,「这条路我走了五年。」
「走不通。」
「走不通。」苏芮说,「如果这样能走通,我不需要写这份材料。」
「材料是什么。」
她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的红线绕了两圈。她没有打开。
「折算表的原件,签字页,结算组三年里的十一期口径备案,还有 2023 年那次口径变更的董事会决议。」她说,「一页不缺。」
「递给我。」
「不能给您。」
「为什么。」
「原件上第一个签名是我。」苏芮说,「您拿了它,明天财务会问这份东西是谁做的。我拿不出出处,您也拿不出。这份材料要递上去,是从制度里递上去,不是从您手里递上去。」
「递到哪。」
「总部审计,认证委员会,一份抄送董事会秘书处。」
陶砚看着她。
「您要把自己递上去。」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苏芮说,「我签字的时候就知道它会在第一行。」
「如果他们不查呢。」
「那 11 行就还是 11 行。」苏芮说,「如果他们查,就有人得写说明,写说明的人是我。」
她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黑色硬壳本。
「陶教练,有一件事我算不明白。」
「您说。」
「赵砚青的 12,400 小时,按七类动作拆,是 9,860 小时。」苏芮说,「我在结算系统里能看到的他的余额是 12,400。那 2,540 小时,系统里也是 12,400。」
「您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苏芮说,「我只是算不明白:一个牌子上刻着 12,400 小时的人,他自己记的是 9,860。差的那 2,540 小时,在系统里,在牌子上,也在别人嘴里。我这一行做的是让它对得上。我做不了。」
走廊的灯又灭了两盏。
陶砚站起来,把硬壳本夹到腋下。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苏芮在前面,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红线绕着袋口,在每层楼梯的声控灯下面反一下光。陶砚在后面半层,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拇指在裤缝上按着。
苏芮的鞋跟是硬的,每一级台阶响一下,节奏不乱。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亮一盏灭一盏。她那一盏先亮,他那一盏晚半秒。走到二楼半,电梯从上面下来,在三楼停住,门开了一次,里面没有人,又合上。
过了二楼半的楼梯间,窗口外面是地库坡道。坡道上压着一条黄黑相间的胶条,道闸杆抬着一半。一辆车下去,尾灯在坡道里被压扁。排风口的响声顺着坡道送上来。
坡道口的岗亭亮着一盏灯,值班的人低头看手机。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塑料封皮,翻开的那一页上是一行时间。
走到一楼半的转角,苏芮停住了。
「陶教练。」
「嗯。」
「材料我已经递了。」她说,「不是递给你,是递上去。」